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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062章 螳螂捕蝉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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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银将声音压至极低,却忍耐不住激动的情绪,颤声问:“他万一从另一头跑了呢!”
王守仁只是无比坚定地看着我们二人,看着他眼中的笃定,我只能选择相信,王银亦是如此,在与王守仁那自信的眼神对上后,便讪讪地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不一会都穆便提着他那花色醒目的包袱从草丛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我们三人立即紧紧跟上,刚走了几米,我和王银便被王守仁一把拦住,将我们拉入路旁的隐蔽处,紧皱着眉头示意我们蹲下,继而侧过头又看了看不远处都穆方才的那个方向,我不知他究竟何意,刚要开口询问,他摇了摇头作噤声状,眉头却依旧紧锁。
我们三人就这般一直蹲着,此时,天已黑透,昏暗的月光洒进这一片荒无人烟的野草地中甚是诡异,偶尔一阵虫啾声或鸟鸣声,将我从昏昏欲睡中吓至清醒。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蹲着,双脚和双腿已蹲的麻痛不已,索性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托着腮闭目养神,心中却在思量,不知王守仁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明明都穆早已走远,却不让我们继续跟上,我不由得有些灰心丧气,今日的盯梢算是失败了,好不容易出现新的线索,便这样生生的断了。本来想不管不顾,直接站起身向方才都穆离开的方向跟去,但是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王守仁模糊的侧脸,心中翻涌的不满和气怒便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我苦涩地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偶像崇拜之情,又兀自感慨下次不知何时,才会再遇到今日这般的线索。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阵阵野草强烈抖动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摸索,想找到些石块之类用以防身,只因怕万一是某些凶神恶煞的猛兽。
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从野草丛的上方飘出来一个黑乎乎足球大小的物体,我吃惊地瞪大双眼,紧紧捂住嘴巴,生怕没忍住一声尖叫,吸引了那个怪物的注意力,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已冒出来,我聚精会神地死死盯着那个左摇右晃悬在半空中的怪物,在觉得自己已经快被不敢呼出的气憋死时,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这时才终于看清了全貌,原来……没想到……从草丛中出来的竟是一个人!
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原来方才看到的那个悬在空中的怪物是那个人带着帽子的头,奇怪的是此人手中也提了一个包袱,正思索间,王守仁做了一个跟上的动作,我们三人便抬脚悄然跟上。
此时我们所处的地方极为僻静,三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直至到了有些光亮的地方,我才目瞪口呆的发现,原来我们此时一直跟着的竟然是都穆,那起先离去的那个形似都穆的人是谁?
王银好似与我所想一样,也瞪大了双眼张着嘴看着前方都穆的身影低声自语:“怪了!”
都穆消失在一户雅致的大宅院内后,王银盯着门上的匾额喃喃自语说:“以前倒是见他来过一回,就是不知道这‘马府’里头住的是哪家姓马的大户?”
我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转头问王守仁:“你方才怎知先离去的那人不是都穆?”
王守仁打量着宅院,嘴中说道:“他们这是偷梁换柱、调虎离山之计。”
“这都穆也真是的,要偷梁换柱去那甚么客栈、酒馆啥的也成,咋进那乱草堆里了?害的俺们几个差点着了道将他跟丢了!”王银搓着手说。
王守仁带我们来到宅院侧后面的院墙外,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番,低声道:“那不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来,我们三人翻墙进去,看这冒墙的树木,此处应该是宅邸的后园,会安全些,”王守仁说罢看了看正面露尴尬神色的我,皱了皱眉,对王银说:“王银,自由年纪小些,你我二人需合力将她弄过去。”
我感激地看了看此时已立在墙头上的王守仁,他低声道:“得罪了!”言毕便伸出手来,我踩着王银的肩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爬带蹬地终于爬上了墙。
“这家人的院墙建的真是高,定是抢夺了俺们百姓不少银钱!”此时,王银立在院中小声嘟囔道。
我抬脚便想向前方有光的地方走去,王守仁将我一把拦住说:“此处僻静,应该不会有人留意,会安全些,院中的情形我们都还不知,你们先在这竹林稍等片刻,我先去探探情况,一会便来寻你们。”
“俺跟你一道去!”王银说着便要走。
王银被王守仁一把拉住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留在此处保护自由,我先去寻都穆,寻到了在此地我们也好商议对策。”
“那行!”倔强的王银许是被王守仁压人的气势吓到了,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说。
王守仁走后,王银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我,脸上竟有几分……瞧不起?我疑惑地问:“看什么?”
王银赶忙别过头去,嘿嘿嘿地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俺们在这等着王大哥,等着王大哥……”
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王守仁便换作了小厮打扮,他手拿两套衣服,悄声说:“先换上,他们在宴厅,我们扮作小厮混进去!”
快速地穿好衣服,跟着王守仁到了马府的厨房,王守仁极其自然地端了一个乘有菜肴的木托盘便走,我和王银依葫芦画瓢,也学着王守仁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端盘走至宴厅,低着头只听到周围好多人说话的声音,胆战心惊地将菜肴上到桌上,眼角瞄到一众下人都低着头恭顺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我便也不敢抬起头来,偷偷瞥向王守仁的方向,看他一本正经地走到正在给桌前众人布菜的那个丫鬟前说了什么,那丫鬟先是一惊,后悄悄退了出去,王守仁便有模有样的站在众人面前布起菜来。
我不禁敬佩起王守仁的淡定自若,正走神间,一个威严的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留下两个小厮还有两个丫鬟,四个小厮就够了,其余的都退下吧!”
王银竟然一个箭步迈到王守仁旁边,和他一起布起菜来,我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为何还不下去?”这是一个雄厚而严肃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悄悄抬眼瞄了瞄,我好像真成了屋中多余的一个小厮,便作惶然状退出房门,但是却不甘心在外干等着王守仁和王银,便想去厨房瞧瞧看看还有没有菜需要上,路过一个院子时突见院中有晾晒的丫鬟衣裳,灵机一动悄悄进去拿了出来,躲在暗处把小厮的行头换掉,又快速地扎了两个丫鬟髻。
镇定自若地走到厨房,看到厨子正大汗淋漓地忙着,他眼前还有几个未上的菜肴,我随手托起一大瓷盆的猪骨汤便要离开,厨子粗犷的声音响起:“这汤最后上!”
我不想再转身怕生变故,便唯唯诺诺地说:“夫人吩咐我来的,说此时想喝些鲜汤!”
听厨师不再言语,我便疾步离开,再次进了宴厅,将汤上去之后,听得方才那个中年女人问:“这汤为何如此快便上桌了?”
我稳了稳心神,低声细语地说:“回夫人,厨子说此汤在当下享用最是味美,便遣婢子上了来。”
“师娘,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讲究,方才先生不是还说,我们今日吃的是家宴吗?菜既早上了来我们就早些吃罢!”我感激地偷偷抬眼瞄向这声音的方向,我的视线正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我一愣,此人竟然是都穆!看他也是呆怔的表情,我心虚地担心他是否已将仅在元宵那晚在灯市上见过一面的我认出,便急忙低下头去。
“是啊,师娘,既上了,咱们吃便是,小丫头,还不快给先生和师娘布菜!”另一个年轻人说。
可是,我哪会布菜?在此种场合,布菜定是很有讲究,我在脑中不断回想在宫中赴宴时他们都是如何布菜的,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正手足无措间,王守仁递给我一个碗,我下意识地接过,一咬牙便拿起大汤匙颤抖地盛了一碗端给最上座的中年男人,又拿了个碗盛了些端给他身旁的妇人。
“瞧你这笨手笨脚没规矩的样子,还不快下去!”那个妇人对我呵斥道。
我正思忖该如何留下,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等等,你这丫头我怎的从来没见过?”
我怯懦地说:“回夫人,婢子原先是一直在后院做粗使活计的,还请您莫责罚奴才污了您的眼,只因今日人手不够,前院的姐姐们才赏脸让婢子来听使唤的。”
“瞧你这小丫头细皮嫩肉的,倒不像是个做粗活的,可惜啊可惜!”都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中年男人突兀地问:“玄敬啊,你家眷何时来京?”
都穆嘿嘿一笑回道:“回先生,学生的妻妾已在来京的路上了。”
“那便好,你京中的宅院也快拾掇好了,到时,你也算安稳了,”中年男人好似在感慨一般。
都穆恭敬地说:“多亏了先生,学生才能在这京中有一席之地,安身立命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中年妇人不以为意地道:“都是自家人,莫说这些客套话了,玄敬,你若是看上这婢子了,今晚将她带走收了房便是!”
我登时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随口就能把一个丫鬟送人的妇人,王银猛地吼了一嗓子,将众人骇了一跳,我眼角瞄到王守仁正死死拉住王银的手腕,王守仁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王银,不知他对王银使了什么眼色,王银这才羞愧地对众人一笑,向后退了退。
都穆笑嘻嘻地说:“还是师娘疼我,懂我的心思,我方才就瞧着这丫头眼熟的很!”
“就你小子花花肠子多,还不是瞧着我府里的丫头俊俏,净会找些甚么眼熟的借口!” 马府夫人笑着责怪道。
我心中暗笑,反正一会儿我们三人就跑路了,再说,此地离都穆的住处也甚远,即便我被强逼着跟他走,王守仁和王银总归是能救我,便不再惊讶和担心,努力调整了下表情,欣然笑了笑。
此时,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严厉地响起:“还不快给先生和师娘谢恩,把你赏给咱这都大人是你修了几世的福分,你可知,我这都穆师兄现在可是工部主事,跟着他以后有你穿金戴银的!”
我刚要不情愿地谢恩,都穆谦虚的声音响起:“嗨!元华兄,这你可就抬举我了,你我可都知朝廷官员私下里传的可是‘吏曰贵,户曰富,礼曰贫,兵曰武,刑曰威,工曰贱’,我这小小工部主事哪能称得上是‘大人’,还不都是给朝廷效力的!”
“怎么玄敬?嫌老夫给你安排的官小了?”马府老爷不满道。
都穆闻言立刻离座行礼赔罪道:“学生不敢,学生万万不敢!玄敬还得多谢先生在暗中帮拂,多亏了此次‘会试案’,圣上明察将朱卷重审,皆褫夺了取前列的学子,才使原本落第的玄敬才得隽考中,先生的恩情,学生一直铭记在心,毕生都不敢忘怀!”
我低着头看到王守仁紧握的双拳在微微颤抖,疑惑地抬起头看他,他脸上却是一派镇定自若的神色,我纳闷地想难不成他是害怕的?
此时,马府老爷的一声长叹无奈而又深沉,他开口道:“玄敬,你也知道你与华昶的事已传遍京城,若是此时再授予你哪个吃香部衙的官职,必遭世人非议,为师也是为了让你避嫌,才暂将那不讨喜的工部的官职给你,待风头过了,再给你调至你想去的部衙。”
都穆惶恐地又离席行礼道:“先生英明!替玄敬考虑的如此周全!丫头,还不快同我一道给先生和师娘谢罪!”都穆说罢严厉地瞪着我。
他那轻视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毫无尊严,咬了咬牙低叹一声行礼道:“婢子谢老爷和夫人大恩大德!”
马府夫人满意地嘱咐道:“待日后进了都府,莫要丢了我马府的脸面!”
“是!”我唯唯诺诺地回言。
“你叫什么名字?”都穆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说:“翠花。”
都穆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好,翠花,你就在我身旁伺候着吧!”
我赶忙低头踱着小碎步走到都穆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盛了一碗汤,只听马府主人无奈地说:“玄敬,这段时日苦了你了,在客栈里闷了许久了吧!”
都穆惶恐地回答:“还多亏了先生有先见之明,让人带口信于我,若不是先生告知,学生怕是早露了端倪给那些多事之徒!”
“那些人我瞧着也不足为惧,都是一群乳臭味干的小子,先生为何如此小心?”其中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
马府主人饮下一口酒道:“那些小子自是不足为惧,只是他们的老子来头都不小,更何况,他们将那甚么会盟请命搞的有模有样,吸引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吏和有声望的书生,咱们不得不防!”
另一个年轻人不屑地说:“先生,您可是朝廷的侍郎!在朝中是几十年的老臣了,还怕他们?再说了,他们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和那些甚么大臣书生的还不是最近才刚熟识,他们那都是有利益牵扯的!说不定明日咱去那些人的府衙拜访拜访,他们就不和那些臭小子一道了,这在兵书里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倒戈!他们这哪靠得住?但是,先生您就不一样了,您背后的可都是与您几十年老交情的朝廷重臣,单说咱谢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就无人可撼动,他们那些小子和咱根本没法比不是?他们的老子再厉害还能有咱先生厉害?”
他说罢,周围好些个附和之声。
我暗自冷笑,他这马屁真是拍的够水平,若说朝廷重臣不是因为利益关系才结交的,鬼才信!明明都是肮脏至极的人,却将自己说的洁白如莲花,好个没脸没皮的!
那马侍郎果然哈哈大笑起来,雄厚的笑声回荡在屋中让我觉得有些讽刺,他笑着说:“话虽如此,但是你们要知道,老夫虽为侍郎,可也不是无法无天的,朝中比老夫官阶大的自是大有人在,纵然老夫的那些个好友能互相帮衬着,但是最近风声实在太紧,你们都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也不瞒你们,说实话,老夫怕的并非那些乳臭味干的小子,怕的也不是他们的老子,更不是那些声援的朝中大臣,其实担心的是那些夜猫子锦衣卫!”
“锦衣卫?先生,您这话学生就听不明白了,”其中一人疑惑地问。
马侍郎叹了一口气道:“此案明面上是大理寺联合着各部衙在审理调查,可你们却不知,锦衣卫在背后的那些动作,此案稍稍一有风吹草动那些锦衣卫像狗一样的鼻子便可即刻嗅到,那几个小子的会盟近月正搞的如火如荼,声势也异常浩大,你们以为皇上会不知吗?若是他们真查出些什么,那离皇上知道也不远了!”
破碎的瓷盘声将我吓的一个哆嗦,都穆手中的碗筷竟掉到了地上,他惊恐地问:“那…….那……那先生,皇上是否也知晓我的事?日后是否会夺了我的官职?或者,砍了我的头?”
我被他龟缩的样子逗的直想笑,马侍郎意味深长地摇头说:“放心,你小子还入不了皇上的眼!”
“那就好!那就好!”都穆抚着胸口说。
“还不快给玄敬换副碗筷!”那妇人对我吼道。
王守仁却装作未看到那妇人是在对我说话一般,径自转身去拿了一副新碗筷来,我感激地接过,他又至外面拿了扫帚来清理地上的碎瓷。
给都穆重新盛上饭,我却在暗自忖度,此时是否有眼睛锃亮的锦衣卫正在屋外看着我们呢?想至此处,我便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想起了程伯父的门房蹊跷而死之事。
都穆接过我手中的饭碗,心有余悸地说:“哎!先生待玄敬的恩情,玄敬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今日若不是先生,学生恐怕直至府中都不知有人在跟踪学生,还好先生提前为玄敬筹谋,才能甩开那些不识好歹的撅竖小人!”
我差点笑出声来,都穆此话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马侍郎捋着胡须说:“最近总归束手束脚些,跟踪你的那几个人也实在是难缠的很,定是不能让他们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如今殿试已过,时局也基本已定,若非你们几人都即将上任,离京的离京,需避嫌的避嫌,为师需仔细交待嘱咐,老夫定是不会叫你们来这趟的!”
“多谢先生抬举学生!”其中一个年轻人恭敬地说道。
另一个人也争先恐后地拍着马屁:“先生如此看中学生,是学生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呐!”
另一人的附和声亦高声响起:“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他们三人既如是说,其他人亦皆点头称是。
“先生,说及此处,跟踪我的到底是何人?照您告诉我的,他们已跟踪了我好些时日了,但我竟一直都未察觉,是否是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都穆歪着头疑惑地问。
马侍郎缓缓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是筹办那个什么会盟的几个小子之中的几个,其中一个是德辉的儿子,另一个是当今张皇后的小妹子,还有一个是后头才来的下贱灶丁。”
都穆喃喃自语:“德辉的儿子?”随后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马侍郎问道:“先生,是哪个德辉?”
马侍郎顿了顿说:“还能有哪个德辉?与我交好的有几个王德辉?”
都穆重重地放下筷子,激动地道:“先生,您是说……您是说…….王公子是咱的人?”
我狐疑地瞄了王守仁一眼,心中大叹,原来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了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