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伊洛亭(2) ...
-
2.
和部少卿裴璆还是头一次来怀远公府,他跟着管家踏卵石甬道迤逦前行,一路见碧瓦飞甍十分壮观,步入正厅却是奢华尽褪,他见橱壁间书画琳琅,琴剑瓶炉枕簟屏帷,处处井然有序纤尘不染,不由暗自掂掇:皆谓怀远公品味非俗,果然与别个王公不同。
裴璆乃硕学通材,风仪甚美而擅文学,人称其词露莹珠、诗流琅洁。如今方近不惑,正是盛年。裴璆之父裴颋,亦素有令名,前代圣王大玄锡、大玮瑎柄国时,他们父子同在文籍院任职,地位清要显重,两人先后三次奉诏使日,声名更是远播海外。大諲撰继位后,遂授了裴璆和部少卿之职,让其负责诸国仪礼及外事交往。
渤海国一本唐制,同样一准乎礼,官制与唐朝名异而实同。圣王之下,有宣诏、中台、政堂三省,对应大唐门下、中书、尚书三省;政堂省下又设忠、仁、义、智、礼、信六部,对应唐制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这所谓的和部少卿,却为大諲撰首创,并不见渤海经籍。其实,和部即义部,只因现任圣王雅好慕古、又喜标新,义部才有了这看似寓意匪浅的新名号。
大玄启才绕过屏风,正见裴璆在浴德堂中央恭候,风度闲雅中透着成熟干练。此时裴璆身着紫牙笏金鱼朝服,正若有所思地品味着屏风上的诗句与书画。
“裴卿久等了!”大玄启向裴璆作揖歉道,“小孙女刚缠着老夫,一定要陪她赏牡丹。招呼不周之处,望少卿海涵。”
“怀远公多礼了!人无花伴人易老,花无人赏花自孤。含饴弄孙,吟诗赏花,皆为人生乐事。大公又何歉之有?”裴璆回以大揖、应声而答。
“人言‘惊见裴诗逐云成’,诚不我欺矣!”大玄启有感而赞道,“‘年齿再推同甲子,风情三赏旧佳辰。’海东奇遇,岂复有愈于此者乎?”
“怀远公过奖了!其实,下官此番拜访,正为出使一事而来。”裴璆心知文名太盛,一向深自谦抑,不愿多谈这段家喻户晓的越海佳话。而大玄启刚才所引的诗句,是日本平安朝公卿菅原道真、菅原淳茂父子的名句,说得正是他们两国的两代父子皆为同年,而又各有邂逅,更以诗词雅相爱重的奇遇。
“哦,裴卿又要访日?”大玄启是务实之人,便直入主题问道。他知道,渤海自崛起以来,一贯结好近邻、与民休息,但就是与新罗的关系,却一直不那么太平。跨海出使绝非只是礼尚往来这么简单,也有借日本牵制新罗之意。
“圣王这次,是命我出使中原,探各国虚实,明长远之策。”
“早该如此!”大玄启闻言甚感欣慰,他身处林泉而心悬魏阙,眼看着大諲撰佞佛日久却无人讽喻规劝,早已是忧思终日。大玄启心中暗叹:侄王继位至今已愈七年,如今终于要开始做点正事了。
“自朱温白马代唐,各藩镇势力奉唐年号者有之,奉梁年号者亦有之。如今朱梁内乱,晋王又屡屡用兵,中原局势,波诡云谲,个中变数,不得不察。”
“怀远公所言极是。此行对各方势力消长,必能得一正确判断。只是……”裴璆稍一停顿,又继续说道,“右熊卫将军主动向圣王请缨,要求随行护送。”
“元让?”大玄启口中的元让,正是大玄启的孙子、洛儿的堂兄,才十六岁,就已官拜右熊卫将军。渤海军制,设左右猛贲卫、左右熊卫、左右罴卫、南左右卫、北左右卫,并左右神策军,共十二卫,各置大将军及将军一人,皆为军中显职。
“正是贤侄。”裴璆颔首道,“圣王阅了上疏,已当朝准其所请。”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也罢,也罢!正好让他去历练历练,免得他空耗俸禄。”对孙儿的将军衔,大玄启是有保留的,他一直以为,贵胄不能仅因为自己的出身,就被早早授予要职。更何况,这右熊卫将军之职,还是在毬马大会上决定的。
大玄启忽然猜到了裴璆的来意。“裴卿。元让褚小怀大、血气方刚,路上若有不经事之处,还望少卿代老夫教训则个。”大玄启知道裴璆心中有所顾虑,遂又道,“老夫许久不见孙儿,临行前,定要召他来倚树听泉、共叙天伦。”
“怀远公请放心。贤侄少年英雄,下官自有倚重之时。”裴璆岂会听不出其中善意,“只是,此去若走陆路,必经契丹诸部,怀远公可有万全之策?”
“契丹虽为蛮邦,屡扰我边境,对来往商人,却少有侵犯之举。”大玄启听得此问,便知裴璆果幹,“近闻契丹再度分裂,想必亦难有大的兵争。裴卿可从长计议。”
“下官明白!”裴璆行事有方,心中早有计划。
“爷爷!哥哥去,我也要去。”
两人正谈话间,一个小女孩突然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
大玄启朝裴璆无奈一笑,佯作严厉状道:“洛儿,不可胡闹。”
“洛儿哪里胡闹了,还不是爷爷无赖在先!”小姑娘嘟起了嘴,“明明是洛儿为爷爷解忧,爷爷却推脱洛儿缠着爷爷!”
“路上危险,不怕被老虎吃了?”裴璆也替大玄启解围道。
“我不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洛儿信心满满,俨然像是个小大人。
“小姑娘口气倒是很大!”裴璆对其志气,倒是颇为嘉许,莞尔道,“可不敢让你一起去噢。中原人常说,‘三人渤海当一虎’。你一去,又多一只小老虎!”
孙女脸上的神色,却让大玄启长叹了一口气。
渤海源出靺鞨,为先秦之肃慎后裔。自太祖高王大祚荣立国,东收高句丽故地,西抗回鹘契丹部酋,渤海国世代皆累受唐教,故能以礼陶之、以乐泽之、以诗书使举国成为风尚。只是这千年族性使然,民虽好生,却骁勇多谋略。就算是渤海女子,也不是可以让人小觑的。
“洛儿要是去了,谁来陪爷爷?”
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忽然间,大玄启想起了她的父亲。
注:《新唐书》载,渤海官阶,以品为秩。三秩以上服紫、牙笏、金鱼。五秩以下服绯、牙笏、银鱼。六秩、七秩浅绯衣。八秩绿衣、皆木笏。
注:“惊见裴诗逐云成”一句,实为日本文士对裴璆之父裴颋的赞美。裴颋与当时日本著名诗人菅原道真等人进行了“诗赛”,并留下了许多杰作(仅指日本人一方)。菅原道真为裴颋的才学和气质所倾倒,称赞裴颋堪比有“七步之才”的曹植;而裴颋亦称赞菅原道真“诗比白香山(居易)”,两人结下了浓厚的友谊。裴颋归国后,菅原道真对其思念不已,在《见渤海裴大使真图有感》诗中抒发了自己的这种感情:“自送裴公万里行,相思每夜梦难成。真图对我无诗兴,恨写衣冠不写情。”两人感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裴璆、裴颋与菅原道真、菅原淳茂父子的结谊,是古代中日诗坛并不多见的两代人的直接交往,长久以来一直深得两国文士的称羡。遗憾的是,裴颋的诗作迄今只留存《酬答侍郎纪典客》诗中的“一骋希麻骥騄”残句,裴璆的诗歌则已全部亡佚。事实上,渤海王国的诗作国内史籍已完全失载,仅在日本古代文献《经国集》、《文华秀丽集》、《续日本纪》中有所收录,但数量已不足十首。
注:菅原道真,又称菅公,是平安朝中期的公卿、学者,著有《类聚国史》、《菅原之草》、《新撰万叶集》等,后世被日本人尊为雷神、文神与学问之神。
注:白马之祸,是唐末朱温诛杀朝官的一次事件。天佑二年(905年),朱温在亲信李振鼓动下,于滑州白马驿,一夕尽杀左仆射裴枢、新除清海军节度使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吏部尚书陆扆、工部尚书王溥、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等“衣冠清流”三十余人,投尸于河,史称“白马之祸”。李振此前屡试不第,由是痛恨士大夫,对朱温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白马之祸后,唐朝政府的势力基本被扫除。两年以后(907年),朱温废唐哀帝,自立为皇帝,改国号“梁”,史称后梁。
注:《松漠纪闻》载,渤海妇人皆悍姤,故契丹女真诸国皆有女倡、而其良人皆有小妇侍婢,唯渤海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