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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067章 悼心疾首情难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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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闷哼,唐伯虎痛苦地伸手去捂胸口,阿九则满脸通红的不知所措,我和鹦哥急急去将二人扶起。
唐伯虎仍面露疼痛之色,手亦未曾落下,我速疾抓住他的手腕将其手拿开,欲看究竟伤在了何处,鹦哥却将我的手自唐伯虎身上打开,急切地说:“我来!”
退后一步去拿伤药,三人看着唐伯虎胸前殷红的一片,齐齐愣在当场,殷红刺目仿若那赤朱耀眼的彼岸花,鲜的红溢过棕的痂,新的赤扫过旧的黑,漫过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眼前,只余一片刺眼的紫红,血腥气不断在周遭弥漫。
“阿九,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药给我!”鹦哥转过头对已不知所措的阿九大声说。
收起眼底的黯然,我自地上拾起水袋,将其递给鹦哥说:“先给他清洗下伤口吧!”
阿九好似此时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伸出手急欲去抚唐伯虎那斑驳不堪的衣襟,却又仿佛在顾及什么似的再不敢上前,一只纤细柔长的手就如泥塑雕像般停留于半空之中,嘴里嗫嚅着:“唐公子,唐公子……你……伤的如何?伤的如何?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泪,如雨,如瀑,晶莹纯洁,簌簌而落。
“不怪你,是我力气使大了,”唐伯虎的脸色虽已如白纸,但是仍硬撑着挤出了一抹笑。
给阿九揩拭着泪,我安慰道:“你看,连唐伯虎都如此说了,你还哭什么?快去给他上药吧!”
阿九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接过鹦哥手中的药,一行哽咽,一行给唐伯虎细细擦拭伤处。
鹦哥盘膝坐于唐伯虎对面,斟了一杯苦涩心酸的酒递于唐伯虎那原本遒劲有力现却如枯木般的手中。
唐伯虎接过,一饮而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溢出,那种欢畅淋漓的满足表情好似这一切根本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笑着举起酒杯,鹦哥便又斟满了一杯,唐伯虎又是仰头喝尽。
我忧虑而担心地说:“给他夹些菜吧!”
然他们却都仿佛未听到我的话一般,鹦哥只兀自倒着,唐伯虎也只兀自喝着,我急切地一把握住唐伯虎的手腕说:“别喝了,你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想不想安然出去?别糟蹋自己!”
“哎!我都这副模样了,出去能如何?不出去又能如何?五月已过,我还能再作何奢望?左不过是挨过一日是一日,能高兴一日便是一日,甚么糟蹋?甚么受伤?都去他娘的!先让本公子喝爽快了再说!”唐伯虎推开我的手,又是将酒一饮而尽。
听闻此言,我虽哀恸,却知道不能如此,作势欲夺鹦哥手中的酒壶,却只握住,一片冰冷光滑的壶身,我语中已有些哀求之意:“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让他喝吧!酒,能止痛,能忘忧,能解愁!”鹦哥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凝眉亦盯着他的眼眸,仿佛许久,许久,许久……他眸中,似有千言,似有万语,似有万般无奈,似有百般挣扎。
终于,他开口道:“纵然今日我们带了那些所谓名贵的伤药,却都比不得这个!”说罢,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来,给我吃一口那个,式样倒很是别致!”唐伯虎打破一室的尴尬,伸长下巴对着食盒,却抬眼看着鹦哥和我。
低下头,我不动声色地叹息,手中却执起勺子,还未伸向餐盘,鹦哥便自我手中将勺子夺过,指尖触及,一阵温暖,我这才觉得,周遭,竟是有些阴冷。
唐伯虎似甚为喜欢,径自说道:“果然还是要多吃些甜食,心情才会忻悦!”
复向我道:“鸢儿,这东西定是你想出来的!”他闪亮的眸子熠熠生辉,我看得出,他此时眼中的高兴之色是发自心底里的,这个轻松惬意且满足的笑将我方才的愁思一扫而光。
我回他一笑:“好吃吗?”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唐伯虎说罢给鹦哥递了个眼色,想再要一口。
鹦哥淡淡地放下勺子,执筷给唐伯虎夹了几片鲜嫩的牛肉,唐伯虎却被塞的一阵发哽。
急急去拍他的背,我笑说:“此糕并非出自我手,为阿九亲手所做,先前我只教过她一回,阿九却一学就会,你看,她是有多心灵手巧!如此体贴入微的女子,何处才可寻得?”
阿九的脸如熟透的樱桃,低声道:“为了唐公子,纵然让阿九去爬那刀子山,去跳那旺火海,阿九都不带眨眼的,只要唐公子能安然无恙,笑口常开!”
“傻阿九!”我禁不住抚了抚阿九的背。
唐伯虎却甚是吃惊地一眨不眨盯着阿九,我不知是苦还是乐,阿九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当着,这么多人。
“伯虎,你先生来京了,他让我们嘱咐你好生照顾自己,定会帮你澄清冤屈!”鹦哥笑道。
唐伯虎将视线自阿九脸上收回,半晌,脸上才又重有笑意,抬头问鹦哥:“什么先生?”
“你家乡的恩师沈周,颇具名望的沈老夫子,”鹦哥回道。
唐伯虎的神色顿时僵住,周遭浑浊不堪的空气都似已完全凝固。
我与鹦哥对视一眼,或许,并不该将此事说出让唐伯虎徒增担忧和自责,我讪讪地想,幸而未将沈周的原话“纵使是拼了这条老命”说与他听。
我本想安慰几句,鹦哥却皱眉看着我,我知他之意,便不再言语。
鹦哥神色难辨地说:“伯虎,药就留在你这处,定要记得敷!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再来瞧你。”
唐伯虎这才回过神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色才又恢复了方才不羁的模样,挥手道:“瞧你这婆婆妈妈的样子,着了女装还真……”
“伯虎!你还真是大大咧咧!”我急急将唐伯虎危险的话截住。
唐伯虎的语气中有一丝自嘲,有一丝无奈,又有一丝慨叹:“你们告诉直夫那小子,本公子好着呐!”
“唐公子,你要注意身子,好好吃饭,别委屈了自己!”阿九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即便是一步三回头,也即刻就出了牢门。
唐伯虎并不言语,只缓缓挥着衣袖示意我们走,表情,却完全被衣袖遮了去,看不到,任何神情。
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昏沉,依旧……看不到一丝能温暖人心的阳光。
刚欲抬脚跨进徐经的牢门,脑中便闪过上回来时他那绝望而无助的神情,喟然长叹道:“你们先去吧!”
鹦哥和阿九应声而入,身后响起鹦哥的声音:“直夫!”
我闭上眼睛,缓缓抬起头,对着不能称之为苍穹的苍穹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是尽头,究竟何时才能是终点。
此时此刻,身处这个将人困的连呼吸也不得顺畅的牢笼之中,不禁甚是佩服程伯父、唐伯虎和徐经,他们曾经都是多么洒脱不羁、恣意大笑的人,然而,却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这么多时日,若是我,许是早已疯了吧!
“阿九!”徐经的声音如炸雷般将我猛然震醒。
转身迈入牢中,我挤出一抹笑调侃道:“徐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总是你!”
徐经使劲拍了拍脸,又用力眨了眨眼,眸子就好似漆黑暗夜里搜寻猎物的猫头鹰,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我真不是在做梦!嗳嗳嗳,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盼来了!阿九!郁鸢!还有……”徐经甚是疑惑地看着鹦哥。
鹦哥丝毫不闪躲徐经那如红外线一般欲将人看个通透的目光,兀自低头将药拿给阿九,阿九会意接过便上前给徐经上药。
徐经受宠若惊地看着阿九,又皱眉看着阿九身旁的鹦哥,突然睁大了嘴巴好似不相信一般惊讶地说:“你……你……”
鹦哥对徐经苦涩一笑,却一言不发,只微微颔首。
徐经的嘴角抽了抽,刚露出一抹笑意,却立刻消失不见,紧闭双眼长叹一声:“哎!我徐经竟落魄至此,连人……也光明正大地见不得。”
鹦哥和阿九将酒菜摆出,徐经急不可耐地接过酒盅便喝,一行砸吧回味着溢满囹圄的酒香,一行满眼含笑地似是在欣赏一朵花一盆景一般盯着正将饭菜一一摆出的阿九。
只一刹那,徐经脸上的满足之色便静止停顿于脸上,酒盏明明已经喝干,却依旧停留在嘴边,那沉醉的眼眸,将我刺的如锥心般疼痛。
鹦哥干咳了两声,皱着眉紧紧盯着徐经,而徐经,眼中似有无限言语,却,生生止在唇边。
徐经尴尬且苦涩地冷哼几声,嘴角的笑似是自嘲,又似是悲戚,他抬头与鹦哥的视线对上,相对无言。我知道,他定是看明白了鹦哥眸中的深意。
徐经兀自倒了一杯酒,仰头便喝的一干二净。
他用已脏的看不清颜色的袖口抹了抹嘴角,喟然长叹道:“美酒、珍馐、佳人,纵然是此时就上刑场,那也是死而无憾!”
“直夫!”“徐公子!”鹦哥和阿九异口同声,然,一个面上是气愤,一个颊边是哀伤。
徐经的心,许是早就死了吧!
徐经看着阿九,唇上嗫嚅了许久,却未说一个字,但他眼中的柔情却浓的可以挤出水来。
平日里的他,是多么的不可一世,但此时,他这般温柔痴情的眼神却完完全全给了阿九,我的心猛的一沉,看来,徐经对阿九的爱,是认真的。
“你莫灰心丧气,瞧瞧唐伯虎那厮,方才他还让我问你好呢!”我努力笑着,努力笑着,试图能感染神色无限悲凉的徐经。
他却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萎靡而又颓废,径自又斟了一杯酒,叹道:“呵呵,好!好!都好!好的都要去见阎王爷了!”
沉默许久的鹦哥道:“纵然上次你已招认,但是大理寺也并未给你定罪,可见此事并非毫无转机,孰是孰非还要再待些时日才可见真章,你也毋要废然悲观。”
徐经面上却突然青筋暴起,捶地哀叹道:“如何能不废然悲观?我家中妻儿老小还在待我的归期,他们亦或,连我此时是死是活都还尚不可得知!想当初,来京时是何等风光无限,豪气冲天,但你们瞧瞧我现在,就是个半残废的阶下囚!让我如何再有颜面去见人?”
“直夫,无论我们此时如何劝诫开导你都是徒劳,你只会以为我们是‘疖子未长彼身,必是不觉疼’,这个坎,还是要你自己才能跨过去!”鹦哥的脸上愈来愈沉,愈来愈沉,声音亦愈发沉闷,一时间,整个牢笼笼罩在阴郁之中。
我握了握拳:“我只告诉你,你定是不会死,众人已在竭尽所能为你们洗清冤屈,但你若是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揣测怀疑和不安之中,那我也别无他法,你此时喜是一日,悲亦是一日,莫不如早点看开些!”
鹦哥轻轻拍了拍徐经的肩道:“还望你能好好忖度忖度,钱福听闻你遭此冤屈专程来京为你奔走,还有你们一众江南书生,如文徵明等人,你仔细想想,若是连你自个儿对此都已无望,又如何能指望旁人来帮衬?”
徐经闻言猛地一挑眉看向鹦哥,眼中似有询问,似有不信,似有哀叹,鹦哥抿抿唇,对其徐徐颔首。
他避开鹦哥的眼神,低下头重重地叹息,又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九,半晌,嘴上蠕动,却仍是未吐出一字。
阿九面上被他看的通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双唇紧抿,眉头紧蹙,鼻翼亦微微颤抖。
“姑娘,您这看也都看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您看?”狱卒低眉顺眼地说。
我“嗯”了一声,皱眉看着仍兀自在发怔的徐经,几人无声转身离开,我们知道,对于徐经,饶是多少安慰之语都无济于事,他所需要的,是自己主动将紧闭许久的心门敞开。
身后,徐经的声音好似凝聚了全身的气力:“阿九!”
阿九闻声转头:“徐公子,好生照料自己!阿九下回再来看你!”
我止住脚步,却,没有转头,徐经沉重似千斤的一声叹刺入心底里:“哎!你……天也逐渐热了,九儿……你……别中了暑气!”
聪明如阿九,又如何不知徐经的万千言语?脸上愈发烧的通红,转身离去。
听得撞入心底的落锁之声,我看向牢头:“这位大哥,还请劳烦您带我去被捕的小厮那处看看!”
上月因记挂徐经主动招认一事,便忘了那位替我遭受牢狱之灾的家童,事后曾懊悔了许多时日,对于这个素昧平生却因我入狱的小厮,我自是有无穷无尽的愧疚、自责和不安。
纵然程伯父身居高位,纵然唐伯虎和徐经名声远扬,都免不了如此重的刑罚,那与他们相比,地位如此卑微的小厮,又会承受多么重的惩罚?我,不敢去想。
牢头谄媚地一笑说:“嘿嘿,姑娘,上头大人只嘱咐小的让您来看程大人、唐寅和徐经,并未允许您看那小厮呢!再说……”
“再说什么?”鹦哥的语中已甚是急切。
牢头恶狠狠地瞪了鹦哥一眼,极为不情愿地说:“那小厮死了!”
面上随即又是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斜睨着鹦哥道:“即使你去央求皇上,怕也是见不着了!”
狱卒眼睛虽瞧着鹦哥,但我知道这话是冲我所说,纵然是这般挑衅,我却已然无暇顾及,与鹦哥异口同声:“死了?”
狱卒见我们这般表情,似是甚为高兴,洋洋自得地说:“这有何稀奇的?那小厮不过十余岁年纪儿,哪禁得住刑部审讯?这么不禁打,不去阎罗殿才怪!”
顿觉遍体生寒,情不自禁地想要寻找一处温暖所在,紧紧握住鹦哥的手,暖意瞬间传递,却无法直达心底,颤抖着问:“怎么会死呢?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方才第一个跪下的狱卒苦笑道:“我说姑娘,您莫怪小的多嘴,那小人儿根本卑卑不足道,纵然此时不死,将来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主人家打死,反正横竖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早些离了去投胎到个好人家儿,这辈子不用再给人当牛做马,任人驱使的,也挺好!”
对于他这冷血无比却又不无道理的话,我,无言以对。
在这视生命如草芥的朝代,生与死,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那么容易,又都是那么艰难。可以三妻四妾的生儿育女,也可以随心所欲的草菅人命,纵然有律法,纵然有县衙,但终究,不了了之居多,绳之以法甚少。
我徐徐抬头,盯着一个又一个已阴沉地有些发黑的狴犴铜铃,半晌,欲将视线越过它们看向早已遥不可及的光明,映入眼眸的,终究只是这乌蒙蒙的一片脏污。
天,应该,快下暴雨了吧?
回来的路上,鹦哥,一言不发,阿九,泪眼婆娑,我,心情沉重。
翌日,步履沉重地刚迈入铺子,王银急急走上来道:“小兄弟,快去后院雅间,那些个大人都来了!”
我心下吃惊,来不及问王银究竟是哪些大人,便奔向后院,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李石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