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锁西楼 槲寄生下》双十笙

18、十八 自那晚之后

　　由燕园出来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了，雾霭沉沉，将远方的天空晕染成一片碧霞，一群大雁成群结队的飞过，雀西黯然，许久也是未见这忠贞高洁的鸟儿了……

　　相引的小厮领她回正门，雀西娉婷前往，走了两步，悠悠回头，看见那紧闭的金漆木门，不由得想起安槲最后的一句话，他靠在她的耳边，大掌紧贴着她不容一握的腰身，小声儿认真的道：

　　“这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只能是我的！我本就在你心中如此不堪，不介意背上更多的罪名，只要你在我身边，负尽天下人我也愿。雀西，你可知道，从见你第一眼，我这心，便不再是我的了……”那喷薄的热气和嘶哑清隽的嗓音如今还如在耳边。

　　雀西叹了口气，敛下心头的焦虑和忧愁，迈出了门槛。

　　“小姐且宽心，爷已吩咐过了，那杨公子怕是以回府上，小姐请回吧。”那灰衣小厮，将雀西带到马车前，低声絮语道。

　　雀西福身致谢后，才走到马车旁，玲珑立于马车边将雀西来了忙上前扶住问道：“主子脸色这般苍白，可是身体不适。”

　　她掐了掐眉心，疲累的回了一句：“无碍，回府吧。”

　　回府途中，雀西将一身女装脱下，拆掉那些华丽的珠翠，将头发打散，编了一条辫子，换上了利落的窄银袄，靠在壁龛上，拢着熏笼沉沉歇息。马车徐徐前进，在空旷的街市上十分打眼。

　　“主子，到了。”玲珑轻声唤醒雀西。

　　睁开迷茫的睡眼，雀西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睡着了，浑身酸痛，昏昏沉沉，于是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雀西叹了口气，与安槲交谈，果真是斗智斗勇，颇费力气啊。

　　回到府中的时候，只见邓安站在前厅门口十分焦灼，见到雀西来到忙请安，匆忙道：“老爷回来了，和杨公子正在前厅，让二爷过去。”

　　雀西看了眼玲珑，让她先回望舒阁，自己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摆，朝前厅走去。

　　邓斐坐在主坐，正则坐在下首，雀西趁机打量了下，除了有些瘦削，倒是没别的伤口，一颗心也算是放到了肚子里。雀西瞧他的空时，正则也平平的看了她一眼，眼中的担忧和爱慕让雀西心头一凛，忙将眼神移过，慌忙躲避间未顾及正则眼中闪过的一抹失落与疼痛。

　　“给爹爹请安。”雀西躬身拜礼。

　　“我儿请起。”

　　“谢爹爹。”

　　雀西直立起身，站于堂前，不做言语。

　　邓斐静静打量着雀西，又看向正则，他知这正则与王爷之间必有龃龉，所以才会有所刁难，可不知这源头便是雀西，听闻她下午外出，不多时杨正则便回了府，却什么都没说，关心之余，不免有些好奇，于是问道：“我听望舒阁的丫头说，今日有人递信与你，你便出门去了，现今回来，一切可好？可有不妥之处？”

　　“无事，只是前几日我生了风寒，世兄为我开的方子已经吃完了，我便遣玲珑请了回春堂的王大夫为我看诊，今日回春堂病人多，王大夫走不开，嚷人传了话来，我见正则世兄一直未回，想着该是换药方的时辰了，我便嚷玲珑给我备车去了趟北街，后来见弋歆阁又来了几方好砚，看的入迷，忘了时辰，这才回来晚了。”

　　雀西边说边看向正则，见他先一怔楞，随后是骤然失落，雀西也只觉心中空洞，冷风习习。

　　邓斐轻叩桌面，这才道：“那如此，身子可好了？不若再让正则为你把上一脉，为父才好放心。”

　　雀西摆手：“不必劳烦世兄，世兄于永乐王府效力，已是疲累，且孩儿已无大碍，不必劳烦世兄。”

　　邓斐见雀西如此执着，也不再强求，略略沉凝道：“那如此，你便去与你母亲请个安吧，她惦念一下午了，莫让他着急。”

　　说完又对着正则道：“正则你也好生歇着，你父亲来信，说后日便能到达。”

　　正则起身，拜别，与雀西一同出了前厅。

　　正则周身熟悉的药香味儿还萦绕在鼻尖，心境却完全不同，雀西步履匆忙，急于逃离正则，他却紧随其后，紧紧逼迫，一向温润如玉，朗月清风的杨正则此刻也恐慌了。

　　“二公子。”他淡淡的唤了一声。

　　“世兄。”这次轮到雀西怯懦了。

　　杨正则苦笑，看着她唇上残留的胭脂，心下的苦涩满满盈开：“莫躲我，只是想与你说两句话。”

　　雀西摇了摇头，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方才自己这般匆忙，可不就是在躲他。

　　“我没有。世兄请说。”

　　正则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饶过她的鬓发，轻轻向耳后拢去，雀西惊吓，倒退一步，正则面容苦涩，手僵直在空中。

　　“是我唐突了。”

　　“今日多谢你，若不是，怕我无颜与我父亲相见了。”

　　雀西惊讶，抬头看向他，一片温和，如同第一次见面一般，淡然有礼。

　　“你都知道了。”

　　“永乐王见你第一面时眼中闪过的爱恋与惊艳，旁人看不见，我确实看的清清的，曾经我想，你为男子，寻常百姓都不可有断袖之癖，他身为王爷更不敢对你有非分之想，可是直到我不由自主的沉沦，才方知，喜爱与你是谁，并无关系。”

　　“世兄……”

　　杨正则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直到知道你是女子，我心中的爱慕与狂喜让我不能自持，我每日与你把脉，问药，教你药理与你交谈便是我最开心安乐的事儿了，从未肖想过能与你有此缘分，直到邓伯父与我提起你的亲事，我这才发觉自己对你用情至深，惶恐中许诺护你一生！我说出口，便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你我终能结百年秦晋之好，可是，上天往往不会如此厚待我，与你这些时日的相处已是我所能保留最美好的记忆了。王爷的心思我自然是知道，你今日为了救我，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正则十分惭愧！”

　　杨正则这般坦荡，让雀西红了眼眶，心中对安槲的厌恶更深一层！低着头不说话。

　　“你莫要有压力，王爷虽为天潢贵胄，却无半分纨绔子弟的癖好，前几日去王府中，王爷并未亏待于我，今日我被放出，又见你迟迟不归，便知晓了。也难怪！你着女装之时，便是九天玄女下凡也未有如此绝色，王爷自当为之神魂颠倒！正则福薄，不堪与你为夫，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必有更好的男子为你良配。不日我父亲抵达京中，与邓伯父相见后我便一同回濠州了，今生今世，怕是不再有机会相见了。”

　　雀西垂泪欲泫，戚戚然不知谓何。

　　正则轻笑，抬起手来轻轻擦拭她的泪痕：“莫要哭了，我已知足，只是一句话想要问问你。”

　　“世兄请说。”

　　“你可喜欢那王爷？”

　　喜欢？雀西陷入怔楞，自己喜欢他吗？他的深情与执着，他的眼泪，他的痛苦，一丝丝的灼痛她的心，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正则看在眼中，黯然伤神，苦笑一声：“本我还残留一丝幻想。”

　　“雀西妹妹，容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你未回府之前，我一直在想，若我问了这个问题，你该如何回答，你若摇头，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护你周全，决不让那人伤你分毫，可你显然自己也不自知。我本是不死心，可相比之下，你的幸福比我的私心更为重要。伯父那里我会去说清楚，错全于我，莫要自责，只需遵从本心即可。”

　　“雀西妹妹，我已知足，永生不忘……”

　　雀西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屋中的，只记得红豆唤她时，她已是满脸泪痕不可自持。自那晚之后正则便不再出现，邓斐也不再提结亲之事，杨父来了三日便携杨正则回了濠州，离去那日，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自正则走后，雀西陷入高热之中久久不退，但再醒来时都已过三天，平哥儿趴在她的床头，眼睛湿润润的像是刚哭过。她浑身疼痛，心头更空，慢慢直起身，这才觉得浑身无力嘤咛了一句，随后发了一身的汗，平哥儿见状，见软榻上的狐皮软垫拿了过来，垫在雀西身后，声音抽抽搭搭的道：“二哥，正则哥哥走了。”

　　提起正则，她心头一顿，随意淡淡恩道：“是走了，平哥儿舍不得他。”

　　“正则哥哥待我极好，自是舍不得的。本想着与他一同去濠州，可是一想到二哥，我便更觉得舍不得二哥，还是留下来的好。”

　　雀西闻言，轻轻咧咧嘴笑道，嘴唇干裂如今浑身不得劲，泱泱的不顺遂：“玲珑去哪里了？”

　　平哥儿见雀西蹙着眉头问道：“二哥怎么了？”

　　雀西觉得嘴唇干裂，于是舔了舔道：“想喝口茶水。”

　　平哥儿应了声，跳下床，小腿跑的飞快，到了桌前踮着脚尖倒了一杯，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端来，蹙到雀西鼻尖说道：“平哥儿给你倒吧，二哥哥生病许久，平哥儿心里难过。”

　　雀西看着这幼弟聪明懂事，笑了笑，接过那杯茶水一饮而尽，喉头爽利，说话也清亮了些许，摸着平哥儿的头，看着窗外悠悠的道：“又是一年春来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