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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042章 凤凰台上情意游 ...


  •   我期盼地看着程伯父摇摇头,他会心一笑说:“这第一桩,便是杏花如雪,此山之中长有五六百亩的杏子树,开花时节远观如皑皑白雪,近触则芳香四溢,那情境儿真真是山幽水软!其二嘛便是松涛如曲,千余亩的松林遍布山间,徜徉其中会听得那松涛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古琴之声袅袅不绝,有时又仿若那丝竹敲冰戛玉之声,甚是清耳悦心;其三则是松林如毡,长短粗细不一的松针堆积在绵软厚重的山土之上,就如那匡床蒻席,耳畔听着松涛之声,鼻内嗅着松林之清香,触及松毡之柔软,自得天人合一之妙!”

      先生捋着胡须点点头说:“正是!其四那便是纵横其间的古韵长城,雄关万里,起伏连绵,直叫人感慨金戈铁马,往事如云!第五件便是登高骋目流眄,山中有多处观景台,立于其上会顿感万物之渺小,那满眼的气壮山河之景让人不产生豪情壮志都难!”

      “其实,老夫以为,这凤凰台该是‘六绝’而非‘五绝’,于老夫而言,最大一绝便是山顶的面馆,此次你们可得好好尝尝!西涯兄为其景登此凤凰台,而我则是为其食,美景配佳肴,自是人间极乐也!”程伯父大笑着说。

      一到目的地,我便兴高采烈地跳下马车,周围男女老少相偕出游,一派热闹祥和的温馨景象,耳畔和煦却又夹杂着些许春寒的细风徐徐地拂面,我理理额角的碎发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只有欢喜与新奇。

      先生和程大人虽已过艾服之年,脚力却好的很,两人似比赛般你追我赶,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想尽力跟上他们二人的步伐,可终究落下了许多距离,我抿紧双唇正要发力继续追,李石楠在身旁轻声说:“郁鸢,你无须着急,慢些也无妨,我爹和程叔父会在山上等我们的!”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摆手说:“我们年轻力壮的,绝对不能落在这两个老头儿后面!”

      李石楠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好!”

      几人说说聊聊登上了观景台,周围熙熙攘攘的都是人,好不热闹。先生笑着对程大人说:“篁墩你给此届学子出的试题可真是生僻至极,我本以为无人能答,却未曾想我昨日查阅学子之卷,有两人文章不仅切题且笔力独扛,真真是我朝的可造之材!”

      程伯父笑着说:“你也看到了?我也甚是欣慰此届学子中能有如此二人,唐寅、徐经这两人必是前途无可限量啊!”

      “唐寅和徐经?”先生疑惑地看着程伯父。

      程伯父点点头说:“缘此文章,在此届众多学子中,唐寅和徐经必定可高中!”

      我的心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急切地问:“程伯父怎的就如此肯定那两篇妙文是他们二人所作?”

      “那日阅卷我发现有两份试卷的言辞和论调甚好,便忍不住夸赞起来,升庵这混小子儿正好行至我处,听我之言心下好奇,也忍不住翻看这两份答卷,他细读了几遍甚是佩服,后发现其中一人的字体甚是像唐寅,另一人的言辞习惯与徐经也甚为相符,我知他们三人关系甚好,所言定是不假!且若是如先前梁储之言,以他二人之学识,也必定答得出此题!哎,近些日子老夫愈发觉得你们这些孩子真真都是长大了成才了,介夫教导升庵着实有方!”程大人捋着胡须说。

      先生眺望着远方说:“可不是,升庵此次可真是没白白去一趟阅卷场,不但自己长了见识,还帮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学子,”

      程大人点头说:“是啊,也算是那学子的造化了,”

      我眉毛一挑好奇地说:“莫不是四少爷在阅卷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呵呵,何止是有趣,此事也堪称一奇了,郁鸢,老夫说给你听听,升庵路过审阅官刘武臣处时听其抱怨正评阅的那篇文章过于严苛坑诰,他便将那篇文章拿来翻来覆去地读了好些遍,却认为此文是不可多得的好文,可当时刘武臣已判此学子落第,未曾想升庵这小子为了这从不曾谋面的学子的文章竟与刘武臣当庭争辩,可他毕竟还是年纪轻,终究是辩不过刘武臣,许是这小子心中甚是不服,竟将朱卷偷偷拿给介夫看,介夫看毕便将此学子的朱卷给我们看,哈哈,既然是这小子燃起来的火就让他爹去灭吧!此时此刻,他们那帮人定还在争论不休呢!”程伯父大笑着说。

      先生整了整被山风吹乱的衣襟说:“哈哈,我这个小友可真是没白交,着实令人大开眼界!能令审阅官们意见如此相左的文章,如此相左的学子,如此向左的‘杂役’,还真是我大明朝开国头一遭!”

      此时,看着雅兴十足正在作诗的两位大人,我在不远处寻了棵茂盛的大松树,坐于其下感受所谓的“松针如毡”,正闭眼哼着歌,听得李石楠的声音说:“如何?坐的可舒服?”

      睁开眼看到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我旁边,我吊儿郎当地说:“这‘松针如毡’我可真是无福消受,幸好现在还是初春,穿的足够厚实,若是酷暑之季坐于这松针上,一准扎屁股,还“松针如毡”呢,‘如坐针毡’还差不多!“

      他轻翘起嘴角,眼中似有无奈又似有期待:“郁鸢,你到底何时才能长大?”

      我笑呵呵地说:“我可是一直都很大,不过今日倒是第一回见你小子笑的这么开心,平时都和你爹一样,板着一张脸,别提多吓人了!”

      “这是第一次没有旁人,与你单独出来游玩,只有你,自然高兴!”他声音却低了许多。

      我不以为意地说:“你这话可真有意思!程大人不是人?你爹不是人?不过,今日倒是第一次看到先生和程伯父如此有雅兴,他们二人真不愧是‘神童’。”

      “我爹和程叔父只差一岁,爹四岁觐见先皇便认识了同为‘神童’的程叔父,二人才情一直不相上下,经常一同研习学问,一同朝见圣上,一同吟诗作对,后又同教习庶吉士,同朝为官了几十年,朝中之人都言他们如亲兄弟一般,程叔父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李石楠看着不远处的先生和程伯父说。

      我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你打算一直在杨府住下去吗?”李石楠正色问。

      他问的突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蹙了蹙眉头说:“其实当时开铺子就是想借机寻了机会搬出来,我是不想一直住在杨府里,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李石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郁鸢,我十九了,明年便弱冠。”

      “呀,恭喜你啊!”我不由得感慨时光飞逝,岁月荏苒。

      李石楠愣了愣神问:“你准备搬到何处?

      我摇摇头说:“还没想好,不过我是一定不会住在铺子里的,我想单独找个小院儿,忙过此届会试和殿试这一阵子,我便去寻寻看!”

      他抿了抿嘴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一个闺中小姐不是说搬就能搬的,出闺独居者自古未有,岂非你想离开就能离开这般简单?”

      我随口问道:“那你可有好主意?”

      “有一计可行,也算是两全其美,”李石楠突然目光炯炯。

      我也甚是兴奋,我只是顺坡下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有办法,急急拉着他的袖子问:“是何办法?快说来听听!”

      李石楠竟闭了嘴,眉头亦紧皱着,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我失望地回过头重将视线落回至先生和程伯父那处,余光却瞄到李石楠突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正巧此时不远处的先生在朝我们招手,我急忙站起身冲着他道:“先生叫我们呢,走罢!”

      他微怔了怔神,站起身弹了弹衣裳。

      程伯父笑着问我和李石楠:“怎么样?饿了吗?老夫我可是饿了好几个月了!”

      我调笑道:“程伯父,有如此夸张吗?饿了好几个月?敢情鸢儿曾孝敬您的点心果子您都没吃?”

      “你这个鬼丫头!平日里我得空便会来这面馆,可这几月只和西涯忙着会试,这不,好几月都没来了,正好也带你来尝尝,”程大人和蔼可亲地说。

      只要程伯父一谈及吃的便会两眼放光,仿佛要吃的是金子一般,这程大人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吃货”,就差摩拳擦掌、口水横流了。

      我被程伯父的这种心情所感染,满怀期待地爬到山顶,目及之处只见一家华丽的宅院,只有外面插着的一面旗子“傅家面食”才默然对外人昭示着这是一家面馆,而不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府邸。

      程大人轻车熟路地就进了院子,小二一看有客人来了便赶忙出来接待,程大人笑着问:“你家司徒公呢?”

      小二客客气气地答道:“回程大人的话,今儿我家大人陪夫人踏青去了,未曾上山来,今日您还吃老样子?”

      不一会儿各色小菜齐齐上桌,继而热腾腾的面也上了来,其实我们刚进门时便闻到了这满屋子的香气,现在香气就在鼻尖,更觉肚内馋虫上涌,好不容易等先生和程大人动筷,我赶紧狼吞虎咽起来。

      几人一时沉浸在各自的面中不能自拔,因为滋味真的甚是鲜美,先生吃了几口啧啧称美道:“这面果真是广、香、鲜、韧、柔,汤面柔滑软糯,汤卤滋味鲜美,再加上爽口别致的小菜,真真是好面,好面!”

      我嘴里夹着面也是直点头,竟是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面。

      程大人满足地笑吟吟作诗道:“傅家面食天下工,制法来自东山东。美如甘酥色莹雪,一由入口心神融。旁人未许窥炙釜,素手每自开蒸笼。侯鲭尚食固多品,此味或恐无专功。并洛人家亦精办,敛手未敢来争雄。主人官属司徒公,好客往往尊罍同。我虽北人本南产,饥肠不受饼饵充。惟到君家不须劝,大嚼颇惧冰盘空。膝前新生两小童,大者已解呼乃翁。愿君饤饾常加丰,待我醉携双袖中!”

      “好诗!好诗!若是这面肯外传,篁墩你必定亲自学了去,日日贪食!”先生调笑道。

      程大人晃着脑袋说:“那是自然!西涯果然是老夫的知己,不枉我们认识了大半辈子,但这司徒老儿偏偏就是会吊人胃口,非把面馆开到凤凰台之上,再过个几年我这把老骨头可就吃不到此等新鲜的美味咯!”

      程大人捶胸顿足的样子甚是好笑,我露出调皮之色说:“这位司徒伯伯定是想叫吃面的众人体会‘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境界之高堪比这凤凰台,真真是用心良苦!”

      周围吃面的众人闻声都齐齐大笑,小二端来清茶说:“这位小兄弟可真是见解独到,程大人,您府里这小厮年纪虽小竟也和您一样出口成章,程大人呐,日后您可要多多来蔽馆吃面,也让小五子我跟您多学学,能及这小兄弟一分就成!”

      程伯父笑着对小二说:“若是教你学问便能每日吃到这热腾腾的面我倒是求之不得,但真正的先生可是旁边这位,西涯兄才是教书育人的良师!”

      小二便顺势做出恭敬的样子给先生倒了茶,躬身说:“今儿小五子可算开眼了,我家主人回来若听闻今日之事,必会高兴的合不拢嘴,这叫……这叫……破壁生辉!”

      我一口面差点呛到,轻拍着胸脯喝了茶对小二笑着说:“蓬荜生辉!”

      程伯父仿佛吃饱了,放下碗筷哈哈大笑说:“瞧你这猴孙模样,逗人的功夫倒是见长,肚中不知和着这面吃了多少墨汁,还真道我是第一回来?”

      小二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说:“程大人慧眼!”

      “快些忙去罢!”程大人对小二甩甩袖子说。

      一行人酒足饭饱后便乐呵呵地下山去,刚入了城便听马车外一阵嚷嚷声,先生神情自若地拉开帘子看了看,尔后一脸严肃地下了车,我自车窗看去,一队腰佩刀剑满脸肃容的士兵和一队锦衣卫围在我们轿子四周,我心下疑惑,纵然是朝中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也用不得如此架势来夹道欢迎吧?

      为首的那个官兵对着轿子行礼道:“程大人,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现奉旨请您跟我们去吏部!”我们三人在轿中俱是一愣。

      先生背着手厉声说:“慢着,为何?”

      “程大人被疑鬻题,会试关乎天下学子,事关重大,需即刻捉拿至吏部问审!”那人面容虽恭敬言语却铿锵有力、不容置疑,令人畏惧至遍体生寒。

      我听闻顿时如五雷轰顶,此时,程伯父已出了轿子,我和李石楠急忙跟出来,未曾想到那些官兵一点情面也不留,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硬生生给程伯父上了枷锁,押解了便走,我急忙想追去,程伯父回过头淡淡地说:“清者自清,你们无须担心!”

      面对此情此景,我实在难以接受,明明方才还在一起谈笑风生,转眼间竟成了这副情形,看到昔日威严风光的程伯父此时竟被当做犯人一般披枷带锁,我顿时泪如泉涌,抬起脚便去追正缓缓离去的大队人马,口中大喊着:“程大人是冤枉的!他从未见过唐寅和徐经,也没认他们二人做‘约定门生’,更没提前泄露试题给他们二人! 大人们一定要明察啊!”

      李石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拉住我,我使劲想挣开,可无奈他力气实在太大,我也顾不得手腕的疼痛,脚上加倍使力想去追上那些人,身后先生厉声道:“郁鸢!回去罢!”

      我闻声回过神来,即刻转身跪下说:“先生,您一定要救救程伯父!一定要救救唐寅和徐经!他们三个都是被冤枉的!”

      “你怎知涉案的是唐寅和徐经?”先生淡淡地问。

      我微微一愣,才觉失言,心虚地说:“请先生饶恕鸢儿一时心急,口无遮拦,唐、徐二人是鸢儿胡乱揣测的,但是无论如何,还请先生救救程伯父!”

      可转念一想,先生与程大人已有几十年深厚的交情,听闻此事应该比我要着急,必会尽心竭力,此时应该关心的是在京城完全无依无靠的唐伯虎和徐经,想到此处我急忙站起身,匆匆往铺子奔去。

      刚看到铺子的影子我的心便已凉了半截,门外正围着一群人对着铺子指指点点,我按捺不住焦急,未等马车停稳便急忙跳下来往铺子里奔,进了大堂我不顾周遭的眼神大声喊着:“唐伯虎!徐经!唐伯虎!徐经!”

      金祥擦擦额角上的汗奔至我面前说:“郁鸢,你别叫了!他们二人方才在咱店中被官兵抓走了!”说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竟未料到会发生此事!”孙德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惊讶地抬起头,王守仁、傅博广、鹦哥、张含和阿九俱在。

      阿九用她那早已哭红的双眼充满期望地看着我,她人已哭至无力,手拿着帕子如踩在棉花上一般至我跟前跪下说:“小姐,阿九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唐公子!”

      四少爷蹙眉道:“真真一头雾水,官兵闯入二话不说便将人带了去!”

      德成点头说:“方才那场面着实慌乱。”

      “既如此,我们先弄清此事的来龙去脉罢,近几日多打听打听,” 王守仁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道。

      我瘫坐到椅子上,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都是按我说的做了吗?怎的还是被牵扯了进去?”脑中转了一百八十个圈,突地站起身来朝外跑去,或许只有问杨老爷了。

      自老爷口中才得知,是有贡生去官府密报说唐伯虎和徐经于会试前私下去拜会程伯父提前得知会试题目,且会试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扬言自己必定高中,可巧,朝廷亦有一个户科给事中名唤华昶的上奏说程伯父泄露考题,审阅不公,请求皇上重新审阅程伯父所批阅的朱卷,一向律法严明的皇上得知此事甚为恼怒,便下令他们捉拿吏部严审。

      华昶之名我自是知道,但之前却天真的以为只要能阻止程伯父与唐伯虎和徐经见面便可挽救,如今看来,我是大错特错了。

      “鸢儿你先勿要着急,这个中情由还未可知,现也只有大臣的奏章和学子的指证,具体还需待吏部查明,且现下只是将他们带去审问,并未真正入狱定罪,尚还有转圜的余地,”杨老爷温和地看着我说。

      我万般无奈地点头,为今之计或许只有等了,便先回院子试图将事情的前后因果理清楚。

      回到院子里天已黑了,素馨笑着迎上前说:“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咦?脸色怎的如此差?是不是病没好利索,又受了寒气?”素馨说着低头给我搓着早已冰冷的双手。

      我倾诉一般将事情简短一说,抱怨道:“会试前他们二人根本连程伯父的面都未曾见到过,又如何去程府?又何来‘私下’更何来拜访?更是何谈泄露试题!那密报的学子和上奏的言官实在是太可恶了!”

      素馨惊诧地“啊”了一声,本来要递给我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我立刻抬起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不言语,水灵灵的眼睛里顷刻间盈满晶莹的泪水,我还是第一次见素馨这个样子,惊愕又无措地问:“素馨,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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