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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   暴雨停了一会儿,晚餐之后,又开始下了起来。

      这种电闪雷鸣的夜晚,大家通常都没什么事做,莱恩坐在桌前随意地翻着一本书,阿南在他的铺上闭目打坐,刘天民本来还在屋里跟他俩聊天的,结果发现自己几乎是对着两个哑巴在说话,便自讨没趣,下楼去跟尼姑还有那几个洋人工程师一起喝酒去了。

      只是片刻工夫,刘天民又匆匆跑了上来,一脚踢开门。莱恩和阿南一起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刘天民抚着胸口缓了口气,一脸激动地朝莱恩扬了扬手里的电报:“找到了!阿遥师兄找到他了!”

      接到阿遥的电报,尼姑当晚就赶回了上海。

      已经是后半夜,雨已经停了,暑热消退,夜风凉爽。薛时躺在榻榻米上,听到檐廊里传来穿着木屐的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那么一丝急切。

      薛时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如今孑然一身,唯一的至亲病逝,旧日的兄弟反目,挚爱的恋人远走,混到现在这副落魄的境地,还在关心他、不遗余力寻找他的,竟然是他年幼时结识的一个街边乞讨的老尼姑。

      尼姑走到门前停了一会儿,猛地拉开门,拧亮电灯,薛时连忙用手臂盖住眼睛。

      “阎王爷怎么没收了你?”尼姑看着薛时,没好声气地骂了一句,“命可真硬!”

      薛时伤势未愈,完全靠药物支撑着逃出来,此时已经耗尽了力气,有气无力地道:“你是特意跑回来骂我的?”

      还有力气顶嘴,说明身体没什么大碍,尼姑放了心,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试图拉开他的手臂:“给我看看伤哪儿了。”

      “关灯!”

      “你是伤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断子绝孙了?”

      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薛时都气笑了,无可奈何道:“不是,断了一条腿和几根肋骨,伤了脏器,躺了快两个月才能下床。”

      薛时拿开手臂,只觉得灯光异常刺眼,他眯着眼睛,又开始流泪。

      黄尼姑观察着他,觉得他的眼睛有点不对劲:“眼睛怎么了?”

      “他们在我身上用了一种药,主要作用是镇定和止痛,但这种药成瘾,而且伤眼睛,见光流泪,眼睛睁不开。”

      “嗯。”尼姑没什么表情,心里大致了解了他的身体状况。

      薛时见她面上淡淡的,不由担心道:“我这个眼睛,有没有的治?不会以后都见不得光了吧?要不要叫黎大夫来给我瞧瞧?”

      尼姑点头道:“天一亮我就让人去请黎大夫,顺便让他帮你把脑子给治一治,索性治成傻子,以后就不会出去胡闹了。”

      “你不欺负我能死?落井下石!”薛时面上和她拌嘴,其实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但凡尼姑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就说明问题不严重。

      尼姑在他眼睛上盖了一块毛巾,给他全身检查了一遍,大致跟他自己说的八九不离十,而且因为受伤时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再加上年轻力壮,静养了两个月,骨头都已经基本长好了,接下来只要对肌肉进行针对性的锻炼就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最麻烦的是眼睛的后遗症,以及他身上的药瘾。

      “眼睛可以治,但是这个瘾,你得自己戒,需要吃点苦头。”尼姑叹了口气,“我让阿遥留在上海看护你。”

      薛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李先生他……”

      尼姑打断了他:“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薛时一把拿开毛巾坐起身,殷切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或者有没有说什么话?”

      “没有。”

      薛时眼神暗了下去,又问:“那他有没有不高兴?”

      “他很失望。”

      “哦……”薛时讪讪地点了点头,“是我失约在先,他失望是应该的……”说罢又躺了下去,拿毛巾盖住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黎大夫是尼姑的故交,医术高明,住在上海近郊的小镇上,接到尼姑的消息,一大早就背着个古旧的行医箱匆匆赶来。

      他不声不响替薛时诊治了一番,然后坐到桌前,抖着胡须开始写方子。

      “治倒是能治好,就是需要时间,”黎大夫边写边道,“照着这个方子抓药煎汁,装瓶存放,每天用厚棉布蘸药汁敷在眼睛上,干了立刻就补,不能断,一副药敷七天,连敷三个月,方可根治。”

      “谢谢黎大夫!”薛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犯嘀咕:那岂不是要当三个月的瞎子?罢了罢了,反正还需要戒断药瘾,这三个月怕是不能见人了。

      阿遥把方子交给小章,小章干活麻利,很快就去铺子里抓了药,回来煎好,将浸透了黑褐色药汁的绷带一圈圈给他缠在眼睛上,又在眼睛的部位垫了两块浸泡过药汁的纱布。

      “行了,我现在真瞎了。”薛时摸了摸湿漉漉的纱布,笑了笑,对小章道,“去给我拿些绳子过来。”

      小章不解,但他也没有多问,去拿来了一捆绳子。

      薛时双手握拳凑在一起,举到他面前:“绑上。”

      小章一脸吃惊:“时哥你这是要干啥?”

      阿遥正好走了过来,没有多说,接过绳子,熟练地将薛时双手双脚全都捆住了。

      “谢了阿遥,”薛时朝着阿遥的方向哑声道,“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你们都不要进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阿遥不声不响捡起另外一段绳子,从后面勒进他嘴里,向后饶了几圈,绑紧,然后将他推进了屋里,关好门,并且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

      下手真狠,不愧是尼姑的徒弟……薛时心里想。

      从黎先生来给他看诊的时候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身体里有些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一直到小章给他眼睛上敷了药,终于抑制不住了,他知道,最难过的一关要来了。

      潮湿的腐木上生了一丛蘑菇,一缕柔和的阳光斜斜照进繁茂的林地里,莱恩穿了一件素色的布褂,提着枪和弹药走进他平常练枪的林地。

      刘天民追在后面,还在喋喋不休:“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他都回来好几天了,你竟然一点都不想去看他?”

      莱恩没有回答,自顾自地俯身压腿、拉筋,做一些基本的舒展运动。

      阿南跟了上来,刘天民又跑去跟阿南抱怨:“师兄,他不听我的,你怎么不劝劝他?”

      阿南摊开手看着他,一脸无辜。

      “好吧……”刘天民扶额长叹,末了又不依不饶对莱恩道,“时哥重伤未愈,眼睛也落下了毛病,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莱恩默默听着,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尼姑找他谈过,薛时现在的身体状况他都知道,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刘天民还在自顾自地说下去:“小征是没这个命,他要是能活到现在,我一定寸步不离守着他,这个世界对相爱的人是很残酷的,一不小心就生离死别了,你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怎么……”

      “够了,”莱恩打断了他,“别说了。”

      一向性格温和的李先生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就代表他生气了,刘天民只得悻悻闭嘴。

      “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每一次受伤,都是因为我,从监狱里的时候开始,到现在,每一次都是,”莱恩轻声叹息着,自暴自弃道,“我一点用都没有,在他身边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话不能这么说,”刘天民想上来和他辩论,却被莱恩抬手制止了。

      “师父好不容易才答应收了我,我不想半途而废,在我能够自保之前,我是不会去见他的,你们也不要向他透露我的事。”

      “嗨!”刘天民气得直跺脚,“你们俩,真是急死我了!我不管了,我干活去!”

      莱恩练习的时候十分专注,对于静止的靶标,他现在已经可以弹无虚发,再过一阵子就要训练移动靶标了。

      吃午饭的时候,热闹的工厂食堂里,莱恩和阿南、刘天民、何律四个人坐在一桌。尼姑背着双手慢慢走过来,在他们这一桌旁边停下,刘天民朝何律那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对尼姑道:“师父,坐。”

      尼姑摇了摇头,神色隐隐有些焦虑:“我刚刚收到阿遥的电报,他情况不太好,几乎吃不进东西。”

      四个人一齐看向莱恩,莱恩拿着筷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指关节握得发白。

      “李先生,去看看他吧,”何律道,“时哥最牵挂的就是你。”

      “是啊,”刘天民趁机附和,“李先生,我知道你还在自责,但是好歹去看他一眼,哪怕悄悄儿去,不说话。”

      阿南叹了口气,将莱恩停在半空的手强行按了下去,做了个手势:我们陪你去。

      傍晚的时候,薛时又发作了一次,等到房间里的一切响动都停止了,小章才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道缝,朝里面看进去。

      屋子里很暗,薛时被困了双手双脚躺在榻榻米上,呼吸粗重,腹部剧烈起伏着,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粘在身上。

      小章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时哥,我能进来吗?”

      薛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六天了,他就这样被捆绑了双手双脚关在这里,被药瘾活活折磨了这么多天。失去了药物的作用,他整天精神萎靡,完全没了食欲,吃饭都是趁他清醒的时候,阿遥和小章轮流给他硬灌下去的,灌也灌不进去多少,几天下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章进了屋,拿着装满药汁的玻璃瓶,打开瓶盖,将瓶口倒扣在他眼睛上静止了一会儿,让药液可以慢慢渗进纱布。

      薛时没有什么力气,发作的时候因为剧烈挣扎,手腕已经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身,喘了口气,低声道:“我想活动一下……”

      阿遥正好端着刚熬好的稀粥走进来,小章看着他,征求他的意见。

      阿遥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薛时,确定他的瘾头是过去了,暂时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便朝小章点了点头。

      小章替他松了绑,薛时活动着发麻的四肢,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几天都没怎么进食,眼睛也看不见,一条腿还不好使,他现在就是废人一个,衰弱到了极点。

      阿遥抓着他一只手拉向前方的矮桌,让他触到粥碗,说道:“喝了它。”

      薛时在地上匍匐了一小段距离,努力够着房间中央的矮桌,摸索着捧起粥碗,直接就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喝完一抹嘴,趴在地上自嘲地笑了一下。竟然沦落到像个牲口一般要爬着去吃饭的地步,幸好没有给莱恩看到他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

      小章立刻拿来药水和绷带,替他手腕上磨烂的皮肉消毒包扎。

      “有进步,能自己吃了,”阿遥收拾好粥碗,满意地站起身,“我去给你找根拐杖。”

      阿遥刚一转身,就看到庭院里走进来几个人,他一怔,朝他们轻轻点了一下头,招呼小章,一起离开了。

      薛时歇了一会儿,又扬起头,抠着榻榻米在地上匍匐着前进,及至爬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勉力稳住身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檐廊里。

      庭院里无声无息地站着四个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薛时在檐廊里挣扎前行,都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过去意气风发的时哥。

      枯山水庭院的地面铺了许多石子,不知道谁踩道石子发出声响,薛时立刻停住脚步,扶墙站立着,把脸转向庭院的方向,警觉道:“谁?”

      “时哥!”何律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吼了一声,奔上檐廊一把就抱住了他。

      薛时差点被他撞倒,喘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何律?”

      何律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拼命点头。

      “你哥的事……对不起……”薛时表情沉痛,“我以为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没想到最后一步遭人暗算……”

      何律紧紧抱着他,又用力摇了摇头,怎么都不肯撒手。

      “时哥,”刘天民走上前,将一网兜水果放在檐廊上,“你平安回来就好。”

      “你们怎么都来了?”薛时有些不好意思,指不定自己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都被人看去了。

      “师父说你情况不太好,让我们来看看你,就我、何律还有阿南师兄……”刘天民视线从莱恩脸上轻轻扫过,想了想,叹了口气,没有把他算上。

      薛时自己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摸索着慢慢在檐廊坐了下来,笑道:“我没事儿,阿南也来了?”

      阿南回头看了莱恩一眼,走过去,和何律刘天民一起,陪着薛时一起坐了下来。

      只剩下莱恩,一动不动站在庭院里,深深凝望着檐廊下的那个人。

      “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弄的?”何律心疼地打量着他,“怎么瘦成这样了?眼睛也坏了……”

      “伤得挺重的,又被人用了一种不明成分的药剂,落下后遗症,”薛时握了握他的手,“没事,别担心,尼姑说这眼睛能治好。”

      刘天民愤愤道:“你那两个兄弟,真不是个东西!阿遥师兄说他被刺了一刀?死了没有?”

      “不知道,”薛时摇了摇头,淡淡道,“不谈这个,对了,阿南,我有话要问你。”

      “李先生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薛时犹豫了一下,问道,“有没有怪我?”

      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莱恩。

      莱恩始终一脸平静,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天民咬咬牙,开口说道:“李先生不肯走,一直等到最后,是我跟阿南师兄硬把他推上船的,船开走的时候还站在甲板上朝码头上看。”

      薛时心里一沉,眉头紧蹙,垂下头。

      “时哥,你别灰心,等过阵子李先生觉得放不下你,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刘天民说着,又望向莱恩,朝他眨了眨眼。

      薛时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道:“我并不希望他回来,他留在中国太危险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护不住他了,他能平安离开我也安心。”

      “那……你准备跟李先生,就这么断了?”刘天民试探着问道。

      “再等等吧,等过一阵子伤好些了,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三个人一起看着莱恩,面露喜色。

      几个人聊了一阵,薛时开始变得心不在焉,频频伸手往自己身上抓,呼吸拖得很长,断断续续小心翼翼的。

      阿南率先发现他不对劲,在薛时第三次伸手想要去抠自己眼睛上的纱布时,阿南闪电般地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时哥,你怎么了?”何律这时候也发现他有点不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时咬紧牙关,摇了摇头,突然整个人向后一仰,躺倒在地,伸手扒开前襟。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胸前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他在自己胸口使劲抓着,表情非常痛苦。

      “师兄们都让开!”小章捧着绳索飞快跑了过来,扶起倒地不起的薛时,手脚麻利地将他四肢紧紧捆了起来。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露出痛惜的表情。

      “他撑不住了,发作一次会折腾一整宿,你们回去吧。”阿遥一边安抚薛时一边朝刘天民他们解释。

      “操!姓叶的那狗日的,把时哥弄成这样?!”何律怒道,“我和他们没完!”

      刘天民一把按住他:“何律你冷静点,走,我们先回去,别在这吵,会让他担心。”

      小章见缝插针地朝薛时眼睛上补了一些药汁,又用细绳封住他的嘴,免得他痛痒难当的时候自己咬自己舌头,然后帮着阿遥一起把薛时拖进屋。

      莱恩站在庭院中怔怔看着,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薛时进屋之后,一头撞在了墙上,然后慢慢瘫软在地,额角都是血,他躺在那里,发出一阵嘶哑的、类似于兽类的低吼声。

      在回去的渡船上,四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莱恩一直默然不动坐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阿南在他斜后方打坐,何律白天干了一天活,此时体力不支,累得躺在船舱里睡着了,刘天民不放心,时不时提着灯去船头看一眼。

      四个人平安回到岛上的时候已是深夜,一下船,莱恩头也不回就朝岸上走,刘天民叫了他几次,他都像没听到一样。

      阿南立刻跳上岸,提了一盏气灯默默跟了上去,两个人就那样一前一后走进黑魆魆的森林中。

      莱恩在前方走得飞快,阿南没有急着追上去,只是亦步亦趋远远跟着,生怕灯光会打扰到他。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潮湿的落叶,落叶之下藏着树木盘虬的根系,不多时,他就被树根绊倒了,但他没有吭声,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直到他第四次被树根绊倒之后,终于放弃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俯身跪在地上狠狠捶打落叶,最后终于崩溃,发出一长串痛苦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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