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浮湛禹贡

1、楔子：画中人

　　（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

　　“想不到契丹荒远蛮邦，竟有如此笔力非凡的画师！”宋徽宗轻抚画卷，凝视良久，不禁击节而叹，“童相，你也来品评品评。”
　　“圣上，恕老奴眼拙嘴笨，此画有何等妙处，一时竟说不上来。”侍立在侧的童贯笑意在先、应声而答，“在老奴眼里，它纵有千般好处，也不及万岁爷圣手一挥之豪迈超逸啊！”
　　“就数媪相舌头会打滚！”徽宗佯作嗔怒，心里却着实受用，“尔等有所不知，行天者莫如龙，行地者莫如驹。人言北地之马，蹑景追电，挟风云奔逸之气，最难传神写照。非胸中有千驷，绝难状其俊逸。此人画马，竟能兼有韩干之形、韦偃之意、曹霸之神，殊难可贵，殊难可贵！蔡卿家，难得你费心了！”
　　“能入皇上天目垂青，乃臣等莫大荣幸。”蔡京恭立案前道，“月前，女真使者由海路上贡了不少文玩珍宝，以表其与我大宋会盟之诚意。这几幅卷轴即为完颜氏攻克辽国东京，入辽阳府宫室时所得，据传是辽太祖阿保机废太子的真迹。”
　　“哦？辽国太子？莫非爱卿所指，是浮海入唐的那个东丹王？”徽宗掩卷间忽然想起，内府库藏之中，似乎颇有些辽人字画。大宋国富民强百余年，秘藏卷帙繁浩，连自诩天纵英才的徽宗，也难以尽览其宝。
　　“正是其人！圣上博学，臣等不及。臣也是近日才听闻此人。”蔡京答道，“然臣观其人其画，绘物状景，笔墨佳处，气韵飞动，形神毕肖，竟不落于我朝之李龙眠居士。契丹有此等大家，恕臣孤陋寡闻，未能早日进献圣上。”
　　“童相，差人点检库藏，把他的画，都给朕找出来。”徽宗边吩咐童贯，边向蔡京问道，“蔡卿家，联金灭辽之事，可有进展？”
　　“近年赵良嗣屡渡渤海，与女真诸酋密谈，据报，女真人已同意策应大宋发兵，从北南两面夹击契丹。待他们破了那辽国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届时我军可乘隙攻占西京大同府、南京析津府。如此不出五年，圣上定能一举灭辽，实现太祖、太宗未尽之愿，成为我大宋不世出的英主！”
　　“好！”徽宗一想到能超越太祖太宗，激奋得有些难以自已，大笑间，徽宗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可有条件？”
　　“回禀圣上，完颜部大酋阿骨打允诺，将燕云之地归还我朝。只是……”蔡京欲言又止，“岁币之例，一如……”
　　“岂有此理！蕞尔夷酋，敢要挟朕？！”徽宗龙颜大怒，拍案而起，蔡京并左右宫人均噤声不敢言。
　　俄顷，徽宗颜色稍缓道：“罢了罢了，只要朕能北驱辽蛮、一统中原，重得燕云牧马之地，区区一个女真，又何愁不能扫灭！蔡卿家，传朕的意思下去，这海上之盟，朕准了！”
　　“皇上圣明。”蔡京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徽宗倦怠地挥挥手道：“爱卿退下吧，朕要赏画了。”说着便又开始看画。蔡京等一班外臣识趣地走了。
　　“良嗣倒是个人才，这份举荐的大功，朕不会忘了。”徽宗一边看画，一边对童贯说道，“等那盟约议定、女真出兵，朕就命你为宣抚使，率西军北上灭辽。”
　　“谢主隆恩！”童贯连忙拜谢，他本就在琢磨着如何邀功，却没料到能得如此厚赏，“臣辱膺宠命，万死莫辞，必犬马以效，不负圣望！”
　　“起来吧。来，陪朕一起看画。”童贯得令起身近前，却听徽宗又指着画道，“看这些个蛮子，穿的虽是缦胡缨，那银鞍勒却也算得瑰奇。蛮夷之风，袖戈挟弹、牵黄臂苍，如斯犬马游猎之乐，不知怎的，朕近来也在琢磨着，想要尝一尝个中滋味。”
　　童贯陪侍多年，哪能猜不出徽宗的意思，于是挤着眼睛说道：“都说辽人骑术精湛，在马上也能叙那‘人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朕倒是也有所耳闻。”徽宗油然生出些许神往，“马上驰骋之乐，岂有逾于此者？”
　　“等灭了辽国，那些胡马虏女，还不是任由圣上骑使？”童贯言毕，君臣二人会心而笑。
　　正谈笑间，宫里小内侍抱着几捆画卷匆匆入殿，童贯朝其使个眼色，内侍小步进前，在童贯身后耳语片刻。
　　“道君爷，画儿找来了，都是些马儿、鹿儿啥的。”童贯用太监特有的甜腻嗓音说道，“据内府名录，有一幅还画着大美人儿呐！”
　　“哦？快给朕拿来！”徽宗一听有美人，顿时来了精神。
　　童贯挑了那美人图，上前为徽宗铺画。微黄而略硬的绢纸，在案上缓缓展开，一百八十七年的尘埃，在日影中翩跹飞舞，时光的锯齿斑驳了边缘的色彩，徽宗突然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微涩。
　　画面渐次展现，徽宗再也无法移开他的视线。只见画中女子着中原衣冠，那泣笑不能、欲前还止的惆怅与落寞，甚至让人忘记了她的绝世姿颜，循着她的目光，一人策马远去……
　　徽宗欲再细看，手才抚卷，绢纸应声而碎，风吹过，万千颜色化蝶而去。
　　“莫非……”徽宗喃喃中有些失落，“是洛神……”

　　注：曹霸、韩干、韦偃俱为唐代中前期画马名家。曹霸暮年，飘泊于干戈之际而卒不徙业，杜甫诗赞其曰：“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韩干为曹霸弟子，苏轼诗赞其曰：“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韦偃得曹霸画马之神，得韩干画马之形，形神兼而有之，杜甫诗赞其曰：“戏拈秃笔扫骅骝，倐见骐驎出东壁。”

　　注：李公麟，北宋著名画家。字伯时，号龙眠居士。神宗熙宁三年进士，为中书门下后省删定官、御史检法。好古博学，长于诗，精鉴别古器物。尤以画著名，凡人物、释道、鞍马、山水、花鸟，无所不精，时推为宋画中第一人。其因风痹致仕后，归居龙眠山庄，自作《山庄图》，为世所宝。传世作品有《五马图》等。

　　注：海上之盟，事在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政和元年（1111年），童贯以宦官身份使辽，燕人赵良嗣献联金灭辽之策，受童贯赏识并向徽宗引荐，此后徽宗便差童贯主持会盟之事。赵良嗣希望徽宗“念旧民涂炭之苦，复中国往昔之疆”，却不知北宋积弱日久。童贯率宋朝最善战的西军，在金军大胜之时出兵，仍不能在对辽战中获胜。海上之盟，未取得预期效果，最终却反遭靖康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