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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028章 拨云睹日试运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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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是不可置信,我喃喃说道:“这是老爷亲口说的?他怎会如此?定是金盏那厮胡诌的,为了她姐姐急昏了头!”
素馨抿了抿嘴叹道:“小姐没瞧见金盏,这孩子原本就瘦小黝黑,现如今家中出了这事愈发枯瘦了,金盏还托我带话儿给小姐,求求小姐能想法子救救他这唯一的姐姐,不求不嫁,能商量着晚几年嫁也成,只要能拖下去许就好。”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至桌上,将其捻起扔在桂树根下。
素馨面色极为哀伤,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说:“这孩子跪在地上一直磕头,只求能救他姐姐一命,那头磕的咚咚作响,让我的心也……小姐,你说我们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又该如何办?又能如何办?”
我亦红了眼眶,问道:“此事鹦哥可否知道?金盏可有求过鹦哥?”
素馨叹道:“若是四少爷能将此事摆平,金盏自是不用求我们了,饶是四少爷得老爷和夫人的偏爱,可在如此关乎阖府上下前程的事上老爷又怎会听四少爷的?现如今,金盏都有些魔怔了,逢人便下跪哀求,早将那甚么骨气尊严扔到乱葬岗子里去了,他小年纪儿的便要承担家中这番变故……”说着又哭了起来。
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劝说都无用,更莫说我这个外人了,我有些头疼地撑着额,看了眼正呜咽不止的素馨,抚着她的背道:“素馨,你莫担忧,饶是再着急饶是再哭都帮不上忙,还是先想法子要紧,现下离过年还有些日子,自是还来得及,我们好好筹划筹划!”
翌日,我将金盏和鹦哥叫了过来,问清事情前后缘由后却依旧毫无头绪,但看着形容憔悴、面如死灰的金盏,我心下不忍,欲让其重燃希望之火道:“金盏,你也别干坐着发愁,先去将邢为端在江西的底细打探清楚,你今日虽说了不少,但却都只是大略情形,并不详实,比如其究竟与哪位王爷有亲,又究竟与哪位大臣有故,若是弄清楚定会找到些突破口!”
金盏立刻双眼放光,直直点头道:“正是!正是!正是!”
我心下长叹一声,努力笑道:“你莫着急,一切都还来得及,鹦哥,你也找找门路,看看其他府里和你要好的有没有能与那人扯上关系的,若是老爷这里行不通,许那头能解决呢?追根溯源,究竟还是要在邢为端那处。”鹦哥只皱眉点头应允,却再不似往常那般多话,只低头嘬着饮子。
一连几日,我都毫无头绪,虽说阿九家人只求能将此事拖延,但我却希望阿九能够全身而退,日后与此事再无瓜葛。
另一方面,对于杨老爷,既失望于他的无情寡义和冷硬心肠,又同情于他的身不由己和迫不得已,只因换位思考,若我是他,迫于对方的身份地位和权势关系,或许亦会如此,毕竟,对于久在官场混迹的朝中大臣来说,一个下人换得一世尊荣,这笔买卖自是划算。
金盏有了奔头,气色果然好了些,其将打探好的情形告于我之后,他愈发唉声叹气道:“原先只知道那大人有大靠山,却不知原来竟是那么大的两尊佛爷,我家姐儿怕是……哎!”
我劝道:“事在人为,你先莫愁,也别整日唉声叹气的,你尽心、尽力、尽责地将鹦哥伺候高兴了才是,要我说,他才是最有希望救你姐姐之人,长些眼色,也别闲着,殷勤些!”心中却暗自叹息,只得如此让金盏忙起来找些事情做,方能分散些哀愁。
金盏正答应着,小丫鬟通传说李石楠来了,待其进入院中,开门见山地说:“今儿是冬至,娘请你去我们府里吃馄饨。”
我点头应承,便带着素馨跟李石楠去了先生府中,路上去了趟铺子,将豆浆、奶茶、奶昔等大大小小塞了一篮子。
入了李府,师母早得了信儿来接,将篮子交于李府中的小丫鬟后,师母拉着我道:“瞧瞧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每回来都带这么些子东西,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来咱这只要带张嘴就行!你偏就不听!”
我笑道:“郁鸢的一片心意师母莫嫌弃才是,况且,郁鸢脸皮再厚也还没厚到那般田地,哪有去自家师傅师娘家空手白吃白喝的道理?”
师母满脸慈爱地说:“好!好!伶牙俐齿的鬼灵精丫头!这‘冬至馄饨夏至面’,今儿你也尝尝师娘的手艺!”
我连连点头道:“竟是师娘亲自下厨?那郁鸢今日可得多吃一碗!”
师母和蔼地笑说:“来了师娘这那便敞开肚子,饶你想吃多少碗都有!”继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圈道:“这几回师娘回回见你,都觉得你与前次不一样,不是个儿高了就是脸圆了,莫不是师娘眼花了?”
我干咳了两声,素馨笑说:“回夫人,您眼神真真如那清泉一般呢!并非是您看差了,而是小姐真就是一天一个样儿,这不,天刚冷下时给小姐裁量的衣裳现下就短了许多呢!”
我横了一眼素馨,又忍不住偷偷拿眼瞟了几眼先生,只因从未笑过的先生今日竟然满脸喜色,我暗自思忖,那年除夕皇宴都未曾见先生如此喜笑颜开,今日只是冬至而已,他为何会高兴至此?
各自落了座,师母急急地吩咐下人道:“快将物什拿出来给姑娘瞧瞧!”
我心下好奇朝屋外看去,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了一副巨大的卷轴,待其徐徐打开刚露了一个角,我便吃惊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这……这是……清明上河图?”
先生点头道:“正是!”
“此物怎在先生这里?”我情不自禁地问。
师母笑着说道:“傻孩子,这本就是我们李家的家传之宝,如今是失而复得!”
我好奇地问:“师娘,敢问此话如何说?”
师母将茶盏递与我手中刚欲说话,李石楠道:“娘,你忘了?郁鸢不喝茶的。”
师母恍然大悟:“瞧我老糊涂了!来人,给姑娘上玫瑰露!”
我端着茶杯远观着仔细呈开的画轴,先生抚须笑说:“其实此宝在元至正年间,一直在叔祖李祁的手中,后因战乱落入他人之手,李氏族人一直为此而深为遗憾,可谁未曾想昨日此物竟被送了回来,原来一直存放于徐首辅家中,只因他告老还乡后闲来无事赏评此画,在其上发现了叔祖的题跋,便专程让自己的孙子一路风尘仆仆地将画送至京城,故而有此‘失而复得’一说。”
“原来如此,那郁鸢在此恭喜先生!此番缘由实乃可以传唱千古的佳话,更是堪称我们大明版的‘完璧归赵’。可叹的是,这位徐首辅实是位高风亮节的君子!”我不由得有些感叹。
先生点头道:“正是这般,也难为他如此费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既是老夫的学生,自该让你赏评赏评。”说罢笑着示意我前去看画。
在现代虽在故宫博物院看过此画,但此时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能如此近距离地观赏更是难得,看着画中那些或旧或新的题跋,不禁感慨历史的万里长河和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
细细端详画中人物,真真是浮生一梦,五百年前,我在此处所看的是这画,五百年后我在彼处所看的依旧是这画,那究竟,哪个,才是真实存在的我?
“还好,饶是经历再多,此画终究还是保住了,幸未遗落至海外,只是可惜了其他那些沧海遗珠!哎,若是现代那些人也能如那位徐首辅一般‘完物归国’那便好了!”我颇有些神伤地暗自自语。
脑中忽地一闪,遂急急问道:“先生,您方才所说的徐首辅是不是就是徐溥徐大人?那位几月前刚刚告老还乡的四朝宰相?与江西上高王有姻亲关系的华盖殿大学士?”
先生皱了皱眉头说:“正是!”
我想了想试探性地说:“如此看来,徐大人着实是位令人尊敬之人。”
先生徐徐颔首道:“四朝宰辅岂有白做之理?朝中对其自是无人不服,无人不尊,徐首辅德配天地,行堪日月,其家下之人也皆安分守己,低调行事,从不仗势欺人,真真是令人佩服!可喜的是其操劳一辈子,终可归乡颐养天年,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听闻江西上高王乃是徐大人的女婿,能被徐大人看中的必定亦非常人,”我愈发高兴。
先生捻须笑道:“这上高王出身高贵,其高祖宁献王朱权是高祖皇帝的第十七子,且又年少英俊,才学渊博,行事却极为低调,以文行闻于时贤,也算是青年才俊了。”
我点头道:“看来这上高王亦是重德重行之人,对周遭人等必定也是严加约束的,真真是令人叹服!”
“正是,其人十分重视孔孟之道,在众藩王中以‘德’闻名,对家眷的言行要求自是甚高!”先生轻叹一声。
此时我心中已大致有了主意,看着先生面上难得的笑意,我不禁有些感动,先生有此乐事愿与我一道分享,我自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待志足意满地吃饱美味的馄饨,先生遣李石楠送我和素馨回杨府,我在轿中犹豫半晌才说道:“李公子,我可否求你件事?”
“嗯,”李石楠只淡淡地说。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了个节目,想请你在今年皇宴上与我一道表演,你是个会拳脚功夫的,加入这其中定能为其添彩,另外,我那部分也需你指点一二。”
“你今年去皇宴?”李石楠抬头问。
我垂眼道:“兴许吧!先准备着。”
“好,”李石楠又是淡淡地答应。
我与素馨对视一眼,不知李石楠这态度究竟是愿意还是勉强,只得厚着脸皮笑道:“多谢李公子!到时我想好便请你过来。”
一回到院中我便着手写了三封信,按着金盏先前打探好的消息遣人快马加鞭送出,又请姐夫给宫中的皇后带个消息,便开始抓耳挠腮地思考方才求李石楠之事具体该如何操办。
腊八那日金盏一脸喜色地冲入院中,高声嚷嚷着:“姑娘,姑娘!有好信儿了!那邢为端今日回江西去了,连年都不在京里过了!也不提要带我家姐儿走了!”
不禁松了一口气,笑说:“的确是好消息,但是邢为端虽这回不要,难保回去不再念想,更难保老爷不会将阿九送过去,事情还未完。”
金盏又喜又惊又忧地点头应承。
得知今年皇上和皇后邀我入宫赴年宴我便又了却了一桩心事,只专心好好准备着。这几年都未曾有勇气仔仔细细看过这张脸,如今自己认真打扮起来才惊觉再不是那年刚来之时的稚嫩模样,一切,都已变了。
素馨笑看着镜子里的我说:“不知不觉小姐都成大姑娘了,真真是美人痞子!”
我打量着她笑道:“我们素馨不正也是那如花似玉的俏佳人?”
不用素馨动手,我只自己净脸挽鬓,画眉涂腮,又兀自画了眼线,素馨只在旁呆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从来竟不知,小姐竟会这些!”
我笑道:“这些年都不曾温习,其实生疏了许多呢!”
素馨一脸不解的样子。
冲她笑了笑,手下却不闲着,在现代时是将面容怎么瘦怎么画,但在此时,我却将脸颊怎么圆润怎么画,一切事毕,看着镜中的自己,粉面桃花,圆嘟嘟的看起来甚是可爱。
素馨嘟囔道:“从未见过小姐在妆容样貌上如此费心……”继而又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小姐……小姐……”
我疑惑地抬眼看她,她又想笑又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莫非……有了心上人?”
我站起来挠她痒痒道:“臭丫头,懂的倒是不少!看我不拧你这张嘴!”
素馨咯咯笑着躲闪求饶,只央求道:“好小姐,你就饶了素馨吧!素馨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我松开手道:“若不是为了阿九,我才不去那甚么‘黄宴红宴’的,你们且等着消息便是!”
素馨立刻敛了笑意,叹道:“一切就指望小姐了!”
一脸灿烂地上了轿,许久未见的大夫人见我如此反常便讪讪地别过头,只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
鹦哥看到我先是一怔,后低下头思忖半晌,看到我手中抱着的物什后又不住对我使眼色,我知他之意,却只得意洋洋地看着窗外。
一行人亦步亦趋地朝大殿走去,鹦哥又看了一眼我双手环抱之物,偷偷拽着我的袖子道:“你快说,今日究竟卖的什么关子?难不成你要将这破烂行子给皇上做礼?”
我拉过袖子,将手中之物再次给殿外的侍卫查验过之后,挑眉笑看着鹦哥,面上一如方才在轿中的神情道:“偏不告诉你,你且看着便是!”
他不满地瞪着我哼哼了几声便入了座。
一旦有了心事其余诸事便已皆不在意,饶是礼节再繁琐我也觉得辰光飞逝。待到各大臣家眷行敬酒辞时,我干咳几声,仔细理了理衣襟起身道:“张氏郁鸢要给圣上、皇后娘娘以及太子殿下敬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敬皇上恩泽四海、皇后福泽天下,皇上勤政爱民、驱逐奸佞,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帝后业业兢兢、同心同德,共同将我大明治理的河清海晏、德被八方!”。
下面众人亦齐齐站起来举杯齐声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将酒斟上举杯道:“这第二杯酒,张氏郁鸢敬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龙驹凤雏、朝气蓬勃、国家栋梁,是我大明朝日后的大厦栋梁,是万千百姓未来的希望!”说罢略有些心虚地将酒饮下,如此溜须拍马甚是可笑。
众人又齐齐站起,端起酒杯说:“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又斟了一杯酒,恭敬地说道:“这第三杯酒,张氏郁鸢敬我大明皇朝,自打太祖皇帝从金贼手中拿回我大明江山,政通人和、繁荣昌盛、国富兵强、威名远播,君君、臣臣、民民三者同德,君臣相师、君臣相友,我大明正是那‘朱明之际’,常开不败、与天同在!”
众人又站起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大明江山与天同在!”
如此拍完马屁,铺好前奏,我便老老实实坐下,只待进行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