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起卷帘无一事》一晌贪吃

4、偶遇庶妹月姨娘，初见私塾苏清和

　　用过早膳，沈舒婧回屋换了一身轻便舒适的豆绿色暗绣袄裙，这才出来跟着沈正峰去温德院见祖父。

　　老夫人本就觉少，心烦时更是常常天蒙蒙亮就起来去佛堂晨思。沈成礼跟着睡得也不踏实，比如今天就起得很早，简单用完了早膳，此刻正背着手在院门口踱步，心里琢磨着今天上课的事情。

　　其实沈成礼肚子里倒是很有墨水，只是没什么应试技巧，年轻时努力了几次也没考得什么功名。家里人都劝着让再接着考，他自己倒觉得索然无味了，索性在附近盘下个宽敞的大院，办起了私塾。他这些年来教下来的学生加起来都能排成长长一条队了，大官是没有，可也有几个能考个小小的功名，家里人出去一宣扬，渐渐也传出了点小名气，所以私塾的生意还不坏。甚至还有些临近的人家，怕自家儿子不学好，特地送来他这里管教管教。

　　还没走近温德院，沈正峰就拉着女儿停下了步子。

　　沈舒婧有些奇怪地抬头一看，前面一个身着石榴红色袄裙的年轻妇人拉着个黄衫小女孩从温德院出来，正低着头往这边走，那小女孩先看到了沈正峰，挣脱了娘亲的手就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嘴里甜甜地喊着：“爹爹！”

　　那妇人闻声也抬了头，长相很秀美，只是眼睛红红的，显得有些憔悴。

　　沈舒婧记得，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是自己最大的庶妹，名叫舒妤；而那妇人便是爹爹两个姨娘之中较乖巧的春月，月姨娘。说起来两个姨娘都是老夫人给大爷的，可上一世芳姨娘却时常挤兑这个月姨娘。

　　只是这一世芳姨娘没能一世荣宠，反而被赶出了府，不知月姨娘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月姨娘性子温和，胆子也小，相比之下，沈正峰更喜欢会撒娇会来事儿的芳姨娘，所以对这个月姨娘一直淡淡的。

　　沈正峰看着舒妤朝他奔过来，面上也藏不住笑，大步迎过去抱起舒妤转了一圈，又狠狠亲了一口才放下。

　　沈舒婧跟在父亲后面，面上淡淡的倒没什么表情。若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沈舒婧也许会吃醋，可如今的她早已是个经历过太多悲喜的人了，若无人看到，不用表演时，沈舒婧的表情都是淡淡的，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碧芍没少取笑她，说她沉闷地像个小老太太，应该多出去走走，还连带扫了眼比小姐还沉闷的碧桐一眼。一想到碧芍说这话时的表情，沈舒婧便有些忍俊不禁。

　　“大爷。”春月迈着碎步子走过来，对着沈正峰福了福，柔声唤道。

　　离得近了，沈舒婧仰着头能看到月姨娘红肿的眼睛和些许泪痕，她不动声色地大方福礼道：“月姨娘、二妹妹好。”

　　春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沈正峰身后的沈舒婧，她刚刚的目光都在沈正峰身上，没注意到沈舒婧也在，听说前些日子春芳出事和这孩子有关，她忍不住又扫了一眼沈舒婧，明明是平常小孩子的样子，可自己在她面前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婧姐儿，几天不见出落地更加秀气了，妤儿，快来问姐姐好。”春月努力挤出一丝笑，拉过赖在父亲怀里不肯出来的舒妤。

　　沈舒妤有些不情愿地抬头看了眼父亲后，这才扭扭捏捏地说了声比蚊子声还小的“大姐姐好”。

　　沈舒婧也不跟她计较，伸出手捏了捏舒妤粉嘟嘟的小脸儿，看着舒妤有些抗拒地往后退，她微微笑着缩回了手。

　　其实这个庶妹哪都还好，就是心思重，太喜欢较真儿，自懂事起便什么都要跟她这个嫡姐比，父亲更喜欢谁她也要算计算计，可活得那么辛苦，一朝出嫁也过上了身不由己的日子，上一世，沈舒婧没少从各家妯娌那听闻这个庶妹出嫁后的事。

　　“怎么这么早就来温德院了？”沈正峰看着衣衫有些单薄的春月，随口问了句。

　　春月颦着眉，嘴角却微微翘起回答：“老夫人这几日很早就起来礼佛，我睡不着就来陪着一起，也静静心。妤儿离不开我，便带着一起来了。”

　　沈正峰点点头，春月以前是老夫人的贴身丫头，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老夫人的习惯，老夫人有人陪着，他也放心些。

　　春月又道：“天凉了，大爷也多注意添衣，我最近刚缝好了一件，什么时候……”

　　沈正峰逗着舒妤，听到她这话儿便随口接上：“好，我记下了，等让夏杳去你那儿取。行了，起风了，快回去吧。”

　　春月扫了眼沈正峰身上崭新的秋袄，自是大奶奶早先就给备好了，想起自己挑灯连夜缝好的衣裳，不禁心头一酸，耳边又响起刚刚老夫人犀利的话语，是啊，就算春芳不在了又能怎么样，自己在大爷心里算什么呢。

　　看着沈正峰转身要走，春月咬咬唇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舒妤瞄了一眼母亲的样子，有些着急地扯住沈正峰的衣角问：“爹爹，你要带……带大姐姐去哪儿呀？妤儿很久没见爹爹了，爹爹什么时候再来看娘亲和我呀？”

　　沈正峰弯下腰揉揉舒妤扎起的还有些碎乱的小揪儿，笑着说：“是爹爹不好，没多去看你，嗯，这样，爹爹今天有事要出门，等回来给你买最喜欢的珠花好不好？”

　　沈舒妤点点头又摇摇头，奶声奶气地开口道：“爹爹早些回来看娘亲和我就好，妤儿什么都不要。”

　　沈正峰一愣，慈爱地摸了摸沈舒妤的小脑袋后才离开。转身的刹那沈正峰突然心生疼惜，自己是该多去看看这孩子。

　　拐了弯走一会儿就是温德院了，沈舒婧隔了老远就看到那个来回踱着步子的慈祥身影，不禁心头一酸。祖父一向很疼她，只是上一世一向硬朗的祖父在她十岁时不知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当真是病来如山倒，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爹，等急了吧？老三说在门口候着呢。”沈正峰走过来，看着父亲有些单薄的衣衫皱了皱眉，扭头对门口立着的春芸道：“春芸，去取个披风给老爷。”

　　“不用，哎，怎么带着婧儿来了？”沈成礼闻声转过头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慈爱地打量着大孙女，几天没见又长高了。

　　春芸昨夜没睡好，本无精打采的，见大爷过来了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到大爷吩咐，她也不理老爷的拒绝，只急忙答应着：“是是，我早说老爷得注意身子，这大早的寒气重，怎么……”

　　沈正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打断喋喋不休却不见行动的春芸，低声说：“让你去取就是了，哪儿那么多话？”

　　春芸立即噤了声，面色有些窘迫地进屋去了。

　　“婧儿给祖父请安。”沈舒婧走到沈成礼面前，恭敬规矩地福了个礼。

　　沈成礼看着安静规矩、举止得体的孙女，心里更是喜欢得紧。一听沈正峰解释孙女是想跟着一起去书塾看看，倒也不拒绝，反而乐呵呵地点点头道：“好啊，说起来婧儿也五岁了，我那的娃娃最小也就六岁，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婧儿跟着一起学学字，还有个伴儿，倒也是挺好的事儿。”

　　沈正峰点点头，见春芸过来给沈成礼围上披风，他蹲下身捏捏女儿仰着的小脸儿，轻声说：“你祖父平时什么都好，但是教书很严厉的，到时候你不会的地方就别吭声，先看人家怎么说，知道了吗？”

　　沈舒婧乖乖地点头，笑着拉住父亲的大手。沈正峰摸摸她的小髻，站起身招呼沈全准备出门。

　　到了门口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早已候在那儿，沈全恭敬地叫了他一声“三爷”。沈舒婧闻声抬起头，上一世她只对那个三十多岁沉醉女人乡，日日烂醉摸样没个正型的三叔有很不好的印象，却未曾注意年轻时的三叔是这等风华。

　　由于爹娘的基因好，其实沈家三个爷长得都很俊俏，可因为气质不同，衬得容貌也有些迥异。大爷性子沉稳敦厚，平日里喜欢写写戏剧本子，读的东西多了，身上便多了丝儒雅的书生气；要说起这大爷和张氏的姻缘，和大爷这爱好也脱不了关系。

　　二爷年纪比大爷小了两岁，身材却比大爷足足高出了一头，老夫人只说是生老二时身子调理得好，孩子也水灵。二爷长得说不上哪儿最出挑，可走在街上，任随便哪家姑娘看可他一眼都不由羞答答地垂了头。李氏当初也是这样飞蛾扑了火，李氏的爹好歹也是个礼部侍郎，李氏虽不是嫡女，却因母亲受宠也极得父亲疼爱，可她偏不听长辈给她分析其中厉害，闹死闹活地非要下嫁到沈家。

　　还是秋慧看得明白，用她的话说，二爷的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杀伤力极大，说出的情话又极抓女孩子心思，那里面满满的柔情蜜意不知道得溺死多少痴心少女。

　　二爷出生后大概又过了不到四年才有了三爷，要说这老夫人也是厉害，平时脾气为人都凌厉，也不许老爷纳妾，可偏偏为沈家开枝散叶贡献巨大，旁人也说不得她什么。

　　老夫人稀罕男孩，可有了俩到了狗都嫌年纪的调皮儿子，老爷便念叨着要个女儿吧。等三爷呱呱坠地时老爷的愿望虽落空了，但可能是禁不住念叨，奶妈一看这三爷的眉眼甚是清秀，倒有些男生女相。

　　随着三爷长到七八岁，容貌就更是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般。好在跟着两个哥哥爬树钻洞摘果子地野着，几年下来三爷长相粗了些，也大约有了点男子气概。如今满了十八岁，上面两个哥哥也都有了子嗣，就他还孤零零的，老夫人心里掂量着是时候赶紧给他寻门好亲事。

　　沈正杰给父亲和大哥问了好，一低头就看到仰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他的侄女，他眯着眼宠溺地笑着说：“没想到婧儿都长这么大了，说起来小时候我也帮着看过婧儿呢！”

　　沈正峰轻轻捶了他一拳啐道：“你哪里是帮忙，分明是去挤兑你大嫂了。你说说，就抱了那么小半天，还是自己主动要求的，结果去瑛兰那儿告状，说是婧儿咬着你的耳朵就不放了，没一会儿耳朵都快给婧儿啃没了，哪没了？我看看，这不还好好长着呢吗！哈哈哈”

　　沈正杰听了大哥的话，摸摸长得极有福气的长耳垂，又弯下腰伸手捏捏沈舒婧的小耳朵，笑得狡黠。

　　沈舒婧在一边听着，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她还从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咬耳朵的癖好。

　　“好了，快走吧，孩子们都等着呢。”沈成礼发话了，两个儿子也止了笑，赶紧上了马车。

　　这是沈舒婧这一世第一次出沈府的大门，她有些兴奋，握紧的小拳头掌心有细细的湿润。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慢停下来，还没下车就听到外面一阵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马车卷帘被掀开，沈全先扶了老爷下车，这边沈正峰没等沈全来扶他，就自己利索地跳下车后，又转身伸手把女儿小心地抱下车。

　　沈舒婧在父亲怀里还没落地，就听到背后一个有些稚嫩却很好听的男声响起：“先生，今天就于家小琛风寒没来，剩下的十七个都到了。”

　　沈舒婧从父亲肩头探出头来，本想偷看一眼，没想到却和那个正恭敬对祖父说话的少年正巧对视了。

　　那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白净温和的一张脸上嵌着幽深如潭的明眸，长发整齐扎起垂在脑后。他穿着一身虽旧却很干净整洁的暗青长袍，整个人显得高俊清瘦。

　　两人对视几秒，沈舒婧先反应过来，她冲着那少年甜甜一笑，扯扯父亲，让他放自己下来。那少年嘴角微微翘起，算是回应她的微笑，又恭敬地把视线移回沈成礼脸上。

　　沈成礼听了少年的话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了沈正峰一眼，沉声道：“清和，跟孩子们都说一下，这两位也是先生。还有，再上三日就是一旬，本该放假一日，这次咱们放假两日，家里有些事，停一天课，下一旬补回来。”说完这话，沈成礼拉着孙女的小胖手往院子里走。

　　沈成礼没有向苏岳介绍孙女，一来是没什么必要，二来也是避嫌，虽是小孩子，到底男女有别。苏岳的祖父苏恒年轻时和他是同窗，脾气相投且两家宅子离得也近，故而一直以来交往还算密切。沈成礼办私塾时苏恒很是赞成，只是自己身体不好没法来帮忙。后来七岁的孙子到了请先生的年纪，苏岳家里也只是个小门小户，于是就把苏岳送到沈成礼这儿读书，那时私塾才不到十个孩子，说起来“清和”还是沈成礼给苏岳取的字。

　　沈舒婧乖乖跟着祖父进了院子，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这院子前有一块空地，平时孩子们可以在这嬉戏打闹；右手边则是平时上课的堂屋，走进屋子里就能看到整齐摆着的桌椅，桌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十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有序地坐着，身子前倾或后倚小声聊着天。见先生进来了便端正了身子坐好，都不再言语。

　　这次又多收了八个孩子，原本还有些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充实了起来。看着用好奇目光打量自家孙女的小男孩们，沈成礼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让孙女坐在哪儿好。

　　他心里暗道，下次还是不带孙女来上课了，反正老大到底考了个秀才，业余教教自己的女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从后面跟上来的苏岳看着满屋的小男孩，善解人意地开口道：“先生，不然先让……和我坐吧，这些孩子刚排满了座，我旁边还有个位子。”

　　沈成礼沉吟片刻，突然感到牵着孙女的手传来轻柔的摇动。他低头见沈舒婧仰着头冲他笑着说：“祖父我坐哪儿都行的，别耽误了大家上课才是。”

　　一旁给孩子们发完了书本的沈正杰过来一看这情况，笑着拍了苏岳的肩说：“老爷子就是严谨，没事，你是叫……苏岳？这是我大哥女儿，你这年纪也算是她兄长，叫声婧儿也不为过……”

　　沈正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成礼打断了：“罢了，婧儿你今天就先坐在清和边儿上吧。”

　　沈正杰还想张嘴说什么，却被刚进门的大哥从后面拍了一巴掌，扭头一看沈正峰有些皱起的眉头，沈正杰拧着嘴不再言语。

　　沈舒婧听了祖父的话，乖乖地点头跟着苏岳坐在前排的座位上，苏岳细心地帮她摆好笔墨纸砚。

　　“谢谢苏哥哥。”沈舒婧真诚地冲苏岳道谢后翻开书本，仰着头专心听祖父讲解。

　　苏岳却因沈舒婧的道谢而扭过了头，看着这个乖巧礼貌的小女孩，时不时因认真诵读而晃起自己的小脑袋，那两只可爱的包包头绑着的青翠缎带飘动，显得十分活泼灵动，他不由地翘起了嘴角。

　　“这个怎么写不好啊？唉！”沈舒婧人小手也小，握着毛笔，运道还行可力量完全不够，写出来的字也有些歪歪扭扭的，很不精神，她有些苦恼地瞥了一眼聚精会神写字的苏岳，那纸上的才叫字嘛，她有些泄气地想。

　　苏岳听到她的叹气声有些分神，笔下一滞，顿时氤了半个字。苏岳抬了手腕有些懊恼，他扭头却看到沈舒婧用晶亮的大眼睛看着他，满眼是不加掩饰地羡慕道：“苏哥哥你字写得真好看。”

　　苏岳看了眼她的字，笑得温和道：“你力气太小，等练上几年一定写得比我还好看的。”

　　沈舒婧听了他的话，开心地点点头，又充满斗志地继续和文房四宝奋战。

　　不过沈舒婧跟着没上多久的课，中午的时候就被待不住的沈正杰给一块带回家了。那之后的几天，苏岳望着身边空着的位子，心里有种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