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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015章 忙趁东风放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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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我早就一甩袖子回座位了,但现在,却是十分明白凡事需忍的道理。
撇撇嘴瞄了一眼侍卫腰间那些明晃晃的家伙,心道是祸躲不过是福不是祸,心一横说:“郁鸢卑之无甚高论,大人怕是曲解了我所言,若为政,则仁德用于顺从,刑罚用于忤逆。我们幼时,爹娘看管甚严,不许我们随便离开院子,若是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便会有糖吃,若是忤逆了父母之命私自跑出院子,轻则会被责骂,重则会被责打。即法内言行会被仁德对待,若是做了法外的行为,那对不住,便会被施以惩罚,此乃物极必反之理。”
本以为这般说辞他应该可以放过我了,未曾想他竟然上前一步站到我跟前,仿佛要打持久战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他依旧不依不饶地俯视着我说:“物极必反之理连那三尺童蒙都懂,为政之道可不是黄口孺子就能参透的,莫要将政事想的那般容易!”
“本太子便不懂那理,可算三尺童蒙?”朱厚照忽然插嘴,本来心里窜起来一股火被他此言瞬间浇灭,周围自是一阵暗笑。
皇上好似非常没面子地厉声道:“太子住嘴!”
我本以为这样回答应该可以了,却未料到身后又一个声音响起:“悖法之人会被施以刑罚,依法之人会被施以仁德,若真是如此,为何始皇统治时期没有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为何西汉没能禁奸止邪?为何武周仍有忤逆谋反之行?”
我在心里仰天长啸,他此番明明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这种本该他们研究的问题问我一个“小孩”作甚?而且此人的功课竟是做的如此之好,连我当日说了什么都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三遍:“自爱者必慎,自爱者必慎,自爱者必慎!”
看着这个貌似一脸忠贞模样的大臣,我悒悒不欢地说:“《仲虺之诰》有言:‘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刑罚只能治本,不能治源;律法只能管行,不能管心。律法是内里,刑罚是其表现形式。因势利导,刑罚是让人认识律法的工具,律法指导着刑罚的方向;圭端臬正,律法是衡量言行的圭臬,刑罚是辅助圭臬的工具;不卜可知,律法预测着人即将的行为,刑罚等待着人即将的行为;贯盈恶稔,律法给恶人定罪,刑罚给恶人颜色;杀一儆百,律法给坏人也给好人,刑罚施于恶人警于好人。是以,表面上看,始皇、汉武帝、武后施以刑罚,虽指导、衡量、预示、惩治、教育了众人,但是终究,没有治本。”
没曾想旁边的任昆又说话了:“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治本?”
我强颜欢笑道:“《后汉书》早有言曰:‘末暴虽胜,崇本或略’,虽是说酷吏不可取,但刑罚的用处方才也言了,终是不可须臾离。因此,依鸢儿看来,刑罚是疏,仁政是导,宽猛相济,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然而,刑罚与仁政的度需得掌握好,若是政局不稳,那便重刑罚轻仁德,若是政清人和,那便重仁政轻刑罚。正如武后,即位之初大兴酷吏稳定政局,武周政权稳定后,便以酷吏结束酷吏,从而开创了‘贞观遗风’。小女子说的这个,便和方才王伯安哥哥的那句‘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一个理儿,即需要站在不同的方位思辨地去看问题。”
任昆张了张嘴,还欲发问,我急忙说道:“正如一位名士所言:‘对待君子要像青阳般温暖,对待差事要如槐序一样火热,对待小人要似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罪人要同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就需为政者擦亮双眼,好好辨别,最重要的是,律法与寓教于人两手抓,治本并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随着年岁的发展不断完善和更新律法,以达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好一个‘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皇上满意地看着我。
我却硬着头皮想,若真是把法治社会的一套拿到现在这个封建社会来用,一准乱套,甚是心虚地行礼说:“鸢儿不知薡蕫,口出妄言,还请皇上责罚!”
皇上笑着说道:“任卿、傅卿,你们别再与我这小姨子探赜索隐了,较寻常指数之年的女童,郁鸢已是万不耐一,她方才所言,就是你们这些大臣也未必能及。”
那两人忙跪下说:“皇上所言极是!”
看皇上如此说,我打算借此机会把最大的心事说出来:“郁鸢承蒙皇上赏识,可自知这都是郁鸢嘴皮子上的雕虫小技,其实腹内草莽,方才看到众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吟诗作对、品竹弹丝,甚是羡慕,因此斗胆想求皇上一件事。”
“何事?”皇上敛了笑意问。
我壮着胆子说:“臣妹斗胆,求皇上姐夫和皇后长姐赐给郁鸢一个先生,皇上也知郁鸢缺乏教导,只无奈父母早亡,又苦于无银钱去请一位好师傅,因此还请圣上为郁鸢做主!”
他沉声问:“你是想要一个琴艺师父还是女红教娘,亦或是女师?”
我忙连连摇头道:“郁鸢想要的是能教郁鸢通文达艺、识字知书的夫子,是与教习各府男儿子弟一样满腹诗书、博古通今、腹载五车的多识君子!”我绞尽脑汁生怕皇上误会。
周围瞬间一阵熙攘谈论之声,皇上带着些许揶揄说:“原来如此!不过……你的要求倒是甚高,这‘满腹诗书、博古通今、腹载五车的多识君子’恐怕挖古掘今也找不出几人!”
我忙解释道:“郁鸢并无此意,只是想澄清想求的是教授学问的先生,而非女师。郁鸢爱看些小人书,可无奈天资愚笨,没有无师自通的本事,好些都看不明白,可又无人请教,郁鸢一知学习要趁早,二知学海无涯,三知非学无以广才,可鸢儿一直卡在无师可问的当口无法前行,这‘三知’都只能变成‘三不知’。”
皇上挑眉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想法倒是奇特,不求琴艺歌舞,不求刺绣女红,倒要想求个‘之乎者也’的先生!”
我微微一笑说:“郁鸢拙见,身为女子,琴艺歌舞、刺绣女红自是要学,只是于家于国而言不如读书来得重要,只因‘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郁鸢从来都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反,郁鸢觉得女子有才方是德!郁鸢深知女德之一便是相夫教子,如若女子不通文墨、轻薄无知,而只知女工针织、妇言妇德,那与府里的老妈子有何区别?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胸无点墨、粗鄙不堪的母亲如何能做好相公的‘贤内助’?如何能教育出德才兼备的少年?如何能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大明王朝?”
“好一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说的好,朕准!”我暗暗给梁大大拜了拜,前面说了如此多都没用,人家两三句话便帮我把问题给解决了。
皇上沉吟片刻说:“你住杨府,介夫本可教你,但他是左春坊大学士,为太子之师,朕另给你找一位博学之师,也不枉你言了一番道理。西涯,你今年正巧刚入阁,可愿意收这个学生?”我顺着皇上的视线瞧过去,原来是刚才那个耍拳少年的父亲。
瘦削的中年人离了座位说:“臣能收此学生是臣之荣幸,方才其一番言辞对臣启发甚大,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子,孺子可教也!”
我忙笑嘻嘻地走上前跪下说:“谢皇上隆恩!”又对眼前的中年人行大礼道:“学生张氏郁鸢拜见先生!”
晚宴回去后我便整日哼着小曲儿开始着手准备拜师事宜,兴冲冲地连春节都草草而过,就等着开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封建主义”好少年。
春风徐徐,夏雷滚滚,秋风瑟瑟,冬雪飘飘,一弹指顷,三年的时间恍如隔世,每每在午夜梦回之时,我总会瞪大眼睛观察着周遭,希冀着所躺的是在现代的床上,最不济是在现代的医院,可终归,只是幻想。
每日便是看书、看屋、看太阳,隔几日姐姐和姐夫便会来探望我,老爷和四少爷也会经常来找我说说话,一次在园子闲逛时遇见阿九,我欣喜地拉着她说:“阿九,今后你得空可随时来我桔梗园,不必像府里其他人那样有忌讳!”
阿九笑着点头说:“阿九乐意地很!”自那以后,我的小院又多了一位常客——阿九,听她奏乐,看她歌舞,倒是打发了不少无聊的辰光。
春天本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可我却一丝生机也无。
这日,我正坐于院中发呆,四少爷拿了只京燕风筝进来,我欣喜地接过来仔细端详,风筝勾起了我心中那颗渴望自由的种子,四少爷伸长脖子似做贼一般说:“最近时节正好,咱们去东郊放纸鸢?”
我嬉笑着说:“只要别放郁鸢就好!”脑中却灵光一闪,惊喜地瞪大双眼说:“就是说,我们可以出府?”
他食指覆唇悄声说:“别声张!咱们偷偷去!”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兴奋地拉着他的衣袖低声说:“择日不如撞日!趁素馨不知正忙什么,咱现在就去?”他立刻贼笑着点头。
跟着他弯弯绕绕地抄府中僻静小路来到后门,没想到早有一辆马车候在门外,我按捺不住激动问:“一会儿到了街上,能下车逛逛吗?”
四少爷眼珠子转了转说:“就你那稀奇劲儿,我估摸着要是让你下车来逛,我们一准儿放不成风筝了,且府里人发现我们出来玩铁定会去街上找,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咱们先去放风筝,回来路上再逛,妥帖些!”
我点点头,没想到这傻小子的心思现在变的这么缜密了。
坐在马车里新奇地瞧了一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有一种冲动,今日就彻底逃出来,反正古代不罚童工,以我在现代的生存技能,女扮男装去打工糊口应该还是可以的。
随着马车的驰骋,我的心亦跟着飞翔,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宽阔,人迹也越来越罕至,马车一停,我便急急跳下来,眼前的高田上漫山遍野黄绿相间的油菜花开的正旺,满眼都是金灿灿的黄和翠油油的绿,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色泽更是艳丽非常。
情不自禁飞奔到花海里,眼前的油菜花竟然没到我胸口,一只只小蜜蜂趴在油菜花上辛勤采蜜,和煦的春风中漂浮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我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景象。突然觉得手上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划过,然后又是一下,我满脸笑意地睁开双眼一看,立刻尖叫着跳起来,竟然是蚱蜢!
立刻尖叫着转身就跑,四少爷本来在低头摆弄风筝,此时急忙奔至我身前,着急地问:“怎么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蚂……蚱……蚱……蚱蜢!”
他恍然大悟地捧腹大笑,我不禁生气地扭过头去,他将风筝递给我说:“咱们先在这田埂上放风筝,一会儿再进地里玩。”
我一惊,急忙说:“还……还进地里玩?那……那蚱蜢……咳咳……把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东西踩坏了可就不好了,我看就放放风筝好了!”
我拿着线轴在前,他拖着风筝在后,二人一起奔跑,风筝自他手中缓缓飞起,我拉着绳子一行回头遥看着丝线那头的风筝,一行脚下欢快地跑着。
一会儿风筝就已振翅高飞,手中握着线轴围着阡陌一圈又一圈地快乐奔跑,竟是一点都不觉得累,线轴上的线越松越少,风筝飞的越来越高,手上时而拉一下绳子,时而故意左右摇晃着线轴,玩的不亦乐乎。
来来回回跑了许久,忽然想到好似将四少爷忽略了,便拽着正于碧空上翱翔的风筝在田间小道上左顾右盼地找寻他,忽然瞧见一旁的油菜地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走近了发现四少爷正低头鼓捣着什么,我灵机一动,决定捉弄捉弄他。
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猛地拍了拍他的背尖声大叫,他顿时吓的连手中的正摆弄着的物什都掉到了地上,我顺眼看过去,却立刻变了脸色,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自掉落的竹筒之中跳出大大小小或棕或绿的蚂蚱……我顿时僵在当场,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甚是幸灾乐祸地大笑着,俯身将竹筒拾起,朝内看了看,撇撇嘴道:“都跑了!你得赔我!”
我闻言吞了吞口水,原想耍赖逃掉,却觉得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子也不厚道,干咳了几声,装作镇定地问道:“如何……如何赔?你说吧!”
“自然是捉给我!”他睥睨着我。
我抿了抿嘴唇道:“你要这肉嘟嘟的恶心东西作何用?难不成要带回去生小的?”
四少爷理直气壮地说:“自然是玩!反正你得赔我!我这还有一个竹篓子,给你!”说罢从腰间取出另一个竹筒递给我,我缩了缩手直直向后退去。
我不断啧啧地叹着,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指着一处道:“那里,那里,快捉!”他闻声忙转身去捉。
心内自是偷笑,手上却不断指挥着,丝毫不给他休息思考的时间,他这小孩子在我面前还稚嫩的很……
一会儿我俩便都是满头大汗,瞧他兴奋的样子看来战果颇丰,他兴冲冲地打开盖子向我炫耀,我顿时觉得恶心非常,只见一窝窝的蚱蜢挤在竹筒内,一个个不是断了胳膊便是断了腿,有几个甚至连头都被挤掉了,这小子竟然还兴致盎然地拿出来看,我只止不住地“咦!咦!”地甚是嫌弃和鄙视地砸吧嘴。
他将我不知何时撂下的线轴拾起,跟着线轴弯弯绕绕了许久才将风筝找到,他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将风筝递给我道:“送给你了!”
方才我还在思忖他为何还要去找风筝,这般普通的风筝应该到处都是,想象着那风筝上不知有多少只蚂蚱爬过,便不寒而栗道:“我不要!”
他直接将风筝塞到我手里说:“你这是玩够了,隔段时日你必定心痒,留个念想吧!”
不好意思忤了他这番美意,甚是不情愿地将风筝接过。我看着彼此脏兮兮的衣服、手和脸,止不住地唉声叹气,一想到他那双满是蚂蚱味儿的小爪子拿过我此刻正握着的线轴和风筝便让我浑身不自在,皱眉问:“轿子里有没有水囊?我们洗洗手。”
他摇头转头指着身后说:“走的匆忙忘备了,西头有条小河,河水可清了!咱们去那处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