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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7章 相鼠有皮却无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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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许久才点点头,二姐紧紧握着茶盏说:“那年爹爹自寿辰后便开始恶心呕吐、头痛腹痛,且一直吐血水,请了好多郎中来都是束手无策,才短短三四日光景,爹爹便暴卒而亡……他去时极为痛苦,那个刮着大风的夜晚,一大家子人亲眼看着爹爹在因腹痛难忍而嚎叫挣扎,却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们而去……”
此时,二姐的眼中盈满了泪水,握杯的指节惨白无血,姐夫轻抚了抚她不断颤抖的脊背,一声叹息,我亦是有些哀伤,那般场景定是伤痛至极。
姐姐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后来大夫猜测爹的病症许是前几年太过劳累积压而致,病来如山倒,身子终于抗不住了,但是,我们都知道父亲身体一向康健又怎会有如此汹涌的恶疾?长姐便私下里遣了锦衣卫来府里调查,那人是以家丁的身份入府的,此事只有我和大姐知道,连族长和姨娘都不知,后来我偷偷问家丁,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我着急地问。
二姐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道:“鸢儿,你要明白,二姐今日说与你之事仅仅是为了让你知道,怕日后会有人拿这些事来做文章,并非有其他意思。”
我连连点头说:“鸢儿知道二姐的好意,姐姐莫要顾及太多!说罢!”
她欣慰地笑了笑,语中却依旧带着愁绪说:“那家丁说……或许……是爹爹吃的桔梗出了问题。”
我疑惑地问:“这桔梗是治病的良药啊,会出何问题?”
二姐小声说:“爹爹极爱桔梗,说它虽不起眼却无论风吹雨打依旧顽强地长在山间,独自开着傲然的花,不仅外表美丽且还极具药效,便在不大的园子里全种了桔梗。那桔梗做的小菜更是爹爹的心头好儿,你打小由爹爹亲手带大,爹爹的喜好你自是知道,为了在爹爹寿辰上讨他开心,你年纪虽小却有心去跟厨娘学做此菜,因着你的孝顺心意且味道确实好,父亲那日竟将一整盘桔梗小菜全都吃了,直抱着你说,你做的桔梗味道比往日厨娘做的更要好吃!”
姐姐的眼神愈来愈黯淡说:“父亲那些症状正是在寿辰那晚之后出来的,长姐派来的锦衣卫发现桔梗园里竟种着些别的毒物,许是你年纪小不懂辨别,以为那些东西都是桔梗,便一道摘了来。”
心中猛地一颤,莫非,我是凶手?急急地问:“是何毒物?”
二姐的声音愈来愈小:“雷公藤。”
二姐夫眼中的惊讶神色一闪而过,我疑惑地重复着:“雷公藤?这是何物?”
二姐夫徐徐说道:“雷公藤,又名大猫脷,其名最早载于《药用植物志》,古书《药物志》有云‘雷公藤,苦,大毒’,《草木拾遗》有载‘土人采之毒鱼,凡蚌螺之属亦死,其性最烈,以其草烟熏蚕子,则不生,养蚕家忌之,山人采熏壁虱……’《植物实考》注‘雷公藤,黄藤也,根尤毒,长至尺余,浸水如雄黄色,其叶亦毒,佐以酒,大毒’,《药对行性》述‘中雷藤毒者,唇甲发绀,脑痛呕血,闷乱发吐,心腹切痛,口鼻内多出血,重者撕咬号叫,食者辄死。多量,当日死;些许,数日亦即死’。”
我不敢置信地问:“这么说……是我害死了爹爹?他食了雷公藤,又饮了酒,便加剧了毒发?”
二姐轻轻抿了口茶说:“鸢儿,你莫担心,这些都仅仅是那个锦衣卫的推测,因着爹爹的那些症状都是自他寿辰那日显现出来的,因此锦衣卫便是自那日开始着手查起的,说不定是之前的什么缘由呢!锦衣卫发现这一线索时,父亲已入棺安葬全然无法证实,方才姐姐说过,将这些说与你听只是怕你身边又出现菊花那样的碎嘴丫头婆子,并非是扰你的!”
对二姐感激地笑笑,却因着心中还搁着另外一件事,便问道:“姐姐,当日我自秋千上摔下,按理说,以我这个孩童的身份可劳烦不动太医,他又怎会屈尊前来呢?”
姐姐微笑着抚了抚我的头说:“没想到我们鸢儿竟是如此妄自菲薄,怎么说长姐也是皇后,自己妹子生病了,宫里头的太医还是支使的动的!”
我对素馨眨了眨眼,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执起二姐的手说:“姐姐,鸢儿有您和长姐真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今日看来,这杨府里的丫鬟婆子仆人们我们日后再也不要相信了,只有我们几人才……咦?姐姐,今日你的贴身丫鬟小月怎的没来?”
她原本闪亮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说:“大夫人派我做了些活,小月怕我辛苦,就自己揽了去。”
大夫人!又是大夫人!没想到隐藏在她高贵身份之下的竟是如此肮脏的灵魂,起先以为她只是凶妇,后来发现她是恶妇,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个毒妇。
受够了一直如此被压制、如此被欺凌的日子,我不想似二姐和二姐夫那般窝窝囊囊地活着,于是,决心必须要反击,必须要抗争!要让她知道老娘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姐姐和姐夫走后我正坐于院中愈想愈气,杨家四少爷兴高采烈地来看我,先前我还只觉他是可爱的“一休哥”,可这几回却越看他越不顺眼,尤其一想到他娘就愈发不想理他。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不仅将“姐姐”和“姐夫”叫的越来越顺口,而且将他们两个视为可以信赖的朋友,而对杨家人,我觉得除了一家之主的老爷,其余人等皆不可信,尤其是对于眼前这个心性还未定的孩子。
四少爷一脸关切地问:“郁鸢妹妹,你的脸色怎的如此差?病恙还未痊愈?”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此句一出,我原本的心烦意乱倒是平复了不少,只悻悻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问:“四少爷,我二姐夫与你虽说并非一母所生,但也是你的亲哥哥,与你是一个姓、一个爹,一个府里共同长大的,府里的人如何对他,如何对我姐姐你们几个兄弟姐妹想必都是知晓的,但是却都听之任之吗?还是……你们与大夫人一样,都看这个没娘的亲弟兄不顺眼?”
四少爷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说,先是吃惊皱眉,复又脸上一红,讷讷地道:“其实……其实……府里的人如何对待三哥和三嫂我的确是知道的,幼时大哥二哥也一起经常欺负三哥,记得四五岁那年我为了躲避奶娘就躲到无人的后园子里头,却看到三哥正浑身脏兮兮地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叫着娘,那情形甚是凄惨悲切,那是我第一回……第一回见一向知礼文雅的三哥那般模样……”
他盯着花坛内的桔梗遥遥出神,面上的神色告诉我彼情彼景对他的震撼是有多大。
叹了一口气,他继续道:“后来……懂事了才知道三哥自打出生起便被抱入府中抚养,压根就没见过自己的亲娘,连自己的娘姓甚名谁,是死还是活都不知。”
我一直以为姐夫的娘是以妾室的身份嫁入府中,只是后来去世了,没想到竟是这样,我对姐夫的怜悯和同情不禁又多了几分,四少爷耷拉着脑袋说:“自打在后园见三哥如此,我便明白即便他平日里不说,却真的是一直在挂念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渴望我娘和府里其他姨娘的认可和疼爱,所以……我虽然与三哥无深交,但是却从未欺负过他,也曾给娘提过别太挑剔和为难三哥,娘虽嘴里应着可却依旧一如往日。”
我鄙夷地看着他:“好一个冷漠的兄弟情,以你的说法,只要是不欺负他就能算作是好兄弟?”
四少爷连连摇头说:“并非如此,哎……郁鸢妹妹,怎么给你说呢?府中之事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并非本应该如何便会如何的!”
“皆是借口,就算你们兄弟如此,那老爷呢?二姐夫也是老爷的儿子,他就任由下人如此对待姐夫?”这个问题才是我最想问的,我是如何都不会相信对我那般和蔼可亲的杨老爷会薄待于姐夫。
四少爷抿了抿嘴道:“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这人也一样,我爹儿女众多,对妾室生的子女都甚少留心更莫说三哥了,三哥自小连个贴身的小厮都没有,都是谁得空谁去照顾,记得有一回我给爹说该给三哥配个随从,爹就让我给娘说,莫因此等小事去扰他。”
听闻此言,我心中愈发悲凉,有些心痛地说:“虽说物以稀为贵,但情因老更慈,老爷和夫人皆已将步入不惑之年,却依旧如此,难道不知‘因果报应非小可’是何意吗?哎,罢了,罢了!对你说这些也无用,今日且多谢你来看我。”
四少爷一脸诚恳地说:“郁鸢妹妹,你放心,我会劝诫母亲日后收敛些,也会吩咐府里的下人们对三哥和三嫂好些的!”
我自嘲道:“你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饶你再是个少爷,又能如何呢?”
因有昨日的教训,今日下午我里里外外地穿了好几层,怕素馨受冻也就没让她跟着,只只身一人磨蹭着去大夫人处。
刚入前院未及丫鬟通传便见大夫人正站在一丛开的正盛的迎春花前愣神,我直接走上前并未行礼和请安,淡淡地笑着说:“郁鸢多谢大夫人和老爷在鸢儿昏迷之时,亲自屈尊又费银钱去请太医呢!”
我将后半句说的尤其重,她微微一怔便又恢复了平日的嘴脸说:“你知道便好!”
我轻哼一声说:“那可不,这全天底下的人待我们三姐妹都不及大夫人‘好’呢!可我二姐和二姐夫却因着府里那些狗彘不若的东西,日子难过的很!”
大夫人语气带嘲笑说:“那小杂种是撒子?其母娼也!他何以值得下人们像对待其他少爷一般待他?他又何以值得过好日子?你小小年纪管好自己便是,府里的事还轮不到你这外人妄言!”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接,我随手摘下一朵迎春花说:“大夫人,二姐夫虽非你亲生,可他也是我亲姐夫,姐夫受辱我姐姐自然也跟着遭殃,郁鸢年纪虽小,但是这心思可是够用,那些个嘴大舌长、恣意调唇弄舌的大人先生在我面前可是要小心了,我二姐老实,但我可不是那忍气吞声、任獠宰割的敦厚之人!”
大夫人一甩袖子道:“你放眼瞧瞧京城,有哪个竖子能像他一样能娶皇后的妹妹为妻?那个彘子孩儿即便已将弱冠,在我眼里依旧是那上不了台面的花苞谷!若还想要求更多,怕是痴心妄想!”
我斜睨着她笑道:“大夫人真是会开玩笑,若是照你这样说,我姐姐和姐夫该烧高香感谢你?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那些故意搅乱别人生活,在其中兴风作浪、挑拨离间的小丑也该收敛收敛了!”
她冷笑了几声不阴不阳地说:“那崽子何物等流?需我待若亲生?你又何物等流?敢妄议我家事?这么小年纪儿的崽子说话就这般毫无厚道,究是口轻舌薄诮谁人?”
“夫人毋需置疑,我就是在指鸡骂狗,那些个弄口鸣舌的宵小之徒,真是狗彘都不食其余!”怒气愈发上涌,我挑眉大声道。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个黄口小儿,那些话是你该对我这个当家主母能言语的?亏得你还小,若是再几年,以你今日之言,定是和自己的亲姐夫有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关系!果然教妇初来,教儿婴孩,你因娘早逝短少教养,看来这规矩和礼数得需我好好教你了!”
她竟然说出如此不堪的话,还好我不是真的九岁,否则早就哭鼻子了,我握了握拳,梗着脖子道:“你这毒妇对娼妓如此鄙夷不屑,可当年你相公寻的正是你羞与哙伍的娼妓呢!而且,还有了杨家的血脉!莫非……大夫人在二姐夫未出生前就年老色衰、对相公失去吸引力了?如此才逼的相公去偷腥?啧啧啧……连娼妓都知韶华不再便离开那风月场,可你这毒妇已然昨日黄花、人老珠黄了还霸着当家主母之位!岂不羞愧?难怪大夫人每日都在看眼前这黄花,原来都是同命的可怜可悲之人!”
“你这乞索儿!连这么不齿于人的言语都说的出!真是没爹没娘匮乏教养的野杂种!”她直指着我的鼻尖道。
我并不躲闪,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道:“野杂种?你真是好大的狗胆,若是如此,那我长姐呢?皇后娘娘呢?这几年你做了多少亏心事自己心里明白,你如此奸同鬼蜮,行若狐鼠,良心可安?夜间有无梦魇?每日睡的可安稳?这佛家所言甚好,‘父母双全为何因?前世敬重孤独人;今生短命为何因?前世宰杀众生人;莫道因果无人见,远在子孙近在身!’你虐待无母之人、妄害无辜、恶言诽谤、挑拨离间……事事都在种恶因,结恶果!大夫人子女众多,可怕现世报?真是悲哉!悲哉……”
我还未说完,她抬起手便挥向我,我一个闪身躲开,她颤抖地指着我说:“你个讨口子,竟敢詈诅于我!真是阿平绝倒!若说这因果报应命运符文,早就应验到你那突然暴毙、死相凄惨的爹身上了,何须前世今生?这一个天理昭彰,我今儿就要替老天爷行个道,教训你这三寸鸟、七寸嘴的狗东西!让你通晓通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礼数!来人,家法伺候,把她那两箇脸巴子拉过来掌嘴,给她一挞儿!”
她说罢,菊花和两个家丁就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此不利于我的形势,若是不跑……还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