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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等一等!”当两名白人护士即将把病床推入手术室的时候,叶弥生突然喊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朝薛时的方向挥了挥。

      薛时快步走过去,弯腰握住了他的手,轻道:“时哥在这,我会一直等到你做完手术出来,别怕。”

      叶弥生紧紧握着他的手,问道:“李先生呢?李先生怎么不在?”

      “李先生最近非常忙碌,等你做完手术,他就会来医院看你了。”

      “我、我想跟李先生道个歉,船上的事,是我不对,是我任性,胡乱猜忌他,”叶弥生闷闷地说道,“我怕我这一进去,万一出不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说什么傻话!”薛时打断他,安慰道,“只是眼睛的手术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万一……”

      “快去吧,睡一觉就好了。我屋里煲着汤呢,等你做完手术,就可以一起喝汤了。”薛时放开他,朝医生和护士们示意可以开始了。

      叶弥生不再言语,他眼睛上蒙了纱布,嘴角带着笑,一直面朝着薛时的方向,被推进了手术室。

      转身的时候,背后却多了一个人,莱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捧着一只纸包站在那里,从纸包里漾出食物的香气。

      薛时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努力朝他笑了一下,问道:“不是说今天要去百代公司灌录唱片?”

      “偷跑出来。”莱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吃点东西。”

      薛时接过,朝里面看了一眼便将纸袋折好,放在膝盖上,轻道:“我不饿。”

      “紧张吗?”

      薛时沉默了一下,垂下头:“嗯,有点。”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同抬头,发现两名警察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他们都统一穿着制服,戴着警用头盔,一名警察年长一点,稍胖,蓄着胡须,另一名警察十分年轻,瘦高个,瞳色很浅,看上去刚刚入职不久,制服还是崭新的。

      两人走到近前,那名年长些的警察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用英文问道:“谁是薛时?”

      虽然他的发音很不准,但薛时听出是在叫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不懂如何用英文表达,便朝自己一指,点了一下头。

      莱恩跟着站起来,朝那两名警察问道:“发生了什么?”

      年长的警察将一张护照亮出来给薛时看了一眼,问道:“你认识他吗?”

      莱恩如实把警察的话翻译给薛时。薛时眉头紧蹙,那张护照是他给葛重阳,让他以方小毫的身份随他们一起到伦敦的,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名警察没有等待薛时回答,大约是从他惊讶的表情中得知了答案,他朝身后的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那个年轻人立刻走上前来,取出一副镣铐,直接就铐住了薛时的双手。

      年长的警察冷然说道:“我想你该去见见他,跟我们走吧。”

      “等等!”莱恩挡在薛时面前,急道:“先生,我想您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年长的警察上下打量着莱恩,问道:“对不起,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吗?”

      “是的,我是。”莱恩回答。

      “您知道吗?那个孩子死了,他的尸体今天早上被人在泰晤士河畔发现,他还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怜了!而我们查到,在前些时日,有目击者看到死者与这位中国先生在街头发生争吵。”年长的警察继续道,“目前,他是唯一的嫌犯,我们需要将他拘禁以便进行接下来的调查。”

      莱恩怔住,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薛时听不懂,但心中大约也知道是关于小毫子的事,他怕莱恩无端受到牵累,忙走上前来,对莱恩说道:“没关系,我跟他们走一趟,等弥生手术出来,替我守着他,等我回来,好吗?”

      薛时被那两名警察带走的时候,詹姆士刚好提着一篮水果走上楼,看到有警察,又看着薛时手上的手铐,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薛老弟?”

      “詹姆士先生,我要离开一下,”薛时和詹姆士之间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此时有求于人,不由放低了身段,表情诚恳,“替我照顾好他们两个,拜托你了。”

      “当然是没问题,可是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詹姆士还想询问,却被莱恩拉到一边。

      薛时深深地望着他,朝他安慰似的点了点头,被那两名警察带走了。

      叶弥生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其实一直涉世不深,因为年幼就眼盲的缘故,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未能记住许多人。他梦到了父亲母亲和家中仆人,梦到了幼时读书的学校,大胡子的洋人先生、总是提醒他别迟到的敲钟老伯、会捉弄他的调皮男同学、每日与他分享饼干的女同学,到后来梦中的场景忽然变暗,他失明了,离开了学校。

      家道中落之后,他一直在混沌之中度过,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就只是麻木地活着,可是很奇怪,他偏偏就记得有那么一个人,他没有见过那个人,因为他们相遇的时候他已经失明了,可是他却能清清楚楚感知到他的模样,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抱着他的样子,认真说着“别怕,有时哥在”的样子……很温暖,很温柔。

      叶弥生惊醒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手术室里了,鼻息间是他所熟悉的病房的气味,他把手覆在眼睛上,发现眼睛上依然蒙着厚厚的纱布,与进入手术室之前无异。

      做了一场手术,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四周一片寂静,眼睛仍有一些不适,他默然坐在病床上,试图独自消化掉失望的情绪。

      反正原本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叶弥生默默地想,只是……时哥怎么办呢?时哥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带他到这里来治眼睛,恐怕现在要失望而归了。

      房门传来一阵响动,有人走了进来,叶弥生立刻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面上带了微笑,朝来人的方向说道:“时哥?”

      莱恩和詹姆士对视一眼,莱恩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道:“是我。”詹姆士立刻附和:“还有我。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好,”叶弥生勉强笑了笑,又问道:“时哥呢?”

      詹姆士垂下头,静默了片刻,走过去,一手搭在他肩上,说:“出了一点麻烦,他现在被警察带走了,不过不要紧,我想这只是误会,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叶弥生脸上的笑容倏然敛了下去:“被警察带走?为什么?”

      “你记得小毫子吗?”詹姆士道,“小毫子死了,他们认为他有嫌疑。”

      “什么?”叶弥生霍然从病床上跳了下来,“在船上,小毫子和我们一直相处得不错,时哥那么欣赏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证据呢?理由呢?动机呢?无凭无据凭什么抓人?而且你们、你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了?”

      詹姆士忙按住他:“这里不是上海,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警察把人带走调查一桩凶杀案。你冷静点,安心养病,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处理,好吗?”

      “冷静?时哥出了事,你们让我怎么冷静?”叶弥生自己套上鞋子,又去旁边的衣帽架上去摸索他的衣服,动作麻利地自己穿好衣服,穿好之后又摸到靠在墙角的手杖,拿起手杖便朝门外走去。

      莱恩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叶弥生大约是从气息中察觉到是他,不由冷笑了一声:“李先生,连你也要拦我?我对你很失望。”

      “叶先生,天快黑了,你眼睛看不见,伦敦你又不熟,你打算去干什么?”詹姆士走上前来劝说道,“你放心,没有确凿证据警察不会对他怎么样,最多就是盘问几句,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在这里稍候片刻,我现在就去警察局帮你打听消息。”

      “詹姆士先生!”叶弥生显然是动了怒,脸色发红,转向詹姆士,冷声道,“您是不是觉得,盲人就百无一用?”

      詹姆士立时举起双手:“上帝作证,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薛老弟临走时嘱托我照看你,你刚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出去冒险。”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叶弥生后退了两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带着哭腔,颤声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

      正在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三个人瞬间打起精神,莱恩忙走过去打开门,就看到叶弥生的主治医生马修·沃克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察,两人都很年轻,其中一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是东亚人的样子,而另一名,正是中午来医院带走薛时的那个警察。

      “打扰了,”马修医生望着病房里的三个人,道,“这两位警察先生需要你们协助调查,你们可以使用我的办公室。”说罢,他又回头对那两名警察诚恳说道:“叶先生刚刚做完手术,他需要休息,我希望你们不要耽搁他太长时间。”

      那名东亚警察走入病房,缓缓扫视了一眼,目光落在叶弥生身上,说道:“如你们所见,我叫庄兆荣,我是华裔,任职于伦敦西敏区警察局,中国话说得还算可以,就由我向叶先生问几句话,”他又转向莱恩,对他和詹姆士说道:“这两位先生,请跟随我的同僚杰森去马修医生的办公室。”

      三个人就这样被分开,那名叫庄兆荣的华裔警察留在了病房,莱恩和詹姆士一起,被另一名名叫杰森的年轻警员带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杰森掏出本子和笔,在两人面前隔桌坐了下来,大约是看到莱恩和詹姆士皆是一副绅士打扮,衣着庄重而正式,他神情很是放松,朝两人道:“两位先生,我很抱歉,我想刚才我的同僚太过严肃了,但是这没办法,毕竟这是桩凶杀案,并且眼下,嫌犯逃脱了,如果他威胁到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必须负责。你们不是嫌犯,你们只需要配合我,将你们知道的所有关于嫌犯的事如实告知就可以了。”

      “你说什么?!”莱恩这时再也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脸色发白地瞪着他,“你说他逃脱了?!”

      杰森仰起脸看着他,摊开手无奈道:“是的,他袭击了我们的老伙计安德鲁警员,啊、对了,您见过的,就是中午和我一起来的那位,他被嫌犯袭击了头部,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詹姆士站起身,按着莱恩的肩强迫他坐下,强自镇定地问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就我所知,薛先生的确常常无法控制情绪,这是中国人的通病,但他不会无缘无故袭击别人,是不是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杰森摇了摇头,说道:“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审问他,只是带他去了停尸房让他辨认尸体,那孩子死得很惨,我想嫌犯大约是受了刺激……”

      这时,医生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庄兆荣走进来。

      杰森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快?”

      庄兆荣居高临下地看着杰森,冷冷说道:“杰森,你知道吗,我时常怀疑你是如何从警察学校毕业的,你甚至连最基本的审问都做不好。”

      “审问?老兄,这两位先生根本就不是嫌犯,请你不要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如你所见,这两位先生一直很温和,很友好,我们只是在交谈,然后提取有用的信息。”杰森摊开手辩解道。

      庄兆荣没有理会他,而是拉了一张椅子,在杰森身旁坐了下来,劈手夺过杰森手中的纸笔,对莱恩和詹姆士说道:“死者左腿受过枪伤,但已经治疗过了。”

      莱恩双手交握在一起,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低声道:“对,我们租住在医院对面的公寓里,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十天前,小毫子出现在寓所的楼道里,他的腿受了伤,他要求我们不要声张,因为有警察在追捕他,于是,我和薛时把他带进屋里替他处理了伤口。”

      庄兆荣一直看着莱恩,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写完继续问道:“那之后呢?那之后死者被带去了哪里?”

      莱恩直视着他,摇了摇头,如实答道:“那之后,我不知道,薛时告诉我说,为了不影响我,他把小毫子带去另外一个地方养伤,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筹划举办个人音乐会的事,非常忙碌,便没有再过问这件事。”

      “天哪!”杰森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难道、难道您就是那位李先生?就是前几天在皇家歌剧院举办音乐会的那位神秘钢琴师!”

      莱恩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的詹姆士替他点了头。

      庄兆荣似乎对杰森非常不满,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瞪了他一眼,转向莱恩,继续道:“死者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为什么会受伤?”

      莱恩摇了摇头:“他似乎因为某种原因在被人追杀,薛时问过他,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这让薛时非常愤怒。”

      “嫌犯和那位叶先生,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特别深厚?”

      莱恩蹙眉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问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过了片刻,他才垂下眼睑,轻声答道:“是。”

      一旁的詹姆士见莱恩不愿意多说,便替他补充道:“对,没错,他们兄弟生死与共,这一点,我在船上深有体会,他为了救叶先生,在一个风暴之夜跟着他跳进了海里,当时我亲眼目睹,很难想象,他们不是亲兄弟,感情却能好成这样。据我所知,他们这趟到英国来,就是为了给叶先生治眼睛。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庄兆荣放下笔,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再度返回医生的办公桌,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子,对莱恩说道:“在找你们之前,我们先找了叶先生的主治医生马修·沃克先生,他告诉我们,叶先生的眼睛有多处组织发生病变,需要换掉,可是就在今天,他完成了这项手术。”

      “是的,可是,这些,跟那起凶杀案有什么关联吗?”詹姆士一脸不解。

      庄兆荣用笔头在桌上匀速敲击着,这敲击声在莱恩听来,犹如一声声惊雷。他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绪,然而他后面说的话,却让莱恩如坠冰窟,陷入没顶的冰冷和窒息之中。

      “死者被人捆绑,然后被勒死了,而凶手在弃尸之前,取走了他的两颗眼球,我们发现的尸体,他的眼眶里,是空的。你们能想象吗?死者双眼流着血水,眼皮瘪进去,我们不得不在他的眼眶里塞了两颗玻璃珠子才能保持他的面相。”

      “我问过马修医生,他向嫌犯告知叶先生的病情之后,嫌犯承诺他自己会想办法,而在前天,嫌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眼球,催促马修医生尽快安排叶先生的手术,而这个时间,也与死者的死亡时间吻合。”

      “而嫌犯,在看过尸体的惨状之后,彻底情绪失控,他袭击了警员,我们向他鸣枪警告,但是没有用,他从警察局的停尸间里仓皇逃跑了。”

      庄兆荣合上本子,站起身,朝莱恩和詹姆士微微欠身致谢:“感谢两位的配合,我想,那位嫌疑人,现在应该改称为犯人了,他是个危险的人物,为了保证市民的安全,我们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出通缉令,全城缉捕这个凶手。”

      “等等……”莱恩脸色苍白地站起身,缓缓问道,“叶先生,他知道了吗?”

      庄兆荣正色答道:“他有权利知道他的眼睛是怎么来的,因为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当然,我调查过了,他自从来到伦敦就未曾离开过医院,他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治疗的,我们不会对他提出任何指控。但是,他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的情绪几近崩溃,你们最好去看看他。”

      庄兆荣带着杰森离开了医院。

      莱恩呆呆站在马修医生的办公室里,直到詹姆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才从呆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木着脸在一旁坐下,摇头喃喃道:“不,我不相信是他做的。”

      詹姆士脑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立刻对莱恩道:“别急,或许……还有办法,我们得去找林长安,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马修医生突然冲进了办公室,焦急地对他们说道:“叶先生!叶先生他不见了!”

      叶弥生眼睛上覆着厚厚的白纱布,穿着病号服,在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双手抱臂坐在一辆有轨电车里。

      在从那名华裔警员口中得知了一切之后,他崩溃大哭的样子成功迷惑了那名警员,使他们对他放松了警惕,这才得以从医院跑出来。而现在,惊怒交加的情绪已经慢慢缓解,他的头脑十分冷静,唯一的想法就是:拯救时哥。

      离开上海的前一晚,他们三个都各自在房间收拾东西,顾先生突然到访,薛时领着顾先生去了书房,当时他心中惴惴,害怕顾先生会阻拦他们的英国之行,于是轻手轻脚跑到邻近书房阳台的盥洗室,拿了一张凳子趴在盥洗室的窗户上偷听。

      没想到,那一晚,一向对薛时十分严厉的顾先生一反常态地表示支持他们这次去英国,甚至还将他在伦敦一位友人介绍给了薛时,让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去找那位友人。

      叶弥生记性很好,他到现在还记着顾先生当晚对薛时说过的话。在得知薛时从警察局逃脱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应该去找这位顾先生的友人,求他救助他们脱离险境。

      但是,在那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

      时哥为了治好他的眼睛能够做到这个地步,那么,他也可以为了保护时哥,做一些为世人所不齿的事,哪怕背上罪名。

      他们兄弟,原本就是共生的,谁都无权置喙。

      林长安将一盘炒饭端上餐桌,正要开饭,却听见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走过去开门,看到叶弥生站在门外,不由诧异道:“叶先生?你怎么……”他上下打量着叶弥生,却发现他衣衫不整,神色惊惶,忙将他搀扶进屋坐下,倒了杯温水给他,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发生什么事了?今天不是应该动手术么?”

      叶弥生看起来似乎很冷,哆嗦着嘴唇,颤声道:“时哥他……时哥他出事了!”

      林长安吃了一惊,忙问道:“时哥怎么了?我昨天还和他在一起来着,他出啥事儿了?”

      叶弥生抿着嘴,朝林长安招了招手。

      林长安左右望了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耳朵贴到他嘴唇上,这时,他感觉到脖子一凉,下一秒,眼前就被血光淹没。

      他惊恐地看着鲜红的血呈放射状从自己的脖颈中喷射出来,他后退了两步,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盲人。

      叶弥生端坐在椅子上,他的两指之间还夹着一片剃须刀片——是薛时常用的那种美国进口刀片,薄刃非常锋利,适合暗杀。薛时有一次在医院过夜,将剃须刀落在他的病房里,他跑出来的时候刻意从铜制的刀片盒里取出一片,带在了身上。

      “你的证词会威胁到时哥,所以,在警察来找你之前,我必须让你闭嘴。”叶弥生冷冷说道。

      林长安跌倒在地,他仰面躺着,犹如一条离了水的鱼一般,嘴唇大幅度一张一翕着,但是有些真相,他永远也说不出口了。大量血液呛入呼吸道,从他的口鼻喷涌出来,他睁着眼睛,停止了抽搐,渐渐地,不动了。

      叶弥生等到地上的人死透,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扯过病号服的下摆擦了擦脸,离开了林长安的住处。他边走边慢慢扣好了黑色外套的扣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他不确定有多少血液溅在自己身上,必须趁着夜色即刻离开。

      深夜,西敏桥附近的一所独门独户的宅邸前,叶弥生敲开了宅邸的大门,仆人领着他穿过宅院进入这栋精巧的西式建筑。

      没人知道一个盲人是如何在深夜横穿一整片街区找到这里来的,宅邸的主人披着外套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来人是个眼睛上覆着纱布的盲人时颇为震惊。

      叶弥生知是主人来了,立时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地上一跪,瑟瑟发抖道:“傅叔叔,我叫叶弥生,我哥带着我到英国来治眼睛,他是上海顾先生的爱婿,我们现在遇到了困难,求求您,救救我们!”

      莱恩和詹姆士赶到林长安的住处时已是深夜,一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莱恩一怔,拉亮了电灯。

      林长安睁着眼睛,他被人用利刃割破了喉管,仰面倒在血泊中,血已经凉透,变成了黑红色,凝结在地板上。

      詹姆士不住在胸口划着十字,口中喃喃道:“这真是太可怕了!”

      莱恩后退两步,青白了脸色,长久地倚靠在门上,再也没有力气往地上多看一眼。

      警察们很快就来了,他们封锁了案发现场,在整个房间里寻找蛛丝马迹。

      莱恩站在屋外的走廊里,他的脸色很不好,整个人看着像是摇摇欲坠,詹姆士今晚受到不小的冲击,情绪不太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默默在一旁陪他站着。

      庄兆荣冷着脸走了过来,看到他们两个呆站在屋外,劈头盖脸质问道:“这么重要的证人,你们怎么不跟我说?!”

      詹姆士气愤地辩解道:“上帝作证,我们是后来才想到来找这个人问问,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那时候,你们已经离开医院了。我们必须确认一些事情,毕竟薛老弟算是我们的朋友……”

      莱恩无力地扯了扯他,示意他不要再说。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很吵,很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进去,可是他心里明白,曾经那个温暖的胸膛不在了。

      “队长、队长!”杰森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对庄兆荣道,“我们在邻近的街道发现了嫌犯的踪迹,已经派人去追了!”

      “畏罪潜逃、杀人灭口,此人简直十恶不赦!”庄兆荣意有所指地对莱恩说道,随即恶狠狠地拔/出/手/枪朝屋里两名警员一挥手,用英文道:“走、我们追!”

      清晨,一缕阳光透进房间里,叶弥生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他躺了片刻,突然心念一动,将手覆在纱布上,片刻之后拿开,又覆上,再拿开。他反复试了很久,最后双手捂着眼睛,唇角绽开一个笑容。

      他坐起身,自己一圈一圈地揭掉了纱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瞳孔幽黯,深不见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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