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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029章 识变从宜得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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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如当年那般,面容虽较同龄人显长,但是却异常精神,不怒自威。他满意地点头道:“这敬酒辞说的好!赏!借你小儿吉言,朕自饮一杯!”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下面群臣即刻随声附和。
皇上笑对皇后说:“这几年未见,郁鸢较先前确实长大了许多,亦懂事了不少,说出的话也颇有些气概见识了。”
姐姐看着我点头道:“正是呢!看到鸢儿现在的模样,本宫甚喜,杨大人,这几年多亏你不辞劳苦代为照料,劳你费心!”
老爷急急离了座行礼道:“皇后娘娘谬赞!这本就是微臣之职,尽忠职守实乃微臣分内之事,何谈费心。再者,郁鸢本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微臣亦甚是欣慰。”
我略略沉吟后便恭顺地行了一礼,先笑看了一眼杨老爷,继而看向皇上和皇后道:“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郁鸢如今渐渐长大,除了皇天庇佑,皇后福泽外自然是老爷的功劳最多,不仅给郁鸢提供了一个好居所,更常嘱咐人细心仔细地照料,对郁鸢的关怀和照顾无微不至,而且,郁鸢上回……”
我说着说着便不由得真情流露,差点将杨老爷支持我开铺子还曾在开张之时赏光一事说出,只得急急止了嘴,干咳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抬眼道:“方才皇上说要赏郁鸢?”
皇上的眉微挑了一下道:“如何?你不愿得这个赏?”
我连连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郁鸢觉得,最该得皇上奖赏的并非是郁鸢,郁鸢能这般康康健健的长大,能说出那番言辞,若非两位恩公,今日岂会这般安然立于大殿之上?可无奈郁鸢现在年纪尚小,虽有心却无力,无法报答他们对郁鸢的这份恩情,因此才想斗胆借皇上之手送个顺水儿人情,将本给郁鸢的赏给这两位恩公,借此难得机会行黄雀衔环之报,不知皇上可否应允?”
“哦?两位恩公?难得你如此年纪便懂得知恩图报之义,你且说来你这两位恩公都系何人!”皇上脸上带着少有的笑意问。
我看了一眼神情异常复杂的杨老爷,笑说:“这第一位恩公便是供我吃喝、对我关怀备至的左春坊大学士杨大人。自打父亲去世,郁鸢便一直养在杨老爷府中,试问人生春秋有几多?年少光阴有几何?细细算来,郁鸢由杨老爷抚养的时日比被生身父亲养在旁的日子都多,这些年,老爷不仅要为皇上分忧、不仅要尽心朝政、不仅要关怀百姓,还要处处都想着郁鸢,皇上您说说,这份恩郁鸢该不该还?”
皇后满脸笑意地看着我说:“自然是该谢的!此事也怪本宫,这些年倒是疏忽了!”
杨老爷又是一番谦辞,皇上却冷哼一声说:“你这丫头倒是精明!原本依你方才那番敬酒辞赏你个玉如意便可,但你却要将朕这个人情给杨卿,然若是旁人知晓朕只赏了柄玉如意给朕的大臣,岂不让全天下人耻笑朕小气?不过……”
皇上说着扫了一眼杨家的坐席道:“你本不必着急,日后自有你谢的时候!”
我眨了眨眼,不明白皇上这话是何意,刚欲胡乱拍两句马屁,皇上却兀自问道:“第二位恩公又系何人?”
我垂眼道:“另一位便是教导郁鸢习字念书、做人行事的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大人。郁鸢始龀光景便承蒙圣恩,自此师从于先生,先生博古通今、大知闲闲,自始,鸢儿方知学海无涯苦作舟,自己在这学海文江面前是如此渺小、如此无知,正是先生带着郁鸢钩深索隐,给郁鸢授业解惑,此等恩情焉可不报?”
皇后轻叹一声道:“难为你这孩子考虑的如此周到!李大人,这么多年,承蒙你教习郁鸢,本宫在此也谢谢你!”
先生大步离了座行礼道:“微臣不敢!皇后娘娘莫要折煞了微臣!能有郁鸢这个学生微臣幸甚至哉!”
皇上思忖片刻,颇为感慨地说道:“文公重耳退避三舍,大将韩信一饭千金,稚弱黄雀结草衔环,这都是些感恩戴德的义举,难得你知晓此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大义!杨卿和李卿为你费心朕是看在眼里的,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老爷和先生齐齐谦恭地行礼,嘴中连道“不敢!不敢!”
皇上徐徐颔首道:“有此等大仁大义的臣子,有此等知恩知报的稚子,见微知著,我大明必会欣欣向荣,朕……甚为欣慰!今日朕就给了你这恩,送你这个顺水人情,来人,下诏!现赏左春坊大学士杨廷和良田千亩,儿子世袭翰林院编修,赏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良田百亩,儿子世袭锦衣卫千户!”
老爷和先生立即跪下谢恩道:“臣杨廷和(李东阳)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扫视了一眼众人说:“诸位爱卿,西涯和石斋二人实乃我朝大臣的榜样,不但尽心朝政、文武兼资,且心怀天下苍生、视他人之子如同亲生,这种博爱之德正是我大明朝臣该当具备的!”
“恭贺圣上有如此贤臣,恭贺圣上有如此良臣!”下面大臣齐声喝道。
一切礼毕,我异常心虚地回了座位,连连慨叹方才之事真是意外之喜,心情半晌都未平静,鹦哥对我说了几回话都被我随便应付了过去。
正径自走神间,只听皇帝兴趣盎然地说:“朕有一联,看在座诸位谁可对上,若对的好,有赏!”
座上附和之声骤起,终将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皇上正捻须不语,他扫了一眼四处墙角的炉火,向众人道:“炭黑火红灰似雪!”
下面却是一阵寂静无声,可细细看去,又是众生百态。有低头沉思的,有徐徐摇首的,有执筷挠头的,亦有一些人只低低地垂着脑袋,好似生怕被皇上看到会被点到名字一般。
“启禀皇上,晚生有一联,不知可否对得?”一个细长脸、眯缝眼、瘦尖鼻的少年公子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中透着一丝迫不及待。
众人齐刷刷地向此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仿佛甚为骄傲一般,挺了挺胸脯,俯视了一圈众人。
皇上笑道:“好!你且说来!”
身着华服的少年干咳了两声执杯说道:“土糯泥瘫杯如铁!”
一言已毕,众人有轻哼的,有冷笑的,亦有哀叹的,更有甚者指着此人满脸鄙夷神色的。
少年身畔右侧的中年大臣自少年起身之时便紧握着手中的杯子甚为不满地瞪着他,听完少年所言,那大臣将手中杯子重重地放至桌上,仿佛很是恨铁不成钢一般长长地“哎”了一声。
见此情形,少爷好似方才意识到或许自己的对子根本不是先前自己所想的那般好,瞬间红了脸,却依旧异常倔强地站着,只将眼中的一线希望投向皇上。
皇上轻叹一声摇头道:“不仅不雅,对仗亦甚是不工整,甚至连何处平仄、何处均衡都不曾明白!”
皇上扫了一眼少年身侧的中年人,皱眉问道:“你是傅家的公子?”
那少年未听完皇上之言脸上便早已变了颜色,哪还听得到皇上后面之言?他只一动不动的站着,方才的骄傲神色和自得神情早已烟消云散,一张原本就棕红的脸此时更红的似充满了血一般。
少年身旁的中年人早已离了座,声音已有些颤抖道:“小侄不才,还请皇上开恩!”
皇上点头道:“是了,朕记起来了,你爹傅灏五年前辞了官归隐乡间,独留你在京城跟着你叔叔,哎,可惜了,傅灏一去朕便少了一位良臣,可惜,可惜啊!”
少年只低头不语,垂下的双手正巧与我的视线平齐,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不知他是紧张还是害怕亦或是其他别的复杂心情,我轻叹一声,或许,这便是年少时的无知莽撞吧!
“微臣不才,对小侄缺乏教导,还请圣上责罚!”细细看来,少年与这中年人竟有八九分想象,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定会以为他们就是血缘至亲的父子。
皇上摆手道:“罢了!回去好好熏陶教诲便是!”
中年人又连连请罪,却终究挽不回已失的颜面。
我正盯着这对已回了座的叔侄看,身侧却响起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升庵不才,还请圣上允对!”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已站起身的鹦哥,没想到这小子亦是这般鲁莽,竟没从方才那个少年那里得到教训。
“好,朕准!对来听听!”皇上微蹙了下眉头说。
鹦哥垂眼看了一眼盘中餐,抬头笑着对道:“谷黄米白饭如霜。”
听闻此言,我瞬间松了一口气,皇上本微皱的眉头亦瞬间舒展了开来,赞叹道:“好对!好对!自是该赏!”
席上众人亦都连连称赞,没想到鹦哥的学问愈发长进了。
皇上笑看着鹦哥,又看了看杨老爷说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介夫少年天才,其公子更是年少有为,可嘉可赞!”
杨老爷面上一派镇定自若,丝毫没有骄傲欣喜之色,只躬身行礼道:“臣之犬子,让陛下见笑!”
终待到献礼环节,我正低头温习一会的唱词儿,只听得轧筝、拍板、琵琶、笙、管之声齐奏,我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个婀娜多姿的红衣少女袅袅踱出,仿佛正行于云端之上,轻柔而和缓,皎然而曼妙。
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若即若离地扫过席上众人,似笑非笑的唇角微勾,我咽了咽口水嘟囔道:“竟有这般俊俏的小丫头!啧,但我怎么瞧着着实眼熟呢?”
鹦哥戳了我胳膊肘一下说:“她就是那年下在皇宴上弹《平沙落雁》的任府里的女儿!”
经他提醒我才恍然大悟,叹道:“真是时光荏苒,当年她还是个小女孩,这才一晃眼几年功夫,便长成这么一个美丽的少女,真真是我见尤怜呢!”
鹦哥一脸鄙视地瞧着我,我砸吧着嘴继续感慨道:“真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你这是在变相地夸你自个儿吗?”鹦哥嘬了一口酒斜睨着我。
我横了鹦哥一眼道:“瞧你的美女舞吧!”
愈将临到我愈是心如擂鼓,鹦哥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首自己写的仿古赋,只听得众人一阵阵好评,我却早已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鹦哥一脸志得意满地回了座,我清了清嗓子,即刻将外袍脱掉,又将方才带入殿中的头盔戴上便忙忙离了座。
聚集起全部精神深吸了一口气,双臂骤起,双腿快速地前后交替了几回,待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后便踢起右腿,触手而起,大喝一声“哈”便英姿飒爽地步于丹墀之上。
周遭众人低声叹道:“好一个意气风发的花木兰!”
先是双眼炯炯有神地扫视了一眼众人,继而与皇上的视线对上,一个旋身向后退了几步,用粗壮雄浑的声音唱道:“北风凛冽,南风刺骨,不变的是那一身满腔的血哟!”
微一侧身,右手自头顶上方划弧劈掌道:“东海漭漭,西江涛涛,不变的是那一股雄浑的劲哟!”
徐徐将左手手掌向下端于腰前,右手伸直虎口自内朝外围着丹墀中心疾步而转,唱道:“巍巍峨峨的山,浩浩荡荡的水,孜孜矻矻的居功至伟!无愧无畏无负累……”
转了一圈归至原点,一个大鹏展翅,一个游龙戏水,淋漓尽致,一气呵成,豪气冲天地开口道:“一回首细数,二行浊泪滴衣襟,三思四量唉声叹,五方旗帜齐飘扬,六道轮回去得否?七窍焉可通古今?八仙安能享此乐?九九归一看今朝!”
弓步撩拳,提膝摔掌,大喝一声,双臂环绕继而快速转了三百六十度,向左一个回旋踢,向右一个下扫腿,周遭众人这才异口同声地给了一声“好!”
我来不及得意,一甩首道:“且看我良田万顷,且看我安居乐业,且看我物阜民熙,且看我民富国强!饶是他过尽千帆,饶是他沧海桑田,千秋万代的是我大明天乾!”
一个急转身,至阴影之处三下五除二将战袍甩去,头盔除去,步态婀娜地复归于丹墀中央,座中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我不着痕迹地正了正方才罩于头盔之下的墨黛发套,青丝垂鬓,圆鬟覆顶,服帖的烤蓝头饰佩于一侧,额前是一簪飞雪戏梅的华胜,虽似日后的青衣造型,可无奈没有那般妆容。
我挑眉细声道:“奴本高山姑,妾原溪边女,日日望乡头,何日是归期?”
满面哀戚地环视了一眼众人,将广袖一甩,垂眼道:“饶是他金戈铁马纵一生,驰骋竞逐三万里,也不及那高山上的七彩云,低溪下的自在鱼呀自在鱼!”
众人正啧啧摇头间,突然一个身披铠甲的兵士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