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她今日着一 ...
-
正则被邓安领着来前厅,与邓斐略交谈几句,便随着安槲去了,临走时淡淡凝望了眼雀西,那幽深的眼眸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空阔如海,让雀西心中一沉。
自正则走后,雀西这心中便一日日的恐慌,总觉得有事儿要发生,尤其是安槲最后在她耳边轻轻的喊了一句燕徕,飘渺如风,更是让她这胆战心惊。
“主子,烟玉有事禀告。”雀西正在屋中练字,那宣纸上的墨色被晕的漆黑一片,可见习字之人心神不稳。
“让她进来。”
说完就见门口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走了进来,捏着帕子,走到雀西前跪了下去:“二爷,方才有人递了这个给我,让我交给二爷。”
玲珑接过烟玉手中的信,递给了雀西,雀西拆开,泛着熏香的信纸上只写了几个字:若要正则活命,着罗衣锦裙,于正午时分正阳门南苑府邸见。
信没有落款,但雀西也知,这信是讷安槲所写,只有他!对于燕徕这事执着不已,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也只有他,能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她就范!杨正则本无辜,却因为自己被牵扯其中,且杨父不日便要抵达京城,若是杨正则有个好歹,如何与人交代!
雀西只觉得心中涌出一股失落的苦水,泪脸比霜打的芭蕉叶还要黄,心中无力:这一世千躲万躲,却依旧落了个与人玩物的下场,还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生生受累。她冷笑一声,上一世必是她作孽太多,每每与佛祖前忏悔祈福,佛祖也觉得为难罢了。
她将那信笺放入火盆中烧成灰烬,对烟玉道:“你先出去吧,让给你传信的人在后门给我备辆马车。”
烟玉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事,颤巍巍的低着头。
“无妨,不干你事,你去吧。”雀西背过身轻轻的说道。
烟玉得了信这便请安退了出去。雀西瘫坐在椅子上,对着玲珑和红豆道:“为我梳妆!”
红豆将前几日刚做好的窄袄拿出来被雀西拂了过去:“拿罗装来!”
玲珑惊讶不已,雀西闭着眼,揉着眉间,带着倦色,眼底有些乌青,怕是这几日睡的不安枕。
“主子,奴婢再给您按按头吧!瞧您精神不太好。”
雀西唔了一声,转身坐在梳妆镜前,玲珑从内室拿了药油,倒了几滴在手上,搓热了敷在雀西太阳穴上轻轻摁压。这药油还是年前正则配的两瓶,专治她头痛梦靥的毛病,闻着这清幽的淡淡药草香,心中不觉浮现那日她轻薄了正则,他脸上的羞赧和红晕,眼底淡淡的喜悦!如今,怕是那清隽淡薄的人被自己所累,被困于王府之中遭了不少的罪。
头上的刺痛感微微减弱,雀西摆了摆手,玲珑这才收了手,唤了红豆来给她梳头,自己去柜中拿衣裙。
正午时分,正阳门西南侧的一处府邸门前驶来一辆马车,那马儿嘶鸣一声,撂起前蹄,扑哧扑哧的甩了甩头,晃的马车震悠悠的荡了两下。
“主子,到了!”玲珑小声提醒道。
雀西睁开紧闭的眼睛,唔了一声。玲珑掀开马车的锦缎,现行下车,随即一双柔胰缓缓伸了出来,擢纤纤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 。
“主子慢些。”
雀西缓缓下车,将衣裙提起。她今日着一件蓝海松茶的古烟纹碧霞罗衣,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外罩了一件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将巴掌大的脸尽数埋在了蓬松的皮毛中。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尤带着些清冷和艳绝。
看她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头上倭莲花冠。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面拂轻纱,一颦一笑都芳华绝代。
雀西刚下马车,便见一穿着灰扑扑长衫,面容文秀的男子躬身上前,谦卑问道:“可是邓府所来?”
雀西应道:“正是。”
那人看了一眼雀西,低着头道:“请小姐独自前来,爷已在屋中等候多时。”
雀西看了眼玲珑,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无碍!”说罢便随着小厮步入门庭中。
这处看样该是讷安槲的别院,这处清净雅致,佳木葱茏,有一汪水渠,藏于花木深处,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孔,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
雀西看的入了迷,只听那小厮道:“爷已在里等候,小姐进去吧!”
雀西抬头看了看,硕大的烫金字刻于牌匾之上:燕园。她不禁冷笑,见那高楼束阁,心中凛然,上前一步,吱呀一声,推开了紧闭的门扉。
她小心翼翼的向前踏足几步。入目是一副巨大的绣线屏风,丝丝缕缕的金银丝线穿梭其中,由刚蓝色变为媚茶色近而最后消失殆尽成为浅浅蜜子黄色,那屏风上绣的双燕归来,体态匀称,情思缱绻。雀西只觉入骨生寒!
身后的门轻轻的被阖上,雀西还未转头,全身就被拢进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中,耳边响起一声似喟叹似欣慰的呢喃:“燕徕……”
他的青丝飘落,散在雀西蓝海松茶色的罗衣上,悠然的荡漾开,像是一团泪渍灼的雀西心疼,他的手臂如铁箍一般紧紧勒住雀西的腰身,似要将她嵌入身子中,入骨入血,高大的身躯蜷缩的弯下腰,将下巴垫在雀西的颈窝,湿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脸上,酥酥麻麻的热感让她心肝儿颤。
“燕徕,燕徕!”
那一声声情动的呼唤,让雀西如遭雷劈,她忘记如何反抗,呆滞的任由着安槲从后拥着她,近乎贪婪的吸取她的气息。
她的眼泪无声肆虐,布满脸庞。
安槲的心在颤抖,心尖在发寒,通体的温度暖不了身前的人,每一日的午夜梦回,她的一颦一笑都历历在目,可他伸出手,那人的身影便飘散如烟,生生不再肯入梦!
“你在怪我是不是,你恨毒了我是不是?燕徕,你可记得我。你可会想起我?”
他一声声如泣如诉,双眸充血,眼泪滴答滴答的顺着脸颊没入了雀西的颈窝,热泪灼烫了她的心,她无声的哭泣,半分拒绝不得。
“燕徕,我已随你去了,你为何还不原谅我。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寻我,不认我?若是这一世我不将你护在怀中,你可是又要与他人双宿双飞,将我心意弃之敝履。燕徕,你好狠的心!”
“讷安槲!”雀西无力的低喃一句。
“燕徕,你认我了可是?你可是原谅我了。”安槲从她的脖颈处抬起脸来,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将雀西转了过来,眼神痴缠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与那世一模一样,眉间的红朱砂更添风华。
他粗粝的指尖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鬓发,她的耳垂,痴痴恋恋,似是永远看不够。
“燕徕……”他含糊的喊了一句,喉头间黏腻一片像是泪水沾湿了一般,再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王爷!你还想如何?”就当安槲以为能破镜重圆之时,雀西早已恢复了神色,将脸上的冰泪尽数擦去,红肿的眼睛像是委屈的兔子,好不可怜,声音却苍凉冰冷,将他的心一寸寸的打入万丈悬崖,永世不得超生。
“唤我声子都可好?”他卑微的乞求着。
“王爷!”
“你为何?”
雀西倒退两步,昂着头,将眼眶中湿热的泪水生生逼了回去,这通体生寒,由不得自己的感觉可真是难受啊!
……
方才天外还一片艳阳,如今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低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似叹息似挽留。雀西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凝视着窗外飘飞的雨丝。她的心里空虚且悲哀,这繁华的世间与她也若崩溃一般,寥落的碎片踪迹飘渺,无声无息,如同过眼云烟的梦境。
“你究竟如何能放了杨家世兄。”良久她才开腔,鼻音浓重带着哭腔,嗓子软软糯糯却有些干涩,眼底红肿一片。
安槲的脸上出现了一阵痛苦的痉挛,他用一种近乎祈求而绝望的眼神看着雀西,呐呐的开口道:“若我不以他为饵,你可肯来见我?”
“不肯!”她的回答苍白而直接,毫无斡旋的余地。
安槲自嘲的冷笑一声,眼底黯然无光:“你终还是在意他多一些,不然也不会只身冒险,将自己呈于我前。”
雀西哑然失笑,讽刺的瞥了他一眼:“你惯会用这种下作手段逼迫人,上一世也是如此,你救了我的命,可你知否,我巴不得从来不被你所救。你救了我,也害了我。我这命,还不是比蝼蚁还要轻贱。”
“燕徕!你别这样……”
“我叫邓雀西,邓燕徕早就死了!”
安槲整个人呈现巨大的空洞,望着窗外飘落的雨丝,情殇更痛。这世间本无天仙配,又何来鹊桥会,众人编织牛郎梦,只羡鸳鸯成双对。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如今,怕也皆成笑谈,付水流去。
“我,是我害了你。”
“是你害了我。我本入宫便由不得自己,只想在那方寸天地保全性命,保我邓家满门无虞,你为天潢贵胄,生来高贵,我不过人如草芥,犹自飘零,云泥之别,你堪懂?我落的如斯下场,你可满意?”雀西字字珠玑,声声戳心。安槲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下去,几近透明,眼中满是伤痛。
安槲张了张嘴欲解释,可发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辩驳不得,这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竟找不着一个可以表真心的话语,证明我曾爱过你:“雀西,我曾真心爱慕你,只我太过自大,忘却你在深宫泥淖中,受尽折辱。”
“前尘往事随风去,人本浮萍,身世堪零,可幸上天佑我,从活一世。”雀西的眼神讥诮,其中的讽刺不忍直视。
“那你可能原谅我?”
“你我堪堪为路人,此生不再相遇,何来原谅这一说。”她兀自闭目,不再看他的神情。
安槲身形一晃,良久,嘴角才扯开一抹怔繎的笑,失魂落魄的在空旷的屋中回响:“若是能重来,我宁愿世世守护你,忍受那相思之苦,也不愿沾染你分毫,做出那孟浪之事,毁你名节!”
雀西静而不语。
“雀西,对不起。”屋内萧瑟的气愤,被他这句绝望无力的喟叹冲散,二人心中跨越两世,都被时间的碎片割裂出巨大的伤痕。
“如何才能放了正则?”她睁开眼睛一片清明,转身看向安槲,定定问道。
安槲冷笑一声:“雀西,我只愧疚于我的自私与怯懦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本我以为这一生都无法与你再相见,可惜老天垂怜,这一世,我定要将你护在怀中,如珠如玉,守护一生。”
雀西闻言唰的起身,气闷不已,尖声利气的指责道:“你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