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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016章 莽撞冲动救弱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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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穿过田埂和小坡,还未走进便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河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泛着美丽夺目的红光,我却无暇欣赏美景,急急低头洗手。
却忽觉面上一凉,接着又是一下,抬起头那小子正满脸坏笑地瞧着我,一对酒窝深的都似要看不见底。
他手中的水花还在四溅,一想到他的爪子曾捉过那些蚂蚱,我立刻像一只竖毛的公鸡,跳起来便也以手作瓢朝他泼去,一波又一波,欢快的笑声回荡在田间。
泼了许久却发现他并未反击,定睛一看,这小子正满身、满脸都是水的傻站着,滴滴水花自他长长的睫毛落下,他一行使劲眨着眼睛,一行抬起手臂抹着脸上的水珠,瞧他如此狼狈的样子我禁不住哈哈大笑,他亦是笑容灿烂,我捂着肚子问:“你个傻小子,如何不躲?”
他撇撇嘴,略带不满地说:“谁叫你泼的如此急,我根本就躲不过!”
我甚是内疚地给他擦了擦脸道:“那我给你赔不是!”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成,反正时辰还来得及,你去前面候着我吧!嘿嘿!”
我挠了挠脸颊问:“你要作甚?”
不待我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将外衣和鞋袜通通脱掉直接跳到了河水里,还给自己找借口:“平日在府里哪有这般好的机会?”
真是个孩子!我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样会着凉的,回去你爹娘定不会轻饶了你!”
“无妨,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他在水里似鱼一般无比惬意地游着泳。
我索性悠闲地坐在岸边,冲他道:“你就狗刨吧!”
他不以为意地说:“你想狗刨还不会呢!”我撇撇嘴,若不是怕露出破绽,我早就跳下去游两下了,许多年没游泳我可是亦心痒的很。
忽见不远处一群人走来,我忙对他招手:“四少爷,快上岸,前面好像是县令,是不是需得行礼方妥?”
“无需理会,唯一芝麻小官儿耳!”四少爷伸长脖子看了看,又继续游着。
挑着扁担菜篓自城里回来的村夫三三两两的站在路边垂手致敬,我也赶紧站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眼看那轿子要经过身旁,却听得轿旁一个衙役模样的人大喝道:“何处来的不知规矩之人,见了我们康大太爷还不速速行礼?”
我着急地冲四少爷挥手,没想到他像没事人一般在水中依旧玩的不亦乐乎,轿子忽的停下,自里面走出一位头戴乌纱帽大腹便便的县令,脸上早已气的通红,大声喝道:“河中之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莫非不知我朝律法规矩?”
其他衙役亦是随声附和,其中几个性急的竟欲跳入河中将四少爷捉上来,我忙走上前拦在他们面前,赔着笑脸说:“大人请息怒,您是明镜高悬的好官,怎能与乡野少年一般见识?若是如此,岂不是降低了您的身份?”
“乡野少年?”县官看了我一眼,又瞄向四少爷脱下来的衣裳,原本恼怒的面上竟露出一抹激动之色。
县令捻须不语,滴溜溜的大眼珠却不停歇地转着,沉吟片刻,命人道:“来人,将他的衣物挂到那树上去!”
衙役听命行事,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县官,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县官笑道:“河中稚子,我出上联,你若对得出,便将衣裳还与你。”
还未等四少爷同意,县令就兀自说道:“千年古树为衣架。”
四少爷竟然想也未想道:“万里长河作澡盆。”
县令的眼睛立刻瞪得似核桃一般,大声道:“妙对!妙对!真乃神童!真乃神童也!快,将其衣物速速取下!”
县令又吹捧了几句,竟还令我瞠目结舌地道了歉,四少爷却自顾自地在水里玩的甚欢,终于,轿子愈走愈远,原本欢快玩乐的四少爷立刻换了一副模样,哆哆嗦嗦地上岸道:“哎呦,冷死了!这老头子啰里啰嗦的,真是烦人!”
我歪着脑袋看着轿子离去的方向说:“这县令老儿倒是有趣的很!”
四少爷拍了拍我的肩道:“别看了!还不是以衣判相、以貌取人的小人,欲借个高枝官运亨通!”
我有些惊讶的恍然大悟,轻叹一声,点头道:“快些回去吧!不若没辰光去逛街了!”
刚坐进马车,我的心立刻就飞到那热闹熙攘的大街上了,待马车停在街口,我立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满世界都是自由的味道,伸直双臂闭着眼睛对着眼前繁华喧闹的长街感慨道:“自由的味道真是好啊!”
睁开眼睛发现四少爷像看怪物一般瞧着我,我眼珠一转,说道:“你们是不是都有什么字啊号啊之类的?”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我作势轻咳了几声说:“日后别叫我郁鸢了,本姑娘别号‘自由’!”
他一脸鄙夷地斜睨了我一眼,甩甩袖子便走了,我轻哼一声,讪讪地跟着他向前逛去。
正好奇地看着一个老太太在摊头前剪纸,忽听得一阵刺耳的吵嚷声,抬眼看去不远处的一群人好似在推推搡搡,间或夹杂着咒骂声,一个粗鄙的声音说:“他娘的,这满京城都是官,你爹一个九品芝麻还算是个老爷?我呸!我家严老爷让你做我们大少爷的待年媳是抬举你,你还想跑?你个小妮子腿长是不是?”
跟着四少爷走进了几步,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被一个光膀子满脸横肉的壮汉拖拽着,那女童双手正紧紧抓着街边靠墙的一个地排车的把手,也不说话,只呜呜地哭着,我低声问四少爷:“何是待年媳?”
他沉声说:“打小离了爹娘养在别人家的媳妇儿,往往是辟邪、冲喜的。”我点头想,自小离开爹娘需看婆婆一家的脸色的确是挺惨的。
那满面凶狠之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小姑娘脆声道:“我起先听了爹的话去了你们府上,后来爹托人告诉我严桂是个呆子,爹说不能委屈了我!”
“臭丫头!偷跑就算了,还满嘴胡吣!你爹说甚么你都信?我家老爷可是李广李公公的干儿子,李大人可是皇上身边儿最亲近的人,一句话便能让你阖家都玩儿完!到时你别说跑,就连灰儿都飘不起来!” 可那个小女孩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倔强坚持地似要死拼到底。
我喟然而叹,但可怜归可怜,这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无奈地摇摇头抬脚准备转身离去。
壮汉啐了一口,将手中的家伙一扔,作势便要上前扛起那个小女孩。
耳旁一声响亮的大喝:“住手!”
我转过头惊讶地瞧向四少爷,低头拉了拉他的袖子,咽了咽口水道:“莫要惹是生非,快走!”没曾想,他竟然理直气壮地直接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那群人。
众恶人闻声看来,为首的那个光膀子青年上下打量着四少爷,鄙视地说:“哪里来的小叫花子?”
我低头看了看四少爷和自己,今日在山野里疯玩了那么久,可不就是两个小叫花子?
“你管我是不是叫花子,青天白日下,你眼里还有王法吗?”四少爷硬声说。
小姑娘朝这里投出了感激的目光,我则讪讪地冲着她笑了笑,手下却不闲着,使劲拉拽着四少爷。
壮汉又狠狠啐了一口道:“老子的名号就叫王法!”说罢一挥手,一行恶人齐齐凶神恶煞地朝我们走来。
一颗心愈跳愈烈,心里只骂这冲动小子瞎逞能,他那瘦弱的小身板怎能敌得过这些成年壮汉?
四少爷脸上竟然一丝害怕的神情也无,冷笑一声道:“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竟敢猖狂至此!”
说罢转头对我道:“快去报官!”
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却又不愿他在此处挨打,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打算一定要拉他一道走,不然也对不起平日里待我亲生女儿一般的杨老爷。
一咬牙,刚将全身气力集中在手上,为首的壮汉便重重地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惊讶地看着一个身形颀长却瘦削如麻杆的少年抓住已倒地的恶人左勾右踢,那人吃不住痛连连求饶。
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石楠,教训一下即可!”
我循声看去,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于一顶装饰华美的轿前,原来是先生!
急急腆着脸上前行礼,四少爷亦是缩头乌龟一般,唯唯诺诺道:“升庵见过李大人!”
先生看到我和四少爷先是一愣,而后淡淡一笑,那少年走上前给先生行了一个礼说:“爹看石楠此次功夫如何?”
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一直以为先生是儒雅不会动粗的,却没想到竟明目张胆地养了一个打手一般的儿子!我咽了口唾沫,这公鸭嗓子少年功夫真是了得!
先生捋了捋胡子道:“记住,凡事需适可而止!手脚要利索,可这脑子更得利索,劲道多大,尺度多大,心里头都要有个筹划!”
少年躬身行礼说:“石楠受教了!”
我则只顾着和四少爷挤眉弄眼,两个人手足无措地耷拉着脑袋,四少爷再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看来,他亦是畏惧先生的威严。
先生威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让你家老爷给李广说,此事我李东阳管定了!”复又低声对着下人交待了些什么。
“李……李……李……李东……东……东阳!”我听得脸直抽抽,结结巴巴地低语道。
先生语气稍有不悦:“为何直呼为师名讳?”
我忙激动地行礼,连连摇头说:“并非如此,只是长久以来,郁鸢一直不曾知道原来教了郁鸢许多年的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李公谋’!”
心念一转,说道:“郁鸢从小便听长辈们说起您,而且说书先生还有小人画儿中都说师傅天资聪慧、异禀天赋、足智多谋,四岁写大楷、作巧对,未弱冠便中殿试二甲第一,文学与书法造诣更是常人难及!没曾想,如此之人,竟是郁鸢的先生!在郁鸢心中,除了您这天下再没人能称得上‘满腹诗书、博古通今、腹载五车的多识君子’的名号了!”
估计这马屁拍到他心坎里去了,方才略显怒意的面色和缓了不少。
我一直不知原来“西涯”就是李东阳,都怪古人这奇怪的习惯,有名字不叫为何非要称名道号。
先生语重心长地说:“既是说书先生说的,那必有夸大其词之处,作不得真!这与做学问一样,需知甄别!”
我连连点头说:“先生说的极是,郁鸢受益匪浅。”
先生像激光一样打量着我们,冷峻威严的眼神在我和四少爷的衣衫上不动声色地一扫而过,鼻中冷哼一声,我心道不好,先生定是看出来我与四少爷是偷跑出来的。
“打手”少年上前一步道:“石楠代父亲送他们回去。”
先生点头说:“去罢!”
心下一紧,看来与四少爷偷偷回去是不行了。
恭敬地朝先生道了谢,便似逃难一般躲入轿子,我闭着眼睛啧啧感叹:“一品大员的轿子就是不一般,舒服!甚是舒服!”
四少爷也学着我的样子在座位上颠了颠,我想起方才的事埋怨道:“你也真是,自己明明没工夫还瞎逞能,若不是先生救了你,你今日铁定受伤,看回府如何向你爹娘交待!”
他不以为然地说:“不平之事自是该助!怎可让那般耀武扬威的恶人横行霸道!”
我撇嘴道:“该不该助是一回事,能不能助则是另外一回事!在助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实力!你倒是不让他们横行霸道,被打的鼻肿眼青你就知道他们能不能横行霸道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待你有那实力去救了再上前做英雄,若没那能力,只知蛮干,那最后不但你自己会吃亏,说不定那些恶人还会将气撒在要抓的人身上,你那样反倒是害了人家!”
四少爷在座位上扭了扭不服地说:“偏就你理多!”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都是你娘打的,这是我血的教训!”
果然,他立刻满脸通红,再不说话。我深知他的软肋便在这里,只要一提大夫人,他就仿佛是他自己做错了事一样,满是愧疚。
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我忙去戳他的小酒窝道:“好了,好了,其实你今儿是个大英雄,敢作敢当,那临危不惧的样子颇有石秀、关胜、武松之风范!”其实,仔细想想,他在大户人家五颜六色的染缸里能保持这样的脾性实是难得。
他颇受用地点点头,我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调侃道:“你不是叫杹瑛吗?怎的又成升庵了?难不成要去那尼姑庵去做男尼姑?”
四少爷摇头晃脑地说:“杹瑛那是家里人叫的,在外头得叫字号!”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义正言辞地说:“那你需记得,日后在外也得叫我的号——‘自由’,不能再‘郁鸢妹妹’、‘郁鸢妹妹’的叫了!”
公鸭嗓少年自始至终竟然一句话也未说,而我则和四少爷叽叽喳喳了一路。
我们偷溜出府之事这少年自是不知,也并未见先生嘱咐过他,他却明察秋毫且甚为贴心地让轿子静静停在后门,我和四少爷自是满满的感激。
似做贼般进了院子,一抬头见二姐、二姐夫和素馨正襟危坐于院中,我讪讪地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姐姐、姐夫,来看鸢儿了?”
几人皆是板着脸不说话,我心虚地边说边往二姐身上靠:“方才在府里随便逛了逛,觉得并非是何大事,便也就没与素馨说。”
待走至二姐身旁才发现她双眼微红,我谄媚地拿出手帕给她擦拭脸颊,触及隐隐可见的疤痕,心内蓦地一痛,她亦终于忍不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你可知我们多着急?阖府都快被老爷掀起来了。”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说:“此事竟连老爷也惊动了?”
急急拉着姐姐的袖子,心有愧疚地说:“有你们关心鸢儿真是幸福!好姐姐,鸢儿再也不私自出门,再不让你们担心了!”
素馨亦眼圈通红地说:“小姐自打刚进府时落湖,后又从那要命的秋千上摔下,其后又遭那体罚牢狱之刑,接连遭罪,一路多灾多难……二姑娘、三少爷和素馨的心就像那廊檐上的灯笼一直高高地提着,就从没放下过,我们几人生怕守不住您,眼瞧着您找不着了,生怕您再有甚么不测,纵然将那泪珠子都流干,也依旧甚么法子都没有……”
我郁闷地揉着额头,喟然长叹,拉着姐姐和素馨不是指天誓日便是服软求饶,到最后软话狠话都说遍了,才终将她们哄好。
我原还担心四少爷会被责罚,却未曾想到他不一会儿便来看我,嬉皮笑脸地说自己刚被打了几戒尺,又被罚抄书,晚上还要跪祠堂。
我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道:“其他惩罚我是不能帮你了,但是书还是可以帮着你抄一抄的!”
他却鄙视地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话:“就你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