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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   “少爷、少爷,快!”贺六儿急急忙忙冲进学生宿舍,朝林玉良道,“王雪松回来了!”

      林玉良一听,手忙脚乱地把正在翻看的日记本塞回枕头里,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好。

      薛时端着脸盆,肩膀上挂着毛巾走进宿舍。

      十几个学生挤一间的大宿舍,床铺都挤挤挨挨连在一起,中午这个时间,同窗们都在食堂吃饭,整个宿舍里只有他邻床位的林玉良和贺六儿坐在各自的床铺上。

      薛时的铺位在最角落,他走过去蹲下,将脸盆牙杯和毛巾放在床底的架子上,视线与枕头齐平时,他就发现他的枕头有人动过了。

      他从枕头下面翻出他的日记本,也没有去看那两个人,夹着日记本就走出了大宿舍。

      他一走,林玉良和贺六儿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真是个怪人!”贺六儿不由自主道。随即,他杵了杵一旁的林玉良,“少爷,那本本上都写了些啥?全是洋文,我看不懂。”

      林玉良皱着眉,不耐烦道:“没写啥,还有,我告诉过你,在学校里不要叫我少爷。”说着就撇下贺六儿径直走了出去。

      王雪松和他是同一期进入陆军军官学校的,去年冬天,他托一位中学时的同窗举荐,带着从小跟在他身边的贺六儿一起,作为插班生进入军校,没想到和他一起插班进来的还有一个人,便是那个王雪松。

      在林玉良看来,王雪松是非常特别的一个人。

      他不合群,且沉默寡言,除了上课时间和大家同在一间教室,其余时间都不知所踪。

      由于两人同为插班生,上课时是同座,在宿舍里也是邻铺,照理说,他和王雪松理应更容易相处,他也曾明里暗里向王雪松示好,但是那人从不领情,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弄得林玉良无从下手,很尴尬。

      到现在,快半年过去了,两人朝夕相处,愣是没有说超过十句话。

      为此,林玉良特别留意过他的行踪,发现在不上课的时候,王雪松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到宿舍楼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去。

      提到那片小树林,整座宿舍楼的学生大约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脸红。学校里各科各团几百上千号人,都是男青年,而且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宿舍人多嘈杂,有时憋不住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解决一下,他们大多都会选择去那片小树林。

      起初,林玉良注意到王雪松的行踪,也以为他是进去解决生理需要,后来他发现王雪松不分白天黑夜地出入小树林,自修时间、饭后时间、或者是所有人还没起床的凌晨……只要是自由活动时间,王雪松都在树林里。林玉良怀疑他要么天赋异禀,生理需求异于常人,要么他就真是一棵松树成精了。

      于是,他有一次悄悄尾随了他,发现王雪松坐在林子深处一棵树下,腿上摊开一个日记本,在记日记。

      终于发现了王雪松的秘密,这让他对那本日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所以就趁着王雪松饭后去刷牙的空档偷偷翻看了他的日记。

      “12月26日,我下船了,天气挺冷的,没想到广州也这么冷,路过一家饭店的玻璃橱窗,看到里面有人在弹钢琴,我听了一会儿,觉得他弹得不好。”

      “12月29日,入学了,学校伙食很差,菜里有虫,米饭里有沙粒,十几个人睡一间宿舍,很挤,放鞋的地方都没有,有点像监狱。”

      “12月29日,更正上面那一条,这里还不如监狱,因为这里没有你。”

      “1月22日,与你分开五个月整,我开始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就像当年,在我出狱后,你一个人度过了那么多黑暗的日子。”

      “2月19日,广州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学校里很多春花都开了,现在,它是一座温暖漂亮的监狱了,没有你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监狱。”

      “2月25日,在武器学的课堂上睡了一觉,被罚站了一个下午,明明先生讲的那些我都懂,我能徒手画出任意一把枪的断面图,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被罚站。”

      “3月1日,今天是休息日,很多同窗都回家了,还有一些外省的去了市里游玩,宿舍很清静,我想买一台留声机。”

      “4月8日,我总是梦见你,却看不清你的表情,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这么无趣,人生真是无趣。”

      王雪松的日记都是用英文写的短句,一天少则一两条,多则五六条,似乎是想起来就写上一两句,很琐碎,基本上就是日常生活的流水账,林玉良曾经留过洋,所以都能看懂。

      他缓缓走进树林,没想到刚走了没多久,冷不丁从树上跳下一个人,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紧接着,侧脸就结结实实吃了一拳。

      薛时揪着林玉良的衣领将他按在地上,举着拳头怒道:“你敢翻我东西?”

      林玉良躺在地上,双手高举,忙不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好奇……”

      薛时不由分说又狠狠揍了他两拳,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才放开他站起身,冷冷说道:“再敢翻我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薛时夹着他的日记本转身就走,不想,那林玉良躺在地上,捂着脸,突然失声痛哭。

      薛时转过身,蹙眉看着他。

      林玉良是真的在哭,用痛哭流涕来形容都不为过,他躺着哭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后背靠着一棵树,趴在自己膝盖上接着哭,呜呜咽咽地哭。

      薛时知道这人似乎是个富裕人家的少爷,跑来读书还随身带了个跟班,家里时不时有仆人过来给他送些吃穿用度,保证他在学校不用吃苦。被人从小捧着护着长大的少爷,自然是没有吃过拳头,所以受不了这种挫折,被打了哭一哭,也合乎情理。

      “能陪我坐会儿吗?”林玉良眼泪汪汪地看着薛时。

      薛时不想搭理他,但毕竟是他动手打人在先,他自知理亏,便走过去,在林玉良旁边坐下。

      “兄弟、我……特别理解你……”林玉良抽噎着说道,“我看了你的日记,知道你心里面有喜欢的人……我懂这种感觉,特别懂。”

      “……”薛时稍微有些吃惊,日记是用英文写的,就是为了确保别人看不懂,没想到身边真的有懂英文的。

      林玉良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开始了他的叙述。

      原来,这位林家二少爷几年前情窦初开的时候结识了一个舞女,就此坠入爱河,被那舞女迷得神魂颠倒,天天往舞厅跑,不久,两个人就住到了一起,日夜不回家,学校都不怎么去了。

      林父对这个纨绔的儿子非常担忧,使了些手段,花钱又请人的,好歹拆散了这对鸳鸯,并且送他去留洋。

      林二少留洋归来,发现了父亲当年的阴谋,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进了军校,无论父亲如何逼迫他都不肯再回去,誓要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林父恼羞成怒,和他断绝了关系,现在家里由长姐继承家业,也只有长姐疼爱他,时不时写信过来嘘寒问暖,差人给他送这送那。

      “他们告诉我说秋芳背叛了我,嫁人了,孩子都有了。那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整天浑浑噩噩,就只知道喝酒。我留洋回来才知道我父亲骗了我,秋芳是被他们赶走的。”林玉良侧过脸,看着薛时,“所以,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心里有一个不能在一起的人,她一直在那里,你却再也见不到她,一想起来就心痛,这种生活太苦了,真的,这就是人间悲剧。”

      薛时没有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尘土,把手伸到他跟前。

      林玉良抬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借力站起身,却听王雪松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林玉良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不,是我错在先,该我道歉才对,你这几拳打得不冤。”

      薛时朝他伸出手:“你可以叫我时哥。”

      林玉良伸手和他握住,诚恳道:“时哥,对不起。”

      短短几天的工夫,林玉良和王雪松一起从小树林里走出来,两人还滚了一身落叶和泥巴的传闻就在学校里传开了,两人更是如传闻所说,越来越亲密,有点形影不离的意思。于是,谣言一发不可收拾,越传越离谱,甚至传成了林二少和王雪松之间有某种密不可宣的关系。

      林玉良人缘好,谁都愿意卖林二少一个面子,尽管他再三澄清,就是遏止不了那些风言风语。

      薛时倒是无所谓,他完全不理会那些流言,依旧每天过着不合群的日子,但是林玉良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愿意让林玉良在一旁待着。

      在他的影响下,林玉良也开始写东西,薛时写日记,林玉良写情书,两人还会切磋交流一下,把写的东西交换过来,互相帮对方修改拼写错误。

      到后来,林玉良看薛时的日记看得多了,心中不由产生了疑问,终于有一天,他憋不住了,跑去问薛时,得到了他的肯定回答,心里大吃一惊。

      “你这是什么表情?”薛时蹙眉瞧着他,“是男人怎么了?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也没有妨碍任何人,有什么不对吗?”

      林玉良目瞪口呆,他咽了口唾沫后退了一大步,表情如临大敌。

      薛时见他的样子觉得有趣,便想要逗一逗他,他欺身上前,逼得林玉良连连后退,终于被他逼到墙角。

      林玉良退到墙边,薛时一手撑着墙,将他锁在了角落里,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林二少你这么细皮嫩肉的,我瞧着你也相当可口,不如我将就一下……”

      林玉良被他吓得面无血色,猛摇头:“我可没有这嗜好!”

      这时,他们被贺六儿撞见,贺六儿大吃一惊,东西一扔就跑了过来,挤进他们中间,将林玉良挡在身后,猛推了薛时一把,怒道:“你要对我们家少爷干什么?!”

      薛时后退一步,耸了耸肩:“玩笑而已。”

      于是,第二天,学校里又有了更多不堪入耳的传闻。

      “5月14日,广州的天气又湿又热,每天就是读书上课、还有户外体能训练,很枯燥。不过,我最近遇到了一个人,叫林二少,人不坏,没什么心眼,很有趣的一个人。”

      “9月17日,入秋了,天气还是这么热,对了,这一年来,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和以前差不多了。”

      “12月29日,与你分开一年零四个月又十二天,入学一年整,我越来越少梦到你了,我有点害怕,我不想忘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想带着和你有关的所有回忆死去。”

      “12月29日,我开始一遍遍回忆我们是怎样相遇的,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我二叔家窗外,看到你在里面弹琴,我很想回到那一天,你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该有多好。”

      “12月29日,关于你的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但我还记得某一天下午,在监狱里的教堂,我刚刚睡醒,光线很好,你拿着一本书,笑着看我,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你没有在笑。你那时候很少笑。”

      奉天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由于郊外有一处山上发生了雪崩,积雪掩埋了一段铁轨,铁路工人正在抢修,火车暂时停运,交通中断了。

      城里最近不太平,最近几个月接连发生几起凶杀案,被害者据说有几个是日本人,因此引起了军部的高度重视,宪兵队到处在抓人,然而凶手至今还未找到,再加上天气恶劣,天刚刚擦黑,城里就戒严了。

      天上堆满铅灰色的乌云,眼看着又要下雪,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圣保罗大教堂就关门了。

      爱德华神父点燃烛台,烛光照亮了中殿里的一小片地方,他坐在有光的地方静静等待着。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笔巨款,这笔巨款金额大到让他吃惊,捐赠人似乎认识他,跟他预约了今晚会来拜访,而且指明道姓要见他。

      烛泪不停地流淌,蜡烛燃烧到一半的时候,后方传来响动,伊丽娜嬷嬷打开了门,脸上带着笑容,将身后的客人让了进去。

      来客是一名年轻男子,裹着一身风雪和寒气走进中殿,黑色大衣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衣领竖着,挡住了半张脸,再加上那里烛光照不到,神父辨认不出他的脸,只是觉得这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人并不着急,他脚步缓慢地走在两排桌椅中间,默默环视左右,末了,他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几扇玫瑰花窗。

      “您不认识他了吗?”伊丽娜嬷嬷见神父始终不说话,出言提醒道,“您的伯父当年安排他在这里住过一阵。”

      爱德华神父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噢,是你!”

      “瞧,我就说爱德华神父的记性越来越差啦!这才几年的工夫就忘得一干二净。”伊丽娜嬷嬷转身对莱恩道,“请坐,我去泡茶。”

      莱恩礼貌地谢过她,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抬头望着玫瑰花窗。

      爱德华神父走到莱恩面前,向他道谢:“我代表这座教堂里所有的神职人员感谢你的捐赠,这笔款项将用于传教和修缮教堂,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莱恩伸出手,他手上戴着一双雪白的麂皮手套。神父怔了怔,伸手与他紧紧握住。

      “我来,是为了感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莱恩开门见山,“顺便,我想在这里住几天,等铁路恢复通车就走,我们一共有三个人。”

      神父点点头:“没问题,我会让伊丽娜嬷嬷为你们准备客房。”

      莱恩补充道:“我需要隐秘一点的住处,因为日本人正在搜捕我们。”

      神父握着他的手,怔住了,随即笑了笑:“你上一次来的时候处境也并没有比现在好多少。让我猜一下,你们是遇上什么事了,对吗?恕我多言,你若是需要告解的话,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莱恩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抛弃了我的信仰,主不会再庇佑我。”

      “但是,我会。跟我来吧,我的孩子,”神父举起烛台转过身,一边朝教堂外走一边道,“我这里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安全为止。”

      中殿后方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的尽头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墓碑,墓地之后是枯萎的葡萄园,葡萄园之后,便是薛时当年养伤的小楼。

      他和阿南、刘天民被安排住进了小楼里。

      刘天民坐在壁炉前烤着火,蹙眉道:“那么一大笔钱,就这样送出去,我们是不是有点铺张?”

      莱恩坐在桌前,端起杯子呷了口热茶,淡淡道:“不是我的钱。”

      刘天民一听,乐了:“算了吧,你们俩还分谁是谁的?时哥拼命赚钱的时候兄弟们都说他在攒老婆本,他也没否认过。”

      莱恩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这一年来,他一直这样,只要提到薛时就缄口不言。

      刘天民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担忧道:“原本我们的计划那么完美,千算万算,没算到会遇上雪崩火车停运,不然,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在回去的路上了,眼下,在满洲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师弟,我多嘴问一句,那个神父是什么身份?”

      阿南也看着莱恩,比划着:神父可靠吗?

      “你们不信任我?”莱恩看着两人。

      刘天民和阿南对视了一眼,心里稍微放下心,不再多言。这一年来,他们在满洲多地实施的暗杀行动已经惊动了日本人,眼下搁浅在奉天,想必莱恩是对爱德华神父充分信任,才会带他们来这里避难。

      莱恩放下杯子,默然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雪夜,他在这里向那个人告白,接着他们拥抱接吻,就此陷入恋爱。那个时候真是年轻,且不知天高地厚,眼里只有彼此,想尽办法幽会,不顾一切也要在一起,哪怕出去偷情。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对爱情真是执着得可怕,又可笑。

      深夜,阿南听到了身后细微的响动,他缓缓睁开眼,听着莱恩悉悉窣窣地穿好衣服,悄然走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到处银装素裹,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光线很好,阿南站在一片树影之中,看着莱恩穿过长长的葡萄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积雪的墓地。

      阿南悄无声息地踩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莱恩,已经不需要他这么严密的保护了,他已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莱恩独自坐在寂静而空旷的教堂中殿,月上中天,一束光穿透花窗倾泻在他身上。

      这一年来,三个人都在一起,阿南可以明显察觉到,他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脆弱的、时时刻刻需要人保护的李先生,现在的他,对那些黑暗、血腥和杀戮越来越麻木,也越来越坦然。

      假如你恐惧黑暗,不如融入黑暗,变成它的一部分。阿南想起师父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们进入满洲的前几个月,三个人每天白天分头行动,搜集对他们有用的情报,晚间凑到一起讨论、制定计划。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一直到下半年才开始行动,将名单上的目标逐个击毙。

      他还记得莱恩第一次开枪杀人,照计划埋伏在一处高楼上,朝地面的目标头顶开枪。

      不知道是因为戴了手套导致握枪的手感不对,还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朝活人开枪,这一枪原本应该击中目标天灵盖的,结果莱恩失误了,击中了目标的左肩。

      目标当即就发现了他,抬着头看到了埋伏在楼顶的枪手,张开口想要呼救,好在莱恩及时补了一枪,那一枪从目标的嘴里穿过,钻进了他的咽喉,那人瞪着眼睛,吐着血沫瘫软在地。

      完成之后,阿南见他迟迟没有从楼上下来,便上去看他,看到他靠在角落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点烟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阿南本想制止他,杀手应该清洁自律,不能有太多癖好,否则容易留下线索,比如不该在完成暗杀任务之后在作案现场抽烟。

      但是阿南想了想,没有那么做,而是走到他身边,默默陪着他,直到他情绪平复下来,阿南才慢慢将地上的烟头逐个捡起,放进自己衣兜里,又用脚踢散地上的烟灰,毁灭现场。

      从第一次完成任务紧张得不停抽烟,到如今扣动扳机时的波澜不兴,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本来被所有人说“不合适”的人,逐渐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阿南走过去,静静地在一旁坐下。

      莱恩戴着一双白手套,双手交握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们来这里避难吗?”

      阿南看着他的手套。

      不论冬夏,他总是喜欢戴着白手套,夏天是白棉布手套,冬天是麂皮手套,尽管阿南私下告诫过他:杀手不能有太明显的特征,他也从不肯摘下他的手套。

      就好像,他不戴手套的时候是个钢琴师,他戴手套的时候才会成为一个致命的杀手。

      “这里是我跟他开始的地方。”莱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阿南大致也猜到了,因为当年他也参与了薛时在北方的营救行动,或多或少也知道一点。

      “这一年多的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还爱他,也感谢他,一直保护我,是他改变了我,给了我这么精彩的人生,”莱恩淡笑道,“但是我已经没有那么执着非要和他在一起了。”

      阿南看着他,如释重负。

      他终于放下了最后的阻碍,通过了尼姑的测试。

      爱德华神父的确是有手段的,铁路交通恢复正常之后,立刻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呼啸着,带着他们远离了黑暗的北国,一路南下,经过多次换乘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长江流域。

      到了这里,三个人终于放松了之前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莱恩出手阔绰,三个人坐的是高级车厢,有宽敞的卧铺和盥洗室,可以自由出入布置豪华的餐车,伙食丰盛,就连下午茶的糕点和茶具都堪称精致华丽。

      刘天民端着镶金边的细瓷茶杯,摸着座椅上铺的柔软厚实的天鹅绒,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莱恩往茶杯里加了两勺糖,一手撑头慢慢搅着,漫不经心道:“你不用心疼钱,我还有很多。”

      刘天民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又不是你挣的,你当然不心疼!”

      莱恩低头喝茶,没说话。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去,他一定不会怂恿薛时和他一起去美国,那样的话,薛时也不至于那么没日没夜地赚钱,他们也可以多一点时间待在一起。

      可是时间不会,时间很残忍,它只会默默地看着你犯下一个又一个错误,然后看着你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看着你花更大的代价去弥补。

      时间从来就是这么冷漠。

      “唉,其实这一年来我一直提心吊胆的,你现在正式走上这条路,我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时哥,”刘天民担忧道,“我担心他知道以后会揍我。阿南师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阿南抬头看了他一眼,比划了一个手势:他打不过我。

      莱恩便在一旁笑,笑毕默然看着车窗外。

      南方已经有了回暖的迹象,想必广州的天气更为和煦宜人。

      他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热切、爱情至上的少年,现在的他,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非常平静,没有什么喜怒哀乐。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始终在那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到他身边,去制造一场偶然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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