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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11章 苦雨终风也解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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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枝子正对着向院外扶摇而下的连廊,廊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廊子本直通南方,却从中间一分为二,左为连廊,右为府院——名曰“塔影”。微风拂过,一阵清爽的竹香扑面而来,望向四周却未见着竹子,再仔细一闻,又仿佛是淡淡的花香,也仿佛是清新的草香。
沿着连廊向前,坡度逐渐向下,廊顶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个图案精美的红灯笼,在暖风中微微摇曳着,廊子左右两边都是些大大小小、或立或卧的怪石,偶尔会有一座奇形怪状的青石板连在石群之间,如此曲曲折折地绕了几绕,又经过几处精致的小亭子,来到一座小石拱桥,其周围环着一池碧水,水里游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金鱼,偶尔有一只冒上来吐一个泡泡,甚是喜人。
石桥尽头连着与其同宽度的石板路,每排横着四块小石板向前延伸,石板间冒出丛丛翠绿柔软的小草,如此青翠自然的颜色让人的心也似要化开。路的尽头是一座形状如波浪的灰墙,最中间是浪峰,两边是各自对称的高点和波谷,墙上一片片翠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愈发洁净,墙上的景窗却是高了许多,仿佛在勾人心智般叫人想立刻从那景窗中看到外面的景色,却又偏偏建的如此高让人看不着,这种欲迎还拒的设计让人更加想一窥究竟,波峰下是从中凿开的一座扇形拱门。
从中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墙外是一大片草坪,方才经过的一个个院落中到处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怪石和随意而生的杂草,但是在这草地上,竟干干净净的一块碎石也无,前后的反差反而使之产生一种极致美。
草坪左侧用无规则的碎石砌成河岸,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流出的湖水之上,连到对岸的草丛中,这湖水便是自方才院落中的小湖穿过波浪般的高墙流出的,潺潺的流水汇入到外面的大湖中。右边草坪靠墙之处向右延伸出一片竹林,草色、竹色、水色,色色怡目,草声、竹声、水声,声声悦耳。
草坪再往前便是波光粼粼的碧波湖,打扇形门延伸出一个个横着的长方形青石板,石板弯弯折折地嵌在草坪之中,一直延伸到湖边的白石桥,石桥两头各雕着小巧的汉白玉狮子,湖水正中是一个大型双层八角亭,立在八角形的石台之上。
石台需从湖对岸进入,顶部正中央书着四个极其醒目、苍劲有力的大字——“远至迩安”,中间的两个亭柱上木刻着一幅对联,上联曰:为政不在多言,须息息从省身克己而出;下联曰:当官务持大体,思事事皆民生国计所关。
碧波湖被围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湖对岸种着一排排的梅树,横跨湖面白石桥的尽头便是前院,也是我曾经每日黑暗的请安之地。本就答应素馨只在这园中逛逛,便没过石桥,转向左边,不远处立着一个秋千。
素馨说我那次落湖便是从此地落水,之后便又是从这秋千上摔落,无比笃定地说我和此处犯冲,欲拉我去别处,我笑着坐到秋千上,闭上眼睛闻着秋千周围粉的芍药、黄的蔷薇、红的月季在微风中送来的阵阵清香,秋千正对着的湖面上粉的荷花、青的荷叶也仿佛在和我打招呼一般,在水中不断轻搅起袅袅涟漪。
我坐在秋千上问:“素馨,这杨府看似大的很,你可全逛过?”
素馨摇头说:“逛倒是算不上,我也就在咱西边的院子里走过几回,东边的院子我也只去过几处,未全走完过。”
我一惊:“东边还有?”
素馨点头道:“东边的院落比咱西院还多,但杂些,没西边清净,咱院子虽在西处,但后头还有好几处院落,东西两边的院子在后头都是通在一起的。”
我不禁啧啧感慨,若是把脚下的地皮拿到现代去卖,定会数钱数到四蹄抽筋,正暗自估着价格,忽听得素馨大声叫唤:“阿九!”
顺着素馨的视线,一个衣着艳丽的小姑娘循声而来,依着她的扒角辫,判断年纪应该十一二岁左右。
待其走近了,只瞧这少女身形瘦高,衣裙飘飘,清丽中带着几分妩媚,一双水亮清透的柳叶眼,鼻子虽短却秀气高挺,小麦色的脸庞透着活力,身着嫩粉色比甲,露出薄纱清透的水袖,下着同色马面裙,裙子底边也是一圈薄纱,隐约透着纤巧娇嫩的脚踝,甚是勾人心魄,清脆亮丽的声音从那朱唇皓齿中飘出:“给三姑娘请安!”
微微一怔,听她所言,竟然不是府中的小姐?看她的打扮并非一般丫鬟,气质更是不必说,方才还在琢磨怎的往日请安没见过她。
想起方才素馨的话,我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阿九?素馨常与我提起你呢!”
阿九微微一笑,细长的眼睛愈发娇媚,点头说:“我与素馨一见如故,年纪又相仿,在府里也打过几回子交道,甚是投缘!”
“原来如此,瞧你的打扮……不是一般的丫头吧?”阿九给人的感觉甚是舒服,言谈举止也自然得体,既不畏首畏尾亦不咄咄逼人。
阿九抿唇而笑说:“阿九是府里的弹唱丫头。”
我疑惑地问:“弹唱丫头?是什么丫头?”
阿九盈盈欲笑,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回姑娘,就是府里专门吹拉弹唱的,亦是节庆、来客或主人们需要时助兴的。”
“哦,原来如此,素馨,我原先可认识阿九?”我对素馨眨眨眼。
素馨笑着说:“小姐以前那性子,莫说是阿九,就连咱院子中的丫头您都认不全呐!”
素馨转向阿九说:“阿九,我们小姐可是随性的很,你在她面前不要拘束,就与咱俩独处时一样!”
阿九调皮地点了点头,我好奇地问:“你叫阿九,莫不是姊妹九个?”
素馨在一旁偷笑起来,阿九忙摇头说:“阿九的娘怀阿九时正和爹自南边逃饥荒,没曾想在山野路上阿九便迫不及待地出世,娘在那满山的九重葛中生下阿九,便给我取名阿九。”
我点点头,阿九挑了挑眼角问:“姑娘怎的又掉了一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素馨笑道:“此次小姐的乳牙也是上牙落在地上,和上回一样呢,你前次说的果然没错,小姐这两回都是逢凶化吉呢!”
我这才明白,原来是那日菊花所打掉的另一颗晃动许久却一直未落的牙齿,我掩起不经意露出的黯然,故意张开嘴,呲着牙说道:“阿九你给瞧瞧,我下回再掉牙是该扔地上还是屋顶上?”
阿九和素馨都捂着嘴直笑,阿九忽的拍了下脑门说:“坏了,三小姐要的琵琶弦我得赶紧送去,咱们说道的一高兴我竟给忘了!”
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些东西,我轻轻一摆手说: “你赶快去罢,别误了三小姐使琴,咱们下回再聊!”
素馨忙对着阿九的背影补了句:“这府里的小姐们可就数我们姑娘最随和!”
素馨的这个马屁我可是受用的很,拍了拍她的背道:“这府里的丫头们可就数我们素馨最贴心!”
因着上回从秋千上摔落,着实把素馨吓的不轻,她今天无论如何只让我坐在秋千上,不许我动,真是拿这个小大人毫无办法。
正无奈时,远远地瞧见四少爷从桥边走来,他满脸喜色地连连招手说:“郁鸢妹妹,你能下床走动了?”
我有些尴尬地点头道:“谢四少爷关心,太医说郁鸢可以出来走走了,就来园子里晒晒太阳!”
“正巧今儿天也好!我刚下了学堂,之后也得闲,要不推你在这秋千上嬉乐嬉乐?”他说罢就走上前来。
我展颜而笑,对素馨眨了眨眼,素馨脸憋的通红却不敢言语,我调整好坐姿说:“劳烦四少爷了!”
四少爷站到我身后说:“那我数至三便推了!”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我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麻绳,身体慢慢向前飘去,微风中夹杂着清香扑入口鼻,阳光反射着湖水随着我来回地飞,一片片的晶莹照进眼睛里,荷叶上也泛着点点晶亮的光泽,与湖中的碧波荡漾交相辉映,我也仿佛与这“千顷水面琉璃滑”融为一体,忽然一阵花香四溢,像似要将我溺毙在这甜味里。
随着我一前一后的摇摆,衣裙被微风携着簌簌作响,额角的碎发飘到脸上痒痒的,秋千也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仿佛那是岁月流逝的声音。
我缓缓闭上眼,用心去感受这花的香味、空气的清香、风的温柔、阳光的温暖,优哉游哉,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仿佛时光在流动,轻柔地推着我在时光隧道中悠然自得地游动漂浮,似要将周身一切的烦恼和压抑通通抛到身下凡尘。
忽然回想起小时候像假小子般与小伙伴们一起你推我搡地荡秋千的情形,如今再次坐到这秋千上竟全没了幼时的坦荡无畏。秋千荡的虽不高,可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真的是懂的越多,越胆小?愈年少,愈无畏?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大声唱道:“小秋千,晃悠悠,大声叫,害羞羞,冲云端,望故乡,疲累的旅人莫伸腰,抬起身来把任挑,天上的云儿低头笑,秋千上的我啊还在飘……”
四少爷大声说:“你所唱是何?甚是好听,可否再唱一遍?”
我咯咯笑着,边飞边说:“小秋千,晃悠悠,大声叫,害羞羞,上娃飞,下娃推,逝去的光阴你莫追,残酷的现实需面对,旅人旅人何时归?”
素馨笑嘻嘻地问:“小姐,您这唱的这是什么歌儿?曲子甚是好听!”
趁着秋千再次向前荡,我兴高采烈地说:“我唱的啊是……”然后猛地抬头对着天空大唱:“姐要飞的更高!”
近几日,天气愈来愈热,但长裤长裙紧裹着让我烦躁的很,且无论我如何央求姐姐和姐夫,他们都不允我出府。这日我正坐于书房中烦闷得唰唰唰地胡乱翻着书,忽听得院内一阵骚动,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张氏郁鸢接旨!”
疑惑地看向门外,老爷等人早已都跪于院中,我忙和素馨跑出去听旨,只听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命张氏郁鸢于本月廿九进宫见驾,钦此!”
忙接了旨,待公公走后,我拿着圣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瞧了许久,依旧有些莫名其妙,老爷语重心长地说:“郁鸢,过几日你奉旨进宫见驾,可得好生准备着!”我只机械地点了点头。
自素馨处得知,原来本月二十九竟是那张三姐的生辰,莫非皇后想念这个几乎从未见过面的妹妹,便找了这个所谓的“吉日”想要见一见我?这几日二姐和素馨一遍又一遍地交待我宫里头的规矩,听得我耳朵上汗毛直抖,老茧顿起。心内则默默打着小算盘,只要闭口不说话,不停下跪、磕头应该就不会出岔子。
这日一早我便被老爷派来的婆子折腾醒,给我里里外外地打扮又打扮,我郁闷地唉声叹气,我不是再不受他们所管吗?怎的还来?
对于头回出府我倒是欢喜的紧,刚坐进轿子便撑开帘子好奇地向外看,第一次有了回归社会的感觉,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闻着或香甜或熏鼻的味道、感觉着置身其中的心荡神摇,甚为惬意。
跟轿的老妈子几次都提醒我不能乱瞧,让我赶紧放下帘子,喋喋不休地劝说,无奈地权衡利弊,还是将帘子放下安静地坐于轿中。
待轿子停下,一位公公说道:“姑娘,请下轿,圣上和皇后在东暖阁候着您!”
跟着几位公公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大院子里,院中竟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奢华和大气,却清冷荒凉的很,只有墙边栽着几棵枝繁叶茂的杨树,树上的知了似是在比赛般较着劲地叫着,让我咚咚狂跳的心更加紧张。
待公公进去通禀后我便跟着他低头进了门。
只听一个温柔端庄的声音说:“鸢儿真是长大了!”
旁边的太监轻咳了两声,我忙跪下磕头说:“圣躬万福,小女子恭请皇上金安,恭请皇后娘娘万安!”
皇上浑厚的声音响起:“起吧!赐座!”
眼角瞄到太监搬进来一个椅子,我忙小碎步挪过去,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没敢坐,皇后柔声说:“鸢儿,这里没外人,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坐罢!”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只记得要紧紧闭住嘴巴。
“鸢儿,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皇后的声音愈发温柔。
缓缓抬起头,却依旧不敢看他们,脸虽抬着,眼珠却向下瞧着脚,等了许久未听到声音,我便小心翼翼地慢慢抬眼向他们看去,只见堂屋上座中央摆着一个明黄色高高的龙椅,龙榻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额濶颏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尖端阔而多肉,唇方口正地掩在密匝匝的髭须之中,头戴前低后高的乌纱翼善冠,身穿黄色绫罗云龙窄袖圆领衣袍,腰缠玉带,衣配金冠,金灿灿的袍子晃的我刺眼,只一眼看去,便觉那眼睛星目含威、炯炯有光,让人不寒而栗。
皇后则坐在旁边较小的椅塌上,二十七八的样貌,柳叶眉,时风眼,瘦长鼻,身着朱锦大袖衣,上绣织金龙凤纹,红罗褶裙,头戴双翠凤皆口衔珠。
若不是他们身着华丽的宫服,第一眼看去还真以为是平常人家的夫妻。皇后微笑着对我说:“上回见你你还在襁褓之中,真真是日月如跳丸,这一转眼,鸢儿便长成大姑娘了!”我仍紧闭双嘴,只微笑着点头。
一旁的皇上说:“上回闻你那些言辞,小小年纪性子倒是刚烈,怎的此刻就如此拘慎?”
皇后轻笑道:“女儿家家的,腼腆些好!”
皇上淡淡地问:“依你上回所言,太祖皇帝立刑罚倒是错的了?”
我先是一怔,后心中咯噔一下,这下完了,原来这皇帝今日叫我来是要为他祖宗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