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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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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乌哇乌哇一圈圈地叫,仪器齐鸣,嘟嘟嘟嘟,夹杂着人匆促的脚步声。
像被怒吼的北风刮过,留下的是一片狼籍,嘈杂。混乱。无以复加。
我闻到淡淡的焦糊气味,也许是我的头发,待勉强能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仰卧在一处机械高台上,周遭站了一圈穿白衣服的人,黑压压一片。我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全身竟抽不出一丁点力气。
有四五个人用手分别扶托着我的头、肩、背、臀、下肢,动作一致将我挪到另外的一张床上,然后拿剪刀,小心割裂我身上的衣物,用布条将我完好地固定住。
心跳……血压……
病人失血过多,出现休克。在一堆机器中间一个女人突兀的声音,出奇的尖锐。
给她输血!有人大声在我耳朵边叫。
有异物呛在喉口,随着我每次呼吸,气流在气管中上下移动,发出干涩的“噗拉、噗拉”的声响。头顶上一排排柠檬黄色的射灯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侧过脸避让。
无巧不巧地,望进漆黑的角落里。
隐暗的灯光中,细微地“哧”的一声,蓦地亮起一道小小的火苗。有个暗影在瞬间映衬到墙壁上,又很快暗下去,变成一个橘红的火点。淡淡的烟气逐渐散开来,越发的模糊。
心猛烈地跳着,突突地响,似乎要跳出来。
我惊恐地望着这一切,在一瞬间,似乎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住我心脏的位置,清楚的抚摩到自己心底的暗影。既而又无法克制地战栗。
门吱纽一声开了。有脚步声过来,越走越近,衣料细微的摩擦,西西索索地,仿佛在梦里的场景,细碎又宁静。
我垂下眼睫,轻韵地呼着气。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终于有人说话了。
她怎样?女人问道。
脊椎骨折,肋骨骨折刺破大血管,有严重内出血。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已是万幸。
那男人的嗓音似陌生又有一些耳熟,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们的声音很小,说得很不清楚,零乱或者含糊,曲折或者隐讳,这时听起来,就需要很多功夫。
然而,一切又消沉下去。我疑惑着,一面静静地等待,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靠近了一段隐秘的故事。
这……是先生的意思?
她说得很轻,宛如细小的波纹,很快便洇到空气中去。我费力攫住,还没来得及揣摩这这句话,便听到一道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有根鞭子在空中一抡,就发出尖锐的咻咻的声音,又像是脚崴后走路脚踝骨发出清脆的声音,散发冷气,听得我头皮发麻。
你应该知道,那不是我们能问的。
淡淡的警告。
我迷迷糊糊听着对方的说话的内容,拿我与医生斗争所积累的技巧,努力研究他们的声调中所流露出来的心情,但他们的话只有更摸不着头脑。麻药的效力一波波地袭击着我,一阵头晕,眼皮就开始向下搭拉,那两人的声音便流水般向后流去。
我只有无奈地,继续晕沉睡去。
当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刚睡醒下午觉,身上乱七八糟地缠着输液管,绑得跟个粽子似的。
你最近感觉如何?
那可恶的语气令我一下子皱起眉毛来。朝门口看过去,不得了,果然是他,他怎么来了?看我笑话不成。不然怎样?我刚刚睡饱了觉,不需他费心催眠,手脚全坏,交不了作业,更没什么心情听他絮叨。
我无奈地摊着手:真是糟糕,我是不是更丑了?
他笑笑着过来,突然伸指头轻轻摁我的脸:一看便是无所事事,一脸懒洋洋地模样。
我哎呀呀惨叫一声,怒目圆瞪,那里伤势未好,有大片淤肿,像张五彩斑斓的猪头。
他忍住笑意,轻轻拍拍我的肩:这是教训,下次骑摩托车请务必小心。
我哼了几声,深不以为然。恰逢护工过来替我换药,旁若无人的,一手就将我毯子整个掀开,豪不避讳。
靠!右腿一道3-4厘米的大口子,血在向外涌。
他神情严肃,仔细察看我的伤口,而后,从护工手上接了绷带,替我换药。怎么说呢,自腋下至脚跟,拿手轻轻托着,拿软垫垫好膝、踝关节,用药液冲洗伤口,再分段固定缠绕。
专业又利落。
我挑起眉睐着他,暗自感慨,他不做外科医生倒是可惜。
我总认为这世界上能够信任的只有自己,或许是因他神情里的一些东西,细微地感动了我,我权衡着措辞,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那人是有意撞我。
他神色一变,纠正我:警察说,那只是一起意外。
我抬眼,望进他的眼底。
他挑了挑眉毛,其中的意味不用言明。
轻轻摇头,些许的遗憾。他不相信我。跟所有的人一样,总以为我说胡话。
但他们不是我,所以,没有人将能代替我思考。
我不再与他多讲一句,在他离去前,因有事求他,还得好言好气,郑重其是:家中有一只狗,请代为照料。
他和煦笑着,答应帮忙。
路警已经做出了判断,很清晰,几乎是不可怀疑的。
就像他们所说,事实简单得令我遗憾。
我在兜风的时候,自不量力拿摩托车撞山,妄图比试高低,谁料把自己赔进去,劳烦医生拿针线把摔断的胳膊腿儿接上,倒是给栓上了,可惜还不够严实,最后只能无力地躺着,等人善心大发伺候我吃饭或撒尿,每日里唯一消遣便是听护工读报纸头条新闻,譬如这几日便是令人兴味的王族争斗。
我一直安然,蒙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从不关注这些阴暗微妙的政治争斗,但,听一听也无妨,又死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