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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10章 今朝如醉终须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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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也无所谓,将想了许久的话极为认真地说出:“四少爷,这俗语说的好,宁愿少一个朋友,也不要多一个敌人,我不指望与你做朋友,也不奢求与你多亲近,但只要你不敌对于我,我便知足了,我并非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你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今后定找了机会报答与你,但是,我也知道你夹在大夫人和我间定然是非常尴尬,我却也无法左右你的言行,不让你来,但只望你能避些嫌隙。”
四少爷眨巴着眼,面上竟满是委屈:“当初父亲接你入府,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你我年纪相当,可以做个玩伴,只是你一直不喜与旁人讲话,我连与你一道玩的机会都无。怎料你醒后,性子变的活泼了,也爱与旁人言语、玩笑了,只是一直病着,后又出了与我娘那事,现如今你好不容易恢复了,竟说如此绝情的话……”他的声音已几近哽咽。
看他这可爱模样我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但是大夫人对我所在意的人和我所做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她是你娘,你对我好,于他而言是不孝,你对她好,于我而言是不义……”
他语气透着坚决说:“郁鸢妹妹,我知你寄人篱下的辛酸,也知你无可奈何的痛苦,更知你斗霜傲雪的挣扎,我作为娘的儿子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你的委屈,更该替她赎罪。因果报应之事你也说过,那娘的罪孽我更该为此种善因!”
我冷笑道:“那这么说,你想和我做朋友是带着私心为了你娘,并非真心待我?”
他急忙摆手辩解道: “不是!不是!我的确是觉得你性子好,学问好,又善解人意,真心实意想与你推心置腹地交朋友。”
他着急的样子愈发可爱,我轻咳一声道:“我本也不是那锱铢必较之人,若是打小就生于、长于这样的环境中,我或许会和二姐一样逆来顺受,你娘打我我会忍气吞声,旁人骂我我不会口出狂言,你来看我我会感激戴德,可我偏偏不是!”
“这事原就怨我娘,你小小年纪,任谁也不该那般责打于你,而且娘那般羞辱你,你顶撞几句原也是情理之中,”四少爷甚是同情地说。
我闭上眼睛道:“年幼时,我每日都做着同样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桃花源,那桃花源里司法公正,没有惟命是从,没有婢膝奴颜。无论孩童还是大人,若是犯了错,有专门的地方和专门的师傅教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予每个人重新做人的机会,不会不教而诛。那儿更没有庶女、庶子,只有一夫一妻一子,合则聚,不合则散。管他皇亲国戚还是达官显宦,律法面前一律平等,若是他们恃强凌弱、倚贵欺贱,百姓绝不会敢怒不敢言,定会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全民声讨。”
想着在现代原本很平常的生活在这里竟成了奢望,心里愈发难过,语气更加悲戚地说:“我原还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因着大夫人,让我这个梦彻底碎了。突然遇此情形,我只是心有不甘,一时不能、不愿更不敢梦醒,怕那梦醒了,我就要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想着今后渺茫的未来、未知的前途、彷徨的道路,鼻子不禁一酸,颗颗泪珠撒湿枕巾。
四少爷眼中透着着急道:“郁鸢妹妹,我虽不完全明白你这些话的意思,但我今后定会好好补偿于你!你万万不要伤心,我……”
“杹瑛!”杨老爷的声音蓦地响起。
我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四少爷连忙站起来行礼道:“爹!”
杨老爷应了一声便对我慈爱地说:“鸢儿,你醒了?身子如何了?”
我有些赌气地说:“请老爷原谅郁鸢不便给老爷行礼,鸢儿已无大碍了,多谢老爷关心!”
老爷微笑着点点头,转头威严地对四少爷说:“杹瑛,晌午师傅布置的课业可完成了?”
“没……没……”四少爷竟然害怕得结结巴巴。
“那还不快去?鸢儿刚醒,你就在此处烦扰她!”老爷的威严让我都觉得有些畏惧。
“是,杹瑛告辞,郁鸢妹妹你好生歇着!”不待我回答,四少爷一溜烟就跑了。
我皱眉看向四少爷离开的方向,老爷走近说:“孩子,你受苦了!你可怨我那日罚你?”
心中虽有怨气却不敢发,只摇了摇头。
杨老爷慈爱的眼睛里满是懊悔、心疼和痛苦地说:“鸢儿,老夫与你父亲同朝为官几十年,他将你托孤与我,我竟然照顾不周!老夫愧对于他啊!”
闻他此言,我心中愈发哀伤,摇头道:“老爷,您别这么说!”
杨老爷抚了抚我头说:“哎,孩子,那日老夫也是迫于无奈,我本是朝中大臣,又是一家之主,你那时所言阖府众人都已听到,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老夫纵是再不舍、再心疼、再有心护你都无法,只能求老天保佑!”
他所说的这个道理我心中本是明白的,但是心中那道坎却始终过不去,现在听杨老爷亲口说出此话,憋闷许久的心仿佛终于打开了,好像不再似先前那么痛了,讷讷地说:“老爷,我明白的!”
他喟然而叹,又轻抚了抚我的头道:“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孩子!虽说我那日罚的是你,可老夫心里真是比死都难受,看着小小的你承受着连大人都无法忍受的疼痛,当时老夫的心在滴血啊!”老爷说着说着竟不禁老泪纵横。
被四少爷勾起来的那股伤心劲本还就没过,现在几近不惑之年的杨老爷又在我面前浊泪潸潸,曾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委屈、无奈、挣扎和隐忍便翻江倒海的如山洪般齐齐爆发出来,他粗糙带茧的手掌略过我的脸庞,给我擦着眼里不断溢出的泪珠,忽然觉得好温暖,此时的杨老爷于我而言有了父亲的感觉,我趴在他的腿上更加伤心的呜呜大哭着。
杨老爷轻拍着我的肩,带着哽咽说:“孩子,我对不住你父亲,让你在我这受苦了,好在圣上英明,慧眼识人才,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皇上既给了你恩典,还请你原谅贱内,老朽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罢便站起来给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忙拉住他的衣袖,哽咽着说:“老爷,万万使不得,此事鸢儿也有错,不该那般任性,这一切都过去了,鸢儿定会重新开始生活,老爷的养育之恩鸢儿铭记在心,日后定会报答!”
杨老爷继续抚摸着我的头说:“鸢儿,我不奢求你报答,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如此,我也能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我重重点了点头,他既关切又和蔼地说:“你刚醒便这样伤神,身子怎生受得住?哎!看到你安好老夫就放心了,鸢儿,好孩子,你从速歇着,不可伤心太过,老夫明日再来瞧你!”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杨老爷满含关爱的声音不断温暖着心头:“来人,好好照顾小姐!”
看着杨老爷离开的背影,藏青色的长袍罩在略显沧桑的身形上随风而舞,有那么一刻我忽然明白朱自清所写的《背影》真正是何含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在现代甚至对自己的亲生爸爸都从未有过此般感受,没曾想在这里我竟然对本不是父亲的“养父”产生这样深刻的感动,仿佛他稳重的步履中都深深镌刻着对我浓浓的关心和爱护。
哀哭流涕后,心里仿佛被泉水洗刷过一般,清朗明白了许多,或许真该是梦醒时分了,既已被历史选中,那便再没资格继续懵懂,现代日积月累形成的处世之道或许真的完全不适用,在这里,真正聪明的人也许真的是二姐和二姐夫此等人,反思这几次的事,才明白退亦是进的深刻道理。
此次因祸得福或许是命大,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处在这种环境中,凡事再不能像在现代那般,自保才是首要,意气用事不可取,既然以一己之力拼不出这黑暗,那只能先强迫自己、压抑自己适应这黑暗,待到能量储备充足,再在这黑暗之中闪耀。
轻叹一声,既如此,那就多吃快长,养精蓄锐,待到日后有实力了,可以为在这个世界的亲人撑起一把伞时再按本性过活。将思路理顺后,顿觉浑身轻松,对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在床上边反思边总结教训地躺了两月有余,每日也没甚心情说话,只让素馨拿一本又一本的书来作慰藉,多想就这样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就此再不出来。
除了其他人送来的东西,皇上和皇后亦赏了好些补品,于是让素馨都拿到外面典当成钱,我盘算着有朝一日在外面单独买个小院搬出去。
却没曾想……这丫头竟背着我逐日逐顿地都煮给我吃了,因我后来想起这事问她统共卖了多少钱,才知那些东西全进我自己肚子里了,只能气得捶胸顿足。
二姐脸颊上和额头上的纱布也已拆掉,看着隐隐凸起的疤痕,我不禁一阵心酸,二姐却笑着安慰我说:“傻丫头,时日还尚短,又不是好不了,这痕会慢慢淡的!”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背,哎,二姐的颊上被鞭尾扫到便伤成那般,那我背上那些……恐怕真的要一辈子也消不掉了!每每想至此处,心里就万般后悔,怄得翻来覆去,当时若是忍气吞声,这些疤痕不知还会不会有?
素馨和姐姐一直以我的伤不能见风为由不让我出去,连我提议只站在窗口往院子里望望也不行,在一天太医辰时来诊断时,我出其素馨和姐姐不意地问太医现在我是否可以下床外出走动了,太医捋着胡子笑说自此我可以完全正常的生活,我满眼含笑、满嘴漏风地斜睨一旁的姐姐、姐夫和素馨,他们只能无奈地摇头。
得到太医的允许后,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新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出了屋,一出去,便觉外面的暑气扑面而来,已然,入夏了。
院子里的桔梗花已经盛开,瘦长的茎秆支撑起朵朵花苞,有些花骨朵低低地垂着头,有些却高昂着,模样果真如素馨所说的像铃铛那般,紫色的花苞亦如立体的五角星,又如装满琼浆玉液的灌汤包……
想至此处,我便想去看看这美丽的花苞内是否也如灌汤包般充满汁水,像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走近捏了捏,未曾想这花看似弱小,花骨朵竟硬硬的,于是手上稍使了些力,出乎意料,那花骨朵竟然嘎巴一声爆裂开来,露出惹人怜爱的花蕊。
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我围着花坛接连将好几个羞于见人的花骨朵打开,一阵细小的爆裂声此起彼伏,正当我玩的不亦乐乎时,素馨无奈却欢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好了小姐!您若再这样玩下去,今年可就看不到这满院子的花了!”
我笑嘻嘻地向后退了退,深切体会到了什么是“高贵冷艳接地气”,此形容用在眼前这满坛的桔梗小花上是再贴切不过了,如此生机盎然的植物让人心情畅快舒服了不少。
素馨亦是一脸欣喜地赏着花,我拉着她的胳膊问:“素馨,杨府的园子是不是很大?”
她连连点头道:“听阿九说,府中的各大院子是老爷祖父一辈时建起来的,当时的布置和陈设都是出自从江南所请的园林师傅之手呢!咱这府里的各大小园子不仅美而且异常精致!”
我转着眼珠子说:“自打失了忆我便没能好好地逛一逛杨府,每日除了请安就缩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里,反正你已对府中很熟了,趁着这般大好时节带着我逛一逛可好?”
素馨这才明白过来,低头蹙眉咬着嘴唇嘟囔道:“小姐,咱们还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吧!杨府实是大的很,怕是要许久功夫,怕您身子吃不消呢!”
我拍着胸脯道:“我早已大好了!你放心,此次我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莽撞冲动了,只是憋闷的太久了,想去透透气。不用全逛,也不去前院,不与大夫人碰面,只去人少的所在,你只带我去景致稍好的园子瞧瞧,如何?”
她依旧皱着眉头,怀疑地看着我,我眯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道:“好素馨,最近一直闷闷的,我只想调整调整心情,迎接新生活……”
素馨轻叹一声,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转过我院中桔梗图样的影壁,便是一排鹅卵石小道,右边栽着些柳树和开的正艳的一串红,向前走过一小段距离,自左边蜿蜒出一条细细的河涧,河边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微风一吹,有些被吹至湖中,落花浮荡,泛起点点涟漪。小路尽头则是四叶草模样的花园洞门,门左右六尺地方各一扇漏窗,窗上镂空雕着红绿罗花叶围着竹和太平花此等代表平安寓意的图案。
茂密的爬山虎攀援在外墙之上,走近了还可看到爬山虎浆果紫的小花,院墙右边长着两三株海棠,树上挂满了还未熟透、红绿相间的果子,不远处便是一座小石桥,附近怪石嶙峋,于一片翠绿中围着一个飞檐流角的四角亭,四角直冲天空,仿佛在向上天祈祷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