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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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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空一行,下面接着写,”薛时捧着拐杖盘腿坐着,用食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写……嗯,我想想啊……”
小章放下笔,问道:“时哥,这句埃……米斯由……是什么意思?”
薛时一怔,歪着头想了一下:“天气凉了的意思。”
“那前面那句呢?就是那句长长的,什么意思?”小章又问。
“呃……就是,就是让李先生好好吃饭,保持身体健康的意思,你怎么这么多屁话?我画什么你照着抄就是了。”薛时脸上开始发烧,他后悔让小章来帮他代笔写英文信了。
但是他又不能让小章帮他写中文信,小章读书不多,汉字认不全,更何况,信里的内容薛时羞于启齿,他实在没有颜面对着小章用中文说出“我恋你如斯”这样露骨的话。思来想去只得让小章代笔写英文,他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一个英文字母,小章照着抄。
“噢,那往下怎么写?你说。”小章拿起笔,认真地看着他。
薛时脸上火烧火燎的,他想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写了,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好,”小章点点头,放下笔,往厨房去了。
薛时叹了口气,自己回想刚才写的东西,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漫漫长夜,思念永无止境……
恋你如斯,即便你已远去……
这种肉麻烂俗的情诗,大概只有密斯玛丽会喜欢,密斯玛丽最喜欢抓着他让他朗读这种东西。
薛时摸索着拿起桌上的信纸,团成一团,走到檐廊下,把纸团用力朝院子里掷了出去。
薛时扔完信,丧气地盘腿在檐廊下坐下了,紧接着身体向后一仰,躺倒下去,一只手覆上眼睛。
夏天就快结束了,早晚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他的眼睛还没有恢复好,甚至都无法亲自写一封信。
阿遥去附近的食肆买午餐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薛时往院子里扔东西。小章正在厨房往玻璃瓶里灌刚煎好的滚烫药汁,整座和宅里都弥漫着一股酸苦的中药味。
“师兄,埃米斯由!”小章冷不丁对他来了一句。
阿遥皱着眉,狐疑地看着他。
小章得意道:“我刚刚跟时哥学的洋文,就是天气凉了的意思。”
阿遥走到檐廊里,不声不响放下食盒,又从屋里拖了一张矮桌出来,摆在薛时面前,把饭菜从食盒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矮桌上。
薛时嗅到菜肉的香味,坐起身。
“吃饭了。”阿遥招呼道。
薛时收起自暴自弃的神态,问道:“小章呢?等他一起吃。”
“小章等会儿就来,”阿遥站起身,“你们先吃吧,我还有点事。”
薛时点点头,自己从矮桌上摸起一双筷子。
在这里休养了一个多月,身体已无大碍,瘾也戒得差不多了,发作间隔越来越长,症状已经微乎其微,不像以前那样需要用绳子绑着关在屋里了。现在主要就是这双眼睛须得用药养着,还有那条僵直的右腿,得慢慢锻炼,急不来。
薛时自己默默吃饭的时间里,阿遥走进庭院,轻手轻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一丛紫阳花里找到了一个纸团,他悄悄捡起纸团,走出了院门。
这一带是和式住宅的集中地,住着许多日本侨民,家家户户都有院墙围着,邻里之间互不往来,所以这里的居民一般连自家隔壁住了谁都不知道。
阿遥走进了邻居家的院子里,将装着午餐的食盒和一个纸团放在桌上,进行了一番例行汇报:“他今天醒得很早,但早餐只吃了一点,一早就拉着小章帮他写信,写了一半就扔掉了。”
莱恩跪坐在矮桌前,慢慢打开了那个纸团。
阿南在一旁歪着头,看到他露出少有的愉快的神情,便大约能猜到信上写了啥。
皱巴巴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他却反反复复读了很久,最后将那封信仔细抹平、折好,夹进一本书里。
莱恩在尼姑的帮助下买下了这处和宅,房子的布局几乎跟尼姑那个一模一样。他每个星期都会搭渡轮回上海,在这里住上一两天。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呆呆地坐在檐廊下,有时候喝喝酒,有时候看看书。
阿南有时候会爬墙,坐在墙头看着仅仅一墙之隔的尼姑家的庭院,他总是看到薛时眼睛上敷着纱布,拄着拐杖在檐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动、锻炼右腿,有时候又看到他浑身发抖,被阿遥强行搀进屋。他回头看看莱恩,莱恩却只是兀自坐着,两眼放空,好像对那个庭院里此刻正在发生什么无动于衷,既不好奇,也不关心。
他封闭了他自己,不让情绪表露出来哪怕分毫,除了那天阿南在漆黑的树林里见到他崩溃痛哭的那一次。
“你去哪里了?”阿遥回来的时候,薛时把给他留的菜朝他面前推了推,“快吃,菜都要凉了。”
“隔壁邻居家。”阿遥也不隐瞒他。
薛时有些好奇:“隔壁?谁住在隔壁?”
阿遥看了他一眼,说:“一个浪人。”
薛时点点头,似乎对一个落魄武士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有点乏了,我去睡个午觉。”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秋季的尾声,庭院里的红叶终于落光了。
小章勤快,一大早就拿了把笤帚,把庭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
薛时终于扔掉了拐杖,可以自如行走,身上的药瘾也不再造访,只是偶尔会有点精神萎靡和身体不适,十天半个月来上那么一次,很轻微,可以忍受。
他时常裹着一条厚毛毯盘腿坐在檐廊里晒太阳,屋子里有一台留声机,唱片缓缓转动,熟悉的音乐便流淌出来,留声机还是尼姑从他在工厂的宿舍里给他搬回来的。
听着旧日的钢琴曲,他常常会想,莱恩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每天孤独地弹琴。
阿遥买早餐回来,把食物在薛时身边的矮桌上放好便进了屋,从墙上撕下一张日历,看到日历上醒目的红色标记,朝薛时道:“眼睛上的东西可以拿掉了。”
薛时咬着一根油条,倏然停下了动作。
为了防止眼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薛时进了屋,阿遥将门窗都关好,一圈一圈替他解下了眼睛上的纱布。
他并不是真的失去了视力,只是眼睛畏光,在强光下睁不开眼。拆掉纱布之后,被遮掩了三个月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突然流泪不止。
他在屋里静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了些,拉开了拉门,迎着阳光走出屋子。
小章拿着笤帚站在院子里冲他笑:“时哥你觉得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应了一句:“很好。”
布局精巧的院落,暖融融的太阳,简洁的和室,和一台半旧的留声机,熟悉的景致,熟悉的音乐,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不在了。
薛时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才拉开门,将一封信交给小章:“帮我寄出去。”
小章不用看也知道信是寄给谁的,拿了就揣兜里,飞快地去了。
阿南坐在一处高高的树杈上,怀里捧着一个竹筐,看着不远处的莱恩。
莱恩拿着一把袖珍手枪,身体微微下蹲,抬头朝阿南点了点头。对于移动目标的射击训练,他练了很久,如今总算到了检验的时候。
阿南举起竹筐,将竹筐里满满一筐竹蜻蜓朝高出用力一扬。
几十只竹蜻蜓旋转着向下飘落,每一只下面都吊着一个小泥球,所有这些泥球中只有一颗涂了红色的漆,而莱恩就需要在这些竹蜻蜓落地之前把这颗红色的泥球找出来,用子弹击碎它。
当然,这还不是最难的,他见过阿南给他演示从五十只竹蜻蜓中一口气射落五只带红色泥球的,五颗全中,一颗子弹都没有白费。
莱恩紧紧盯视着空中缓缓降落的一大片竹蜻蜓,他在两只并排的竹蜻蜓下方找到了那只红色的泥球,它藏在一颗普通的泥球后面,只露出一小瓣。他毫不迟疑,立即举枪、瞄准、扣动扳机,一记点射,泥球碎了,红色的泥块应声裂开,四散着飞了出去。
身后传来掌声,莱恩回头一看,尼姑站在那里拍了拍手,微微一笑:“突飞猛进、很好。”
莱恩收起枪,恭敬站好,扯了一下嘴角权当笑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时间久了,好像什么都看淡了,没有什么喜怒哀乐了,最多就是在上海小住的时候,听到一些薛时正在慢慢康复的消息,心里会有一点点愉悦,然而,也愉悦得有限。
尼姑走过来,将一封信递给他:“你的信,他准备寄往美国,被小章拦截下来,送到这里。”
莱恩接过,没有立即拆开,只是仔细地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身藏好。
“他的眼睛已经好了,还是不愿意去见他?”
莱恩沉默了一下,将视线移到别处,轻道:“再等等吧,等我学有所成。”
起码,要能够自保,而不是一次次拖累他,成为他的负担。
“照你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接受最终测试了。”尼姑笃定道。
“最终测试?”
“通过测试就算正式出师,你可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也可以自行离开,决定权在你。”
莱恩疑惑道:“这样就……出师?不用学习别的?”
“你的师兄们,每个人都有缺陷,比如你阿南师兄,不能说话,比如阿遥,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但是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强项,比如刘天民性格好自来熟,容易让人打消戒心,轻易取得他人的信任,比如你,枪法精准,你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这里不是特工学校,并不培养全能人才,你们只有互相协助配合,才能成为一个强大的团体。”
阿南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提着空竹筐走到尼姑身后,朝莱恩点了一下头。
莱恩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说出那个名字:“薛时的缺陷是什么?”如果可以知道他的弱点,说不定日后可以在背后保护他。
话一出口,尼姑和阿南突然对视了一眼,同时看着他。
阿南侧过脸,掩饰一般一手虚虚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莱恩还是看到他唇角翘了起来。
怎么了?我有说错什么话?莱恩瞪着他。
尼姑笑了笑:“他不是我的徒弟。”
“他弱点太多,不够资格当我的徒弟,早就被淘汰了。”尼姑撂下这句话,转身缓缓离开,留下莱恩一脸愕然地站在那里。
薛时等回信一直等到了隆冬,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他终日无所事事,每天去门口翻一次信箱,除此之外就是裹着毯子躺在被炉旁边,留声机开着,不分白天黑夜地睡觉。
信寄出去那么久,照理说,到美国一来一回都够了,然而始终没有回音。
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离开的人杳无音讯,他整个人就好象被埋进厚厚的积雪里面,寒冷、寂静,并且令人窒息。
雪从上午开始下,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庭院里已是银装素裹,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天快黑的时候,尼姑举着伞,咯吱咯吱地踩着积雪回来了。
薛时背对着门躺着,听到尼姑开门的声音,懒洋洋地撩了一下眼皮,没有回头,裹紧毯子继续睡。
阿遥提着一只装热水的铁锅送进屋,放在矮桌上,锅里浸泡着几瓶清酒,两个酒杯。
尼姑脱了大衣,在被炉前盘腿坐定,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烫过的清酒,一口喝干,连喝了三杯才感觉驱散了周身寒气。
“你那个丧气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尼姑看着一动不动的薛时,“我最看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为情所困半死不活的样子,谁离了谁不能活?愚蠢!”
薛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看着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小子居然没和她顶嘴,看来是真如阿遥所说,整个人消沉得厉害。
“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尼姑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只想过些逍遥日子,你既然没走,身体也差不多恢复了,工厂还给你,明天就给我滚到岛上干活去!我这里不养一个吃白食的大男人。”
尼姑说着,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薛时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必了,我已经无心再从商,给兄弟们留着吧。”
“工厂是你辛辛苦苦一手创办起来的,这就不要了?钱也不挣了?”
“我孤家寡人一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薛时举着酒杯苦笑。
“瞧你这点出息!”尼姑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薛时喝干了杯中酒,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一曲终了,唱片停止了转动,留声机终于安静下来,外面雪还在下,周遭万籁俱寂。
薛时把玩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道:“尼姑,我想离开上海。”
尼姑睨着他:“去美国找你的李先生?”
薛时摇了摇头:“李先生没有给我回信,我什么文件都没有,无法去找他。”
“那你准备去哪?”
“上海的冬天太冷了,我想到南方去求学。”
尼姑挑眉看着他:“转性了?一心向学了?”
薛时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人,最好的结局,就是死在战场上。”
“你想上战场就去参军,现在到处都在征兵,进军队还不容易?”
“我以前不学无术,没有文化,也没有教养,整天和李先生作对,不听他的话好好读书,现在,我后悔了。”
“还是为了李先生!”尼姑一脸鄙夷。
薛时低声笑了起来,笑毕看着她:“尼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收我为徒?”
“还记得当初你想向我拜师,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么?”尼姑又喝了一杯酒,侧过脸看着他,“那个问题你答错了,所以,我不能收你,你不合适干这个。”
薛时皱起眉,苦思冥想了一阵:“什么问题?我忘了。”
“我问你,你最害怕什么,你说了很长一串。”
薛时突然想起来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他在一个深夜去找尼姑,要求拜师,尼姑问了上述问题,他记得自己好像答的是:害怕病弱的母亲无人侍奉,害怕眼盲的小弟受人欺辱,害怕从小跟着自己的兄弟们生活贫苦,害怕无法给监狱里的先生洗脱罪名……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他害怕的事。
薛时困惑道:“这跟我拜师有什么关系”
尼姑微微一笑:“现在,我再问你这个问题,你怎么说?”
薛时的表情变得迷惘,他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害怕李先生,怕他留下,也怕他离开,怕他过得不好,会想念我,又怕他得到幸福,会忘了我。”
“倒是个情种,”尼姑笑着摇了摇头,“但你还是不合格,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为什么?”薛时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
尼姑毫不掩饰地批评他:“因为你情绪化、迷惘、消极、犹豫不决,你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别人而活。你的内心太脆弱了,我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懦夫。你甚至都不如李先生,起码他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
尼姑见他沉默不语,叹了口气,站起身:“离开上海也好,去广州吧,我给你制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进军校读书,等你想好答案,再回来找我。”
尼姑披上大衣,丢下还在苦苦沉思的薛时,举着伞走进雪地里。
她绕过围墙,来到仅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宅子。
屋子里生了炉子,暖融融的,莱恩和阿南隔桌对坐,一个在喝酒,一个在打坐。
尼姑早已习惯了这两人静默的相处模式,她收伞进屋,在桌前落座,莱恩默契地在她面前添了个酒杯,斟上酒。
尼姑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移到他面前,莱恩犹豫了一下,接过,拆开。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是五个人名,五个陌生人,两个日本人,三个中国人,人名后面加了一些简单的注解。
“这是你的最终测试,选择一个合适的身份潜入满洲,靠这上面的线索找出并杀掉这五个人,从最后这个人身上拿到一封信,回来交给我,就算完成。我给你一年的时间,暴露身份、被抓住,或者这五人之中有一个没死,都不算合格。当然,我说过了,我希望你们师兄弟互相配合,取长补短,所以,你可以挑两位师兄和你一起去完成。”
薛时在一个雪晴的日子启程。
因为那桩案子并没有了结,不排除情报局突然破案然后通缉他的可能性,为了掩人耳目,尼姑给他制造了一个的新的身份。于是,他化名王雪松,成为一个即将去陆军军官学校报到的年轻学员,乘上了一艘南下开往广州的英国轮船。
莱恩出发稍迟,薛时离开两天后,他和刘天民、阿南三个人一起,搭上了北上的列车。
莱恩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积雪。他们两个人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上各自的道路,从此天南海北,不知何时才能再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