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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伊洛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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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天祐十二年915年)
1.
正是谷雨时节,从堂前望去,只见曲苑流水、阁宇清华、木竹幽邃。
不远处的伊洛亭,绰然立于湖心,岸边牡丹漫开,几有千株之盛。
姹紫嫣红之中,白衣长者临风而立,神情却是一片落寞。
当庭始觉春风贵,带雨方知国色寒。夕阳晚景,故人日稀,这偌大的庭院,是越发清冷了。大玄启独立良久,心中愁绪却如那雨丝,淅淅沥沥延绵不绝。
宫中传来消息,圣王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用砖石将甘露殿东侧的泠珑泉填了,只留下了西边水势较大的煦龙泉。
这冷暖二泉,历时千年而不涸,如熠熠龙睛般闪耀在奔流不息的忽汗河(今之牡丹江)畔。光宗武王建都忽汗城(今之黑龙江宁安一带)时,正是因了这两眼清泉,将渤海国的上京定名为龙泉府。
如今龙川失目,众人只道是这第十五代王不喜冷泉幽寒,却不知其后究竟暗藏了多少玄机。且不论大諲撰得位是否不正,他继位后尤好大兴土木,却是不争的事实。大玄启凭着自己三朝元老与王族长辈的身份,多次规劝侄王,倒落得个罢相避贤、致仕回府的下场。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渤海承朝鲜旧地,大玄启又岂会不知这殷商故事。能在家中颐养天年,本是大玄启的夙愿,只是眼看着朝纲日败、国力日衰,大玄启却怎么也无法放下心来。前事杳冥,姑且不谈,可那曾经无比强盛的大唐,竟也如烟雨般飘散在了大家的记忆里。殷鉴不远!这金玉其外的海东盛国,今后又将要何去何从?
“大唐……”大玄启回望堂上屏风,那秀丽的行草,年少时即已铭刻在心。
“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盛勋归旧国,佳句在中华。
定界分秋涨,开帆到曙霞。九门风月好,回首是天涯。”
回首是天涯,回首就是天涯!没想到一别竟成永诀。昔日才华横溢的诗友,当年觞咏其间的洛阳名园,如今早已随风而去。
回想十三岁那年,大玄启以渤海王子身份入唐游学,时逢大中之政后期,宣宗作为安史乱后难得的英主,中兴之象,几乎重现盛唐繁华。长安、洛阳,在那儿,每一粒泥沙,都见证着千年帝都的兴衰沉浮;在那儿,每一段堤岸,都折射着诗赋写就的不朽风流。大玄启徜徉其间,陶醉其间。
十年间,大玄启在大唐赢得盛誉,屏风上的诗句,题为《送渤海王子归国》,正是忘年之交温庭筠送其归国时所赠。如今故人不再,而那个记忆中的大唐,也已是土崩瓦解。一想到大唐的境遇,大玄启心中总是隐隐作痛……
“爷爷,怎么又在发呆啦?”
倏忽跑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宜喜宜嗔、灵动有神,犹带着一抹浅浅的俏皮笑意,虽然满脸稚嫩,却依然掩不住那一段冰雪聪明。
“是洛儿啊……”大玄启从忧思中缓过神来,“来,陪陪爷爷。”大玄启现在最大的慰藉,就是这个最小的孙女了。洛儿的父母英年早逝,大玄启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不能老这样发呆,会变老的,要是再发呆,以后洛儿都不理你了!”
“好好好,都听洛儿的。”大玄启摇头作无奈状,心里却特高兴她来撒娇。
“爷爷,不如去偃月湖赏牡丹吧。”大玄启被孙女拉着,走过一段白堤,就到了伊洛亭。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见天际一抹微虹,岸上各色牡丹争奇斗妍,红若朝霞、白若美玉、黄若金乌、紫若星影。亭立湖上、花映水中、虹飞其间,将半月形的湖泊装点得亦仙亦幻。
“那株特别大的牡丹叫什么?怎么同时有红、白、黄、紫四种颜色?”
大玄启顺着孙女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有一株无比绮丽的牡丹盛开在万花丛中。“莫非,是七宝琉璃音?”大玄启心里暗自惊讶,此花非常稀有,更兼花期难测,他只听自己的母妃描述过,却从未见过其真容,更没想到自己府中会有七宝琉璃音。渤海历代崇佛,此花名七宝琉璃,自有其特异之处。
“爷爷,你怎么不理我?”洛儿装作有些生气道。
“那是七宝琉璃音,你仔细看,其实它不只四种颜色,而是兼有彩虹七色。”大玄启耐心解释道,“牡丹自最初从大唐传来,已在渤海扎根逾二百年,但普天之下,惟有渤海才有七宝琉璃音。”
“那岂不是很名贵?”洛儿顿时来了兴趣。
恐怕当今这宫里也没有七宝琉璃音吧,大玄启心想,但他又不能这样告诉孙女。“唐国有位诗人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如此国色天香,能在这寒冷之地生长,已是不易,每一株成活的牡丹,都有其高贵之所在。”
“琉璃音的七宝,就是指它的颜色么?还是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特别之处啊……据说,它没有花香。”大玄启记得,七宝并不是单指此花颜色,可一下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是母亲深以为憾的瑕疵一瞬间清晰起来。
“怎么会呢,这么美的花?牡丹不是又叫伊洛传芳么?没有花香,怎么传芳?”洛儿更加好奇,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
“爷爷也不知道。”大玄启只能承认自己也有不知道的地方。
“如果我觉得它香,它就一定会是香的吧?”小姑娘突然脱口而出,“真花无香,心花是香。”
“真花无香,心花是香。”大玄启不自觉地重复道,他有点不相信似地看着这尚未及豆蔻之年的小孙女,心里却在琢磨这八个字的意思。
大玄启脑海中隐约闪过一则故事。
“大公,和部少卿裴璆求见。”老管家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璆?且引他去正厅见吧。”大玄启有些疑惑,但还是吩咐了下去。老管家得令,便忙着安排接引、准备茶水去了。
“洛儿,爷爷有客人要见。就在这儿赏花,等爷爷回来。”
“好。”洛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目送着大玄启离开。
注:箕子与微子、比干,在商纣末年齐名,并称“殷末三仁”,相传因其道之不得行,其志之不得遂,“违衰殷之运,走之朝鲜”,成为箕子朝鲜之得名始祖。《韩非子·喻老》云,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鉶,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邱,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
注:据《契丹国志》载,渤海富室安居踰二百年,往往为园池植牡丹,多至二三百本,有数十干丛生者,皆燕地所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