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十五 寒风鼓起他 ...
-
“去传话,元夕佳节,本王特来拜会邓阁老。”
讷安槲站立在朱漆大门前,目光直直逼视着紧闭的房门,幽幽的红灯笼像是要灼烧了他的心,寒风鼓起他外罩的薄纱,翩跹起衣褶上的暗纹,像是一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落,晕开一团的寥落。
“是!”钟立抱拳领命,上前去叩门。
雀西正在屋中养神,这几日她有些受寒,所以这元夕节,只是让下人准备了红豆,桂花和芝麻各味儿的元宵,吃了一小碗应了景,也是算图了彩头了。平哥儿今日也没来闹她,她倒是落了个清闲,屋中通着地龙,火辣辣温度的津着她后背有些湿濡,只穿着薄透的小衣披了件外衫斜靠在床上,那小衣内穿的蜜合色鸳鸯肚兜微微露出了丝绳,叫人看了愈发口舌干燥。
雀西在床上躺着发僵,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正则让她好生歇着,发些汗这寒气出的快,她看着窗外明月皎洁,倒是许久不见这好月光了,于是对着红豆道:“将我琴抱来,许久没弹,怕是有些生疏了。”
红豆侧在身旁:“主子,你身子还没好透,莫不等歇歇再弹吧。”
雀西叹了口气,从鲛纱中伸出一只手来来,透明的都能看见白皙皮肤下的青紫经络。红豆上前一步担住她的手,只听她道:“无碍,躺着浑身酸痛的紧。将琴拿来吧,再给我泡一壶枫露茶。”
“哎!”红豆领了命,将雀西扶在榻上坐着,去了屏风后面将壁挂的瑶琴取了来,担在琴架上。
“真是好琴。倒是我糟蹋了。”雀西喟然的轻叹一句,敛下眉头,一副愁容。
这琴名为龙吟琴·为当年邓斐为她遍寻名家时罗来的,珍贵异常,为她心头所爱,后带进了宫。每每思及过往,便伤心难耐:那曲凤求凰曾让皇上赞她生生复来归,死当长相思。那曲湘妃怨总道:可怜红颜总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死前在冷宫之时,她曾夜以继日的奏那一曲葬心,生而为人,黄粱一梦情难留。!这一世,再抚上这琴,丝丝缕缕的木香味儿让她不禁热泪盈眶,想到若是不多时拜别父母,这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再不得见。
”主子!“红豆见她悲从中来,不禁出言提醒。
”无碍!“她沉沉应道,凉薄的嗓音多了层悲凉的厚重。
雀西将琴置于桌上,右手托琴弦、左手按弦取音。一阵轻妙的琴音便倾泻而来,天声幽雅、飘逸、空灵,仿若天籁之音,;地声深远、雄浑、厚重,有如钟磬之声,人声细腻、柔润而略带忧伤,极似人的吟唱。常言语: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秦淮歌遍彻八艳才名平秋色。”雀西细细喃唱,眼泪一滴滴滑落在琴弦上,晕出深沉的木色和苦涩的泪感。
“佳句杯中游歌舞自风流如是风光不知愁一曲新词一壶酒浮光掠影过花间袖……”
“十里烟雨重重灯花逐水流盛庭华筵依旧琵琶声色悠悠香扇桃花绣新词一阕为君奏……”
“落笔行云走文史古今通歌绝画栏百花劫浮华转瞬空青灯素裳亦惊鸿……”
……
雀西如泣如诉,哀婉痴缠,丝竹之声,绵绵于耳……
“是谁在唱曲儿?”安槲由邓斐相迎走至内阁后院的会厅,只听到缠绵悱恻的琴音伴着清丽空灵的歌声悠悠荡荡的钻入他的耳朵,整个儿后院乌压压的天空上都回荡着这凄婉的歌声。
邓斐不知昨日王爷为何传召正则前去,但知这王爷并非和善之人,所以略略推去,谁曾想,今日晚膳过后,王爷竟然亲自登门,邓斐惶恐,惊惧不已,如今又听琴声,这分明只有雀西能弹奏出这等意境,慌忙中急急行礼,头上冷汗涔涔,低声道:“怕是后院女眷,扰了王爷尊耳,罪过。”
安槲轻瞥他一眼,不明所以的勾着嘴角笑了一句:那眼睛幽深的好似古井,“不知阁老后院女眷何人这般伤春悲秋,将窑子中那等淫词艳曲传唱于高堂朝臣之家,这脑袋怕是不想要了吧!”
邓斐的身子越拱越低,不住的道:“王爷赎罪,怕是那雀西小儿嚷了姐儿来唱曲儿,辱了尊耳,卑职这便遣人打发了去,望王爷宽恕一二,莫要怪罪。”
讷安槲斜靠在那株梅花树下,手惗着残枝落叶,笑的清冷:“那如此,便叫二公子亲自来谢罪如何?”
邓斐跪地磕头:“小儿生性鲁莽,不入尊眼,王爷网开一面,饶他一命吧。”
安槲冷笑一声,一只胳膊轻轻压在邓斐沉落的肩头上微微用劲,邓斐吃痛,脸色惨白,咬住嘴唇不出声,只听安槲轻声而阴狠的说道:“邓雀西不过一介白身,莫不还要本王亲自前去相请不成?”
王爷带着杀气的凉薄声音传入邓斐的耳中,不啻于是催命亡魂,身子不住的抖动,只见安槲起身,一双桃花眼上挑,泛着潋滟晴光,对着钟立道:“怎么在爷手下做事的,阁老这般跪着为何不提醒爷!这冰天雪地的,阁老乃朝中重臣,若是因为跪拜我而伤及身体,皇兄怪罪下来,本王如何担当得起!”
钟立暗叹邓斐倒霉,今日是触了这杀神的眉头了,于是跪下,惶恐道:“爷恕罪。”
“起来吧,回去领罚,还不将阁老扶起!”
“是,爷!”钟立大步上前,两手从邓斐的腋下穿过,胳膊一用劲,便将邓斐提了起来。邓斐犹自暗怕,见安槲已朝前厅走去,招来身边的邓安道:“快去二爷屋中,看看怎么回事儿?莫要惊扰了二爷。”
邓安领了命,匆匆朝望舒阁走去。
邓斐唉声叹气了一把,不知这瘟神为何最近总和邓府过不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步向前厅走去。
安槲坐在前厅主位上,双腿微开,斜斜依靠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一手担在腿上,白皙细长的指头微微抬起,一手搭落在桌子上,轻轻叩打着桌面,一声一声咚咚的,似要敲到人心里去。
“阁老待客之道未免过于寒颤,本王来此多时,怎的一杯茶水都未曾见到,反倒你那小儿日日招来青楼名伶,弹词唱曲好不快乐?”
邓斐再糊涂也知道今日这王爷是心中有怒,存了心的来此找茬,怕也是昨日的事儿惹怒了他,可他不知道正则何时入了王爷的眼,上门要人来。
“还不将给王爷看茶,干看作何!”邓斐对着婢女嚷了一句,径自坐在安槲旁位。
邓安去了后院,只见那玲珑正站在门外,刚才听见的琴音与歌声,正是从屋中传来。
玲珑瞧见邓安,正准备行礼,邓安嘘了一声猫着腰上前来,拉住玲珑问道:“王爷来了,正在前厅里,方才路过前院之时听到二小姐的琴音,不知怎的,对老爷发起难来,还指名道姓的要二小姐去请罪,老爷怕二小姐被惊扰到,嚷老奴前来看看,到底是何事?”
玲珑也不解,只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小姐嚷身上躺着酸软,想弹琴。不过王爷怎会这个时候来府里?”
邓安摇了摇头,咬着牙道:“既然如此,劳烦玲珑姑娘劝慰几句,莫叫小姐出门,我看那王爷不是好相与的人,老爷方才都被训斥了好一通!”
玲珑闻之大惊,忙压低声音道:“我晓得了,劳烦邓大哥了。”
邓安点了点头,看眼四下无人,正欲转身离去只听屋中的琴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道清丽嗓音唤起:“是何人?”
邓安见躲不过,转过身来对着窗内道:“老奴邓安,特来给二爷请安。”
雀西又道:“可是父亲有何事?”
“老爷无事,只是前厅有贵客到访,遣老奴来此告知二爷,莫要随意出门,以免冲撞贵客。”
雀西讶然,父亲从不与人在私下往来过密,今日过元夕,谁会来府中?于是问道:“是何人?如今皇上御驾还未归京,是何贵人?”
“是……是……”
“是谁!”
“是永乐王,说今日元夕佳节,特来拜会老爷!”
邓安说完跪在地上不敢动,不一会儿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雀西将大氅披上,裹了个严严实实,面色不善,有些紧绷:“ 他为何今日会来?”
邓安对着雀西叩头:“回爷的话,方才王爷与老爷路过前院时听到爷这屋传来琴声,王爷当场发怒,老爷怕爷受的牵连,遣老奴特来禀告一声。”
那厮又来捣乱,雀西怒从心起,方才还遗憾悲痛的情绪此刻烟消云散,胸口起起伏伏,脸色红润一片,握着拳头道:“王爷为何听了琴音迁怒于父亲,又说了何话,一一道来。”
邓安见瞒不过,只得将安槲昨日差人来请杨正则,后被老爷拒绝的事说了一通,雀西听完,面有怒色,两道秀气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唇抿紧,怒不可遏:“你先去前厅看着,莫叫人发觉,我换身衣服这便去!”
“爷,老爷让您不要去前厅!”
雀西眼眸扫了一眼邓安,声音冰冷的道:“若是我不去,讷安槲今日能将邓府闹翻了去。”
邓安无能,只得讪讪离去。雀西回了屋,意难平,只觉得心中那处如同火烧一般的焦灼与愤怒,只觉心肝脾肺都纠结在一起,阵阵紧缩。这讷安槲,就是个登徒子,每每都使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人就范,半分没有长进!
雀西气的想哭,眼眶酸痛,本就娇艳的五官此刻更富生气,素手捏住手中的杯子,砰的一声摔了出来,茶水四溅,粉碎了一地。
“替我更衣。”雀西起身,对着红豆道。
红豆低声应道,将柜子拉开,拿了件赤色插金消绣的窄袄捧了上来,这色艳!只道,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跟我去前厅会会那王爷!怎的私闯家宅反倒是他有理了!”
雀西步履匆匆,气势咄人,只不过这身只是十二三的娇娇女儿身,即使她心有怒气,这身形依旧是婀娜小蛮,身量纤纤。
到了前厅,果真见那永乐王靠坐在那椅子上,微眯着眼睛,悠然自得的呷着茶水,穿着一身朝服,气势逼人,冷厉肃杀。而邓斐正跪立在前厅正中,直着身子。
雀西眼眶一热,父亲护她如斯,那人却紧追不舍。她看向那人,安槲也睁开眼睛看了她,啧啧!这雀西今儿是真的使了性子,垂泪欲泫的娇媚样,若说她是男人,那全天下的女人都是羞愤自尽而死。如今那双眼睛正狠狠的盯着自己。以往这双美眸里流动着娇羞,惊恐,沉寂和热烈,如今却是决绝,和伤痛!他心中钝痛,只觉全身发寒。
只听雀西扑通一跪,满厅的人都听见这二爷的膝盖骨咔嚓一声,脆的让人心寒,可知这力道多大,她朗朗道:“草民邓雀西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安槲此刻已经坐直了身子,近乎贪恋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儿,走的匆忙,鬓发已有些凌乱,香汗淋漓,白嫩挺翘的鼻尖上浸着些汗珠,脸色酡红,气喘吁吁,只不过,那眼神凌厉又厌恶,让他觉得空洞,好似什么东西将要失去一样,他惊慌不已。
“免,免礼起身!”他不自觉的开口,他看不得雀西对他行此大礼。
雀西不领情,咚咚的猛磕三下,再抬起头时,本来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安槲的心猛的一揪,目中怜惜之色毫不掩饰,只听雀西道:“草民雀西恐污尊耳,特来请罪。”
邓斐在一旁见女儿做低伏小不禁难过,小声嗫啜:“不是叫你不要过来的吗?一切有为父!”
雀西眼睛通红,抿着唇不说话。安槲看她那额头心痛不已,下意识就起身想要将她拢入怀中细心吹拂,只是一起身就发觉雀西目光如炬,猛的瞪过来,他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戳了一下,噗嗤一声全部泄空,馁然的坐会椅子上,颓废的开口:“无妨,只是听到那曲儿甚是悲惋不知何人所唱,所以打趣儿了阁老一句,没曾想倒是让二公子误会了。”
“王爷天潢贵胄,自然一切都是对的,错在小人。”
安槲见雀西瞪着眼睛仰着下巴怒视自己,刚要脱口说出的话不仅噎在喉头,半晌憋的脸色通红。
“是本王狭隘了。”
“草民不敢!”
安槲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还有你不敢的事儿吗?不过是仰仗我的愧疚,我的心痛,我的爱恋,才如此肆无忌惮罢了。
可雀西心中并未做此想法,上一世中,命如蝼蚁由不得自己,如今重活,却被上一世如出一辙的所谓身份压了一头,那种无力悲痛的感觉让她惶恐,不禁出言顶撞,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却没想到安槲却松了口。
安槲见邓斐跪立在哪里,如今他也确信这雀西是女儿身。若是将邓斐得罪了,以后还不定要吃排头,可如何是好,于是连忙起身将邓斐扶起:“只怪本王方才忘却,倒累了阁老。莫要气了本王才好!”
邓斐不知这狐狸什么主意,也不敢托大:“王爷何处所言,礼节所在罢了。”
“邓二公子也请起身。”
“谢王爷!”
“今日本王前来,是因本王昨日忽感身体不适,随行太医都与皇兄去了行宫,这思来想去,正则兄医术精通,所以特遣钟立上府来请,可不知为何,这正则兄却是不肯与我医治,累的我疼了一宿。这伤本也不是大事,只是为年前于河海征战时积年病痛,天气骤冷,倒是没护养好,叫它复发了。”安槲手中把玩着茶杯,说的话轻飘飘,却如砸在邓斐心中。雀西更是腹诽,这再如何,宫中必回有太医轮值,且他的伤为战伤,多为刀剑所伤,正则于包扎外伤处理并不精通,分明是有所指!
邓斐听此意,怕是正则不去不行了,于是略歉意的道:“王爷为国征战,自然尊贵非凡。只是正则下午之时未在府中,所以老臣推却,本想正则回来后携着上门,不知王爷竟亲自上门,实乃令老臣惶恐。正则如今正在府中,不若允他随王爷走一趟?”
安槲胳膊上的伤其实是那日从白石滩回京途中遭遇匪寇,被刀剑擦伤,本无大碍,可如今,听邓斐的话越听越不是个味儿,这老贼是把杨正则当做自家女婿了吧,明里暗里都是维护,不过这老头儿维护也比雀西站出来为他说话要好上些许,于是略一沉凝道:“那便让杨公子收拾下,随本王去吧,待伤治好了,便送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