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4、素以为绚，薪尽火传——悼邹碧华法官

　　素以为绚，薪尽火传
　　——悼一位燃灯者

　　浮湛禹贡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论语·八佾》

　　即使时代黑暗，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照明，这种照明未必来自理论和观念，而多是源于明灭不定，常常很微弱的光。这光照来自那些男男女女，来自他们的生活和著作。无论境遇如何，这光始终亮着，光芒散布，照彻世界，照彻他们的生命。
　　——汉娜·阿伦特

　　昨夕，夜幕渐落下的魔都，宛如一朵灰色的玫瑰，在细雨中盛开。才刚结束一下午漫长的庭审，依然处于亢奋过后那疲惫的意识空白中的我，在昏暗和拥塞中尽可能地放慢了车速。只一瞬，略微刺目的红灯在前方亮起，我拉下手闸，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查看最新的动态提醒。那一刻，我很震惊。
　　在接二连三的负面新闻中，有一条消息特别醒目：“邹碧华法官因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去世，年仅47岁。”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个玩笑。然而很快，铺天盖地的各种微博、朋友圈转发，彻底刷爆了沪上法律人的手机屏幕。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感到震惊，是因为就在不久前，邹法官还为我们讲授过他的专著《要件审判九步法》。虽然与他的近距离接触仅限于一次授课，然而他的务实、专业、渊深，却在其充满激情而又富有启发、温文尔雅而又从容不迫的讲解中展露无遗。更让我印象深刻的，则是他的尽责和敬业。从下午两点到傍晚七点，在近五个小时的授课时间里，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喝过一次水，却一直保持着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反而是有小部分听众，不能忍受空腹的煎熬，没有对授课者表示出应有的尊重。
　　“要件审判九步法”，是邹碧华法官近年最重要的方法性理论贡献，甫一问世，便获得了各界的交口称誉。我的一位办公室同侪，就曾坦言他读过此书不下三遍，每次都有新的收获。有朋友前段时间从政府部门辞职，决定转行成为律师，问我有什么书可以推荐，我毫不犹豫而且非常真诚地推荐了这本书。
　　谁能料到，他以这最让人意外的方式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审判岗位。“天妒英才！”“音容宛在，一路走好！”是大家最普遍的反应。然而，却也有不少无知群众跟风叫嚷“贪官死得好！”“死一个，是一个！”以致一位师弟发出无奈的感慨：“叹人生世事之无常，感信息传播之迅速，哀人情冷暖之戏谑。”
　　在朋友圈子里，不论是法官、检察官，还是律师、学者、教授，对邹碧华法官的评价都特别高，他是少有的学者型法官精英，风度儒雅、坦率自信，更身肩着上海法院司法改革的重任。这正是他大展抱负、实践理想的关键时刻，不料却会是这么一幕“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落寞。一位博士就此感叹：“司寇卅载，一朝归神，公廨尤忆未遂志，庭前难觅獬豸身。”
　　“庭前独角兽”，是邹碧华法官的化名，也是其更为人所熟知的网络身份。事实上，我第一次知道邹碧华的名字，就是因为微博。几年前的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某次在凌晨转发某上海法院的新闻，才刚发布，就有人在下面回应，而且立刻将我加了关注，此人就是“庭前独角兽”。我本想马上回复，不料有朋友当即私信：“他是邹碧华，不要乱说话。”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邹碧华是谁。当朋友解释，邹是他们院长时，我不禁有些咋舌：“一个法院的院长，竟然和我们年轻人一样，半夜三、四点还不睡觉？”接着，我就从朋友那听到了关于邹的种种传说，比如精力如何充沛、身体如何强健、学识如何渊博、风度如何翩翩等等，甚至，还有他曾是国家级运动员、保持着他老家某项赛事纪录的轶闻。
　　这次他出事，极可能就是因为常年熬夜工作的坏习惯。据说，就在他走前的那一夜，他还在通宵为“律师一卡通平台”上线的事忙碌着。而他去世前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消息，是发给律师的“希望律师的执业环境越来越好”，这句话竟成为了一名法官的临终绝响。对此，最高法院何法官评论道：“大家常常说‘法律职业共同体’，但明眼人都知道，所谓‘共同体’，还只是个一厢情愿的传说。但在碧华离世这天，想象中的‘法律职业共同体’，终于在网络上的各种自发悼念中出现。”
　　事实上，对他缅怀最力的，除了他的同事和学生，就属律师和学者朋友了。因为“邹碧华”这三个字，正代表了上海司法改革的正面形象。不知何人写道：“一人逝而众人哀，不唯哀斯人之早逝，亦哀法治之多艰。十年法治沉沦，法律职业共同体分崩离析，外则千夫所指，公信全失，内则相互鄙夷，视若寇仇。于是勾兑之风横行，死磕之徒蜂起。然斯人以一介书生，学高而不矜，权重而下士，身前与身后，司法者与执业者，交口称赞，一片哀声，实乃法律人中的异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有素为绚，无素则糜。人，又何尝不是？在身前、身后之缤纷和喧嚣中，唯有那一抹本真的素白，才更能衬托他品格的纯笃和形象的绚丽吧？
　　“法官当如邹碧华”，是法律圈中广为流传的名言，其流布之程度，或许可与汉代的“娶妻当得阴丽华”相比吧？当然，这只是笑谈，更多的悼念者，更愿意将他比作“燃灯者”。
　　佛家常以灯喻指明破暗，以宣佛法，故《五灯会元》中说“是知灯者，破愚暗以明斯道”。而燃灯者，即破暗指明之人。《马太福音》中说，“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或许，正因为黑暗让人难以忍受，歌德临终前才会要求“多来些光”吧？
　　午夜时分，一支烛光也能为踟蹰暗夜的旅人燃起一丝希望。朝霞纵然绚丽，但那要待晓雾四散，而并非人人都能等到拂晓来临的一天。因此不管天光大开，还是烛光掩映，清醒的灵魂总守候着，只要有人守候，就总有破晓的可能。怕就怕我们所有人都沉睡了。守候于幽夜是一种幸福，正如西绪弗斯是幸福的一样。
　　有不少大学者，特别欣赏柏拉图的《裴多》与《理想国》。两者都是要证明，纷纭世界之外还有一理想世界，这是‘一’。如果以这个‘一’或理想为基础，可以在繁杂的人世纷扰中，寄托人的灵魂，在那可以有和谐静穆，可以安身立命，也是人类最终要实现的目的吧？当希腊世界由盛而衰而亡，群情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柏拉图的理想虽然来得太迟，无补于实际，但此后西方却每以此为理想，造成近代的文明。
　　邹碧华法官之爱书，可谓是非常出名的。他浸淫于中国现实，又漫游于西方精义，或许从来就抱着打通两造、消泯畛域的法治雄心吧？或许，这也是中央推动本轮司法改革之普世价值所在？然而，一代将星，就此陨落，夙愿不遂，又能否再说“求仁得仁”呢？
　　司法改革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必然有不少阻力。尽管它有着宏伟的蓝图、光明的前景，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在很大程度上也牺牲了不少年轻人的利益。即使是开明如我辈，也曾对此抱有些许不理解。大家可能要疑惑，为何我要在小说之外写下这篇题外话。其实，司法改革根本就是这部《海上诗》的缘起。我在解释“浮湛禹贡”的笔名时引用了范成大的诗“浮湛放荡从今始，悔把长裾强沐薰”，已经非常明白地描述了当时的心境。
　　《世说新语》记载，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古人对人格的向往与尊崇，远胜于今日。或许，我们一时的理想动摇，其原因也在于此吧？身边有很多朋友，对未来也曾有过困惑。他们中的一些人，有幸得到过邹法官的耐心的指点与鼓励，因而坚定了自己最初的热爱与选择。“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正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时代，碰到心灵相通，学养相俦的友朋，应该都会喜不自禁吧？文章砥砺，机锋相搏，思辩互见，妙语迭出，呼朋唤酒，浮一大白！
　　狂风暴雨之后，会有晴朗的一天，这大约是气象的规律吧？我们过去已经等候很久了，可能还要继续等候。钱钟书曾拈出刘孝标《辩命篇》一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故善人为善，岂有息哉“，来解山谷诗。在此引用，亦是此意。
　　纳兰词云：“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既然我们生命中的快乐与悲伤，尽溶化在这送往迎来中，又何必多此一送？但是，虽早知聚散无常，偏偏潇洒如竹林七贤者，却依然会说“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斯人已逝，终不能若无其事，心中难免怅然。
　　古人云：“长沙赋鵩，太白骑鲸。”都与水有关。
　　凭栏望水时，我们会想起起什么？是仲尼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赫拉克利特所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是阿波利奈尔《桥上吟》中的“疏钟阵阵，流水荡荡，我们的年华一逝无踪”？
　　只一瞬，火焰突然熄灭，一切归于寂静，只剩轻风低语，细浪吻岸。此刻，莎翁的名句在脑中浮现：“你并没有消失，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神奇的变幻，化作富丽而珍奇的瑰宝”。

　　浮湛禹贡
　　于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一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