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锁西楼 槲寄生下》双十笙

12、十二 只见她蓬松

　　雀西这几日是把后路想好了，可却苦了安槲，这厮现在正穿着鸦青色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的朝服跪立在宗祠中，低头听着喇嘛在念着经书，四周梵音缭绕，昏昏欲睡。身旁跪着讷安乔和讷安清，前头是皇上和太后，身后是皇上的妃嫔子嗣，每一个都虔诚跪拜，祈愿来年风调雨顺，福泽绵长。唯他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那日他说了那个故事之后本想着雀西能有所反应，若是和他一样，她必定坐立不安。可等了几日都没有任何消息，他正欲去邓府找她，就被太后告知，明日要去京郊的宗祠祈愿，就在行宫过年了，等到十五之后再回来。

　　安槲叫苦不迭，奈何老太后发了话，不得不从。只得吩咐身边的钟意好生盯看着邓府，尤其是那邓府二公子，自己带着钟立去了京郊。

　　出宫那日，皇上配了全幅仪仗，他也跟在身后，人群中远远看了眼邓斐也跪立在朝臣中，心中晦然，恋恋不舍的看了眼皇城随着讷安嵘出城去了。可这邓斐见皇上和王爷走了，这才放下一颗心，回去和雀西提了提，以宽慰女儿。

　　从讷安槲走后四天便是除夕夜了，雀西得知两座瘟神离京，心思快慰，身子也被正则调养的不错，气色红润，眉目如画，帮着殷氏料理着年夜饭。邓斐前几日听雀西说道正则已知道自己女儿身的事，喜忧参半，后见正则依旧是克己守礼，对待雀西温厚有度，在放心的同时也不免生出别的心思。

　　除夕这夜，老天赏脸，洋洋洒洒的飘起了雪，望舒阁的水池都结了冰，厚实实的一层能打出溜滑，平哥儿在靴上包了棉布，拉着玲珑去冰面上玩，雀西在前院帮着摆桌，大红灯笼挂了起来，下傍晚的时候，邓斐低叹一句“十年宦比梅花冷 ，一夜春随爆竹来。”鹿鸣和正则写了几副对联，平哥儿嚷着给贴了上去，每个人都焚香沐浴，准备吃食守岁过年。

　　“娘，这碟放哪？”雀西拿着摆盘，看着乌泱泱摆满了的桌子，无从下手。

　　殷氏走过来看着雀西道：“这事儿叫丫鬟做就行，你干嘛非得亲自动手。”说完，将小盘撤下来，将雀西的碟放了上去。

　　雀西拉着殷氏的手道：“这不是高兴吗，这是打我身子好来过的第一个年，哥哥也回来了，是好事儿，摆个盘又累不着。”

　　娇娇女儿依偎在身边，儿子战功赫赫，幺儿敏学聪慧，丈夫官运亨通，这殷氏是颇为欣慰啊，她前几日听了邓斐和自己说正则已经知道雀西为女儿身的了，看着正则不免多了层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越看越觉得不错，也不像是花花心思会乱搞的人，两人站一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那正则是个白身，有些不妥，若有个官名傍身，倒是锦上添花了。

　　今儿过年，殷氏也高兴，看着雀西素白的脸，眼珠转了转道：“我的儿，前几日我让芸香去做了两身衣服，娘穿着瘦窄了些，年纪也大了不合适，今儿过年，不若你换了女装给为娘看看吧。”

　　雀西讶异的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殷氏又凑在她耳边说：“一会儿我让下人都去小厨房过年去，屋里就咱一家人，正则又不是外人，你在后堂换了直接过来，谁也看不见。你这妮子，每日里穿的素净，娘看着心疼。真是想念你以前闺女时候的打扮。”殷氏说着说着就要抹眼泪，抽抽搭搭的好不可怜。

　　雀西最怕她老娘这样式儿了，一个头两个大，于是忙举手示好道：“但凭母亲做主。莫要在女儿耳边絮叨了，这都要起茧子了。”

　　得了雀西答应，殷氏立刻破涕为笑，推搡着雀西进里屋道：“娘亲自给我妮子梳头，也不知道这以后嫁了人，还有没有机会啊！”

　　空旷旷的前厅只听道雀西别扭清冷的嗓音：“娘……”

　　前院噼里啪啦的放了卦鞭炮，震的平哥儿捂着耳朵躲在鹿鸣的怀里，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的高兴，就是火星四溅，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随即又咯咯的笑了起来。正则和鹿鸣今日穿的倒都喜庆，连邓斐脸上都挂着笑意，想着放炮仗会惊着人，也就没让殷氏和雀西出来，这放完了，就该吃饭了，邓斐带着这三人去了前厅。

　　前厅里摆着芸香刚摘得梅枝，带着刚结的花苞，插在白瓷瓶里，映衬的分外娇艳，银炭盆被拨的红亮，屋里暖和和的，下人们站立两侧也都喜上眉梢，穿的鲜亮干净，看见邓斐进来忙上前行礼讨个彩头，邓斐一一赏了，这才看见殷氏挂着笑从后堂走了出来。

　　“你们都去过年吧，今儿不用伺候了，小厨房里菜色都齐，芸香你和玲珑红豆都一起去吧，晚上来屋里头拿赏钱。”殷氏绞着帕子，含笑站在邓斐身边说着。

　　芸香听了行了个礼，带着下头下人都高喊两声：“夫人吉祥，谢夫人赏。”然后笑嘻嘻的后退出门去。

　　邓斐不解看着殷氏道：“这上菜撤碟还需有人，怎的都让下去了，留两个轮换着。”

　　殷氏含笑不语，转脸对着内堂喊了一句：“囡儿。”

　　屋内几个男人听到这声都纷纷侧目看向后院，只见一双绣着并蒂莲花的茜素青色软底绣鞋盈盈踏了出来，随即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便袅袅而来。

　　雀西着了件华贵衣衫引的眉目含情，美的惊为天人。她身上这件衣衫并非是普通锦缎所做，而是太后赏赐殷氏所有，为的是鹿鸣战功，内阁夫人独独她有这分体面，不过她感恩太后佛心，不敢招摇，便收入柜中，如今倒是拿出来便宜了雀西。

　　这孔雀氅据说是上元节时钦赐的海外贡物。说是氅，实则尚有衣裙。一套皆是以孔雀初生细羽捻入天蚕冰丝织成，间又杂以极细赤金丝。叠领，广袖，裙摆有十幅宽，后拖一袭曳地大氅。织绣精妙，几殆鬼工。色泽肌理，皆与真正的孔雀羽毛别无二致。光线下角度转侧，有不同光彩。衣上罥以银泥，饰以明珰，缀以七宝。腰间束以四指宽的辟尘苍佩流苏绦。大氅展开，便是完整的一副雀尾屏，如今穿在雀西身上，当真如传言所说，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只见她蓬松的乌丝绾了一堕马髻，配了一套金玉点翠的头面，真真倒是，绿云高鬓，点翠匀红时世，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小檀霞，金钗芍药花。青鸟传心事，双飞双舞，春昼后园莺语……

　　雀西走动光彩夺目，那发髻上的翠鸟羽光泽艳丽。她盈盈一福身，声音宛若黄鹂，少了平日里的清冷沙哑，高亢了起来：“给爹娘，哥哥请安。”

　　这眼前少女放佛与少时娇俏可爱的顽皮燕徕重合，邓斐不禁眼眶湿润，上前扶住雀西，呐呐道：“我儿有礼，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雀西被扶了起来，殷氏也上前抚摸着她的手细细看着这闺女，真是俊，男装也好，莫不是男儿打扮，怕是这女儿早早就要被人定下了，做娘的舍不得，这是心头肉啊。

　　正则已经被震撼的忘记了呼吸，一双眼睛随着那孔雀尾屏眨动，丢了魂失了神，直到平哥儿笑眯眯的出现在他面前唤了他一声，他才猛地一惊，顿觉孟浪，忙低下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飞了两抹红晕。

　　“二姐你今日真好看。”平哥儿落座后由衷赞了一句。

　　雀西摸了摸他的头，他今日结的是丱发，孩童样灵秀可爱，不禁赞道：“平哥儿也很俊俏。”

　　平哥娥儿吃吃笑了，鹿鸣打趣儿道：“平哥儿脸皮比雀西还要薄，真真是羞人。”

　　雀西抬头望向哥哥，视线却不自觉的朝正则瞥去，那人眼里闪过惊艳，她微微抿嘴，端正了身子。

　　“今日合家饮宴，正则也在，甚好！如今国泰民安，我儿光宗耀祖，夫妻和睦，家宅安宁，实为好预兆，今儿除夕，岁岁平安，世事安好！”说完邓斐一仰而尽，哈哈大笑。

　　雀西与殷氏也略略喝了两杯薄酒，不若正则和鹿鸣与邓斐喝的欢畅。

　　家宴吃完后，雀西想去园中陪着平哥儿堆个雪玉兔，穿着大氅实为不便，于是去后堂换了一身蜜合色的窄银袄花绫裤，配了双珠灰的盘金镶花小靴，欢快的和平哥儿一道去了院子，鹿鸣见正则目光一直盯着雀西，得知父亲的心思，也捎带观察了一下，这正则虽年少，但做事沉稳，举止有度，对待雀西也是真诚，堪为良人。于是微微一笑，对着好友道：“父亲将才喝多了，我去冲杯茶，劳正则兄看顾一下平哥儿，莫让他摔碰着。”

　　正则目光随着人影飘渺出了屋，听见鹿鸣的嘱咐，颔首起身，拿了件披风便去了外面。

　　雀西正蹲在梅花树下用手拢着冰雪，纤细白嫩的指头一下下的戳在雪中，再冒出一截白莹莹的指甲，她侧着头对着平哥儿笑，唇红齿白，眉目清华。正则听到自己胸腔中蓬勃的跳动声，有些急促的抓着他的心。方才只是惊鸿一瞥，却在样的轻笑浅嗔中生出异样的光辉。她独独如清风，淡罢，淡罢，不为万物主宰，独逍遥于濯浊之外。

　　正则不由得向前走去，踩着洁白的雪粒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雀西回头，见那人浅浅含笑，美如冠玉。

　　“世兄”雀西起身，面色清明的颔首致意道。

　　正则手一抖，脸飞快的红了：“世妹！”

　　雀西哂笑，正则看着她的脸，又打量了一番，直看到她腰间的药囊，脸红的更深了。

　　雀西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不觉弯了嘴角，上几日她闻着他身上的荷包十分好闻，回来之后正则便记住了，顺道也磨了些药粉送去望舒阁，央着玲珑照她喜欢的样子做个药坠子别在身上，也好驱寒散冷。今日一见，闻着那幽幽香气，心中顿觉暖意。

　　“上次，世兄送我的药坠子，还未来得及亲自道谢。”

　　“举手之劳，多亏了玲珑姑娘。”

　　梅花树下有一方石桌，周围散落了四个石凳，雀西指了指，正则走过去，将自己的披风垫在石凳下，又将手中的披风披在雀西身上，这才坐下，雀西道：“世兄是否过了年就要回濠州。”

　　“唔，邓伯父说，过了十五之后再让我回去，十五之前皇上回宫，怕是城中官道避让，可能会耽搁，十五之后，就顺通些许。”

　　雀西手撑着下巴，笑道：“那回濠州后，是想继续行医救人吗？”

　　正则低头微笑：“我不通晓诗词，对官场更是无望，回濠州后便会接替我爹的医馆，做个大夫。”

　　雀西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继而轻笑道道：“那便是极好的，师父还能在此教徒儿两日，上次师父叫我背的医书内经我已经背了下来，不若师父考考我？”

　　正则坐正，看着雀西娇俏的神色，一抹温柔染上嘴角：“那就背背第十五章，平肝息风药。”

　　满园飘着冷幽的梅花香，寒枝瘦叶，只听清丽的女声悠悠回荡：“石决明，平肝潜阳，清肝明目，珍珠母，镇心安神…………”

　　相比较雀西的怡然和温情，安槲确是不太好过。挠心挠肺的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看着雀西总有事要发生。不过若是他知道这雀西打重生以来第一次的女装扮相全叫正则看了去，那夜他就是将马跑死，不顾风雪，也必得回那邓府将那人揽入怀中，不叫别的男人窥视她一丝一毫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