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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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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百无聊赖,莱恩带了纸笔,在灯下摊开,刚写出两行音符,就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极轻微的鞋跟与地毯摩擦的声音。
他的耳朵极其敏锐,这种拖着脚后跟走路的方式显然不是薛时的。来人停在门口,长久没有动静,从门缝底下可以窥见两片阴影。
莱恩走过去,面无表情打开房门。
朱紫琅举着准备敲门的手停在空中,表情有些诧异,随即将另一只手里举着的托盘朝他面前送了送:“李先生,我来给你送些茶点。”
莱恩将托盘接过,道了一句:“多谢。”
朱紫琅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离去,他犹豫了一下,扬了扬眉毛,低声说道:“时哥刚刚打来电话,说是让我去澡堂子陪他泡澡,有事情和我谈。”说罢,他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失约了,他这么快就厌倦了你。
“想必他今晚也不会来了,李先生不必刻意等他,我让圆子在楼下候着,到时候让他送你和小叶回去。”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莱恩轻轻点了一下头,随手拈了一块糕点放进进嘴里,转身回房去了。
白家澡堂子坐落在公共租界与中国人区域交界处的,面朝着一条货运繁忙的运河,傍晚时分,澡堂子是一如既往的繁忙。
朱紫琅进了澡堂,穿过水汽缭绕人声鼎沸的大厅,径直上楼,绕过二楼柜台的时候,白凤花将一块毛巾扔给他,朝里面的单间浴室指了指:“在里头自己一个人泡着哪,脸挺黑的,也不知是谁招惹他了。”
“谢了凤姨,我去瞧瞧。”朱紫琅脱了衣服,将毛巾甩在肩上就往里走。
澡堂子去年刚刚翻修过,陶方圆在二楼一排单间浴室选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一间,特意装饰得安静清雅,这间浴室不对外开放,只供给自家兄弟几个聚会的时候一起泡澡。
掀开帘子,就见薛时一个人趴在池子边沿,懒洋洋地伏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旁边还放了酒壶和酒杯,是个非常悠闲的样子,但是神色的确是不太好,闭着眼,眉头紧蹙,似是在想心事。
朱紫琅掩上门,不声不响走过去,伸脚探了探水温便下了水,伏在他旁边,长舒了口气:“时哥你有事找我?”
“嗯。”薛时睁开眼,依然拧紧眉头,默默斟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朝他举了举。
朱紫琅执起另一杯,与他的酒杯轻轻一碰,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两人喝了酒,又默不作声跑了一会儿,薛时才撩起眼皮看着他,低声道:“我下个月,要出趟远门。”
“噢,”朱紫琅对这种事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也不问他出行缘由,只问道:“行,我明儿去张罗着,需要调派多少人手给你?”
“一个都不用,我买了船票,也找好了随扈,”薛时顿了一下,道:“只是这次可能时间有点长,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
朱紫琅这才终于听出了不寻常之处,诧异道:“三个月?这么久?这是去哪?与顾小姐的婚事怎么办?”
“我已经和晚晚商量好,婚礼延至秋后,想必由她出面,岳父不会反对。所以,在这期间,上海这边的事务,还是要靠你。”
朱紫琅点点头:“上海的事你放心,我和圆子小叶锦之会给你打理好。”
薛时摇了摇头:“小叶这次随我一起去。”
这下,朱紫琅再也镇定不下来了。他倏然从热水中站起,一脸震惊:“你要带他去哪里?干什么?”
“我以前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治好他的眼睛。这些年总算是有了条件,去年我通过岳父认识了他的一位旧相识林老板,他的长子林长安去了英国留洋,我委托长安替我打探合适的医院,物色了一位名医,可以治好他的眼睛。”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朱紫琅神情有一点恐慌。
“你不行,上海这边离不了人,岳父前两年便不怎么管事了,陈亚州一个人顾不过来这么多场子,纺织厂那边有梁经理我倒是不担心,就怕兵工厂要出乱子,得有人留下来盯着,你放心,我已经跟萧先生打过招呼,应付不过来的事你可以去找萧先生出面帮忙。”
朱紫琅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他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那小叶去治病,身边总得有人照料着吧,时哥你做不了那些细致活儿……”
“我会带上李先生,我们三个一起,李先生总是很可靠的。等到了伦敦,医院那边,林长安会帮我打点好一切,那小子我见过一次,为人实诚做事周全,你不用担心。”
“可顾先生那边呢?你要离开上海这么久,而且是为了私事,顾先生会允许吗?”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晚晚会帮我,岳父最听她的。再说,岳父其实也挺欣赏小叶,他不止一次私下和我说过,小叶这孩子,若不是因为眼盲,定然大有可为。”
朱紫琅还要再说什么,被薛时挥手打断了,他只得讪讪地闭嘴,虽然泡在热水中,可心中一片冰凉。
两人一同离开白家澡堂,坐在车里往回赶,其间各怀心事。
回到百乐门时,朱紫琅正要进去,却被薛时叫住。
“给你时间,你带小叶出去走走,吃吃宵夜,把这事和他说了,其他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一并说了,李先生那边,我去说。”
见朱紫琅一脸茫然地杵在那里,薛时扯起嘴角,看似在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漠:“怎么了?你不是常常和他一起出去见什么人?没有你带着,他一个盲人,能遇上谁?能认识谁?”
“上次百盛公司的那两个人,是你请来的吧?你一步步铺垫,在中间牵线搭桥,目的是什么?你让百代公司给他出唱片,还是用的李先生写的曲子,也没有署上他的名字,用盲人音乐家的噱头灌制唱片卖钱,你真的不觉得需要向我解释一下?”
朱紫琅心脏猛地下沉,他就觉得薛时突然找他单独谈话其中必有缘由,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暴露。
“时哥你、你别多想,你不是说过,怕李先生再被日本人盯上,所以一直将他藏着,我这不是怕……怕暴露他的身份……”
“你真的为李先生着想就不会拖着他去百盛公司,就不会不顾他的安危把那些记者请过来!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那天那么多记者涌进来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你在这里只手遮天,你说一句话,谁敢把他们放进来?!到今时今日,你还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我这么些年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薛时狠狠捶了一下身侧的墙壁,背过身去,气得说不出话。
朱紫琅面色铁青,面对他的指责,垂着头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道:“时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你不利的事,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指责我,实在让人寒心。是,这次是我的错,盗窃李先生的作品,侵害了他的利益,我这么做,是为了警告他,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无论何时都不能逾越。你们之前不清不楚也就算了,如今你快要成婚,恕我多嘴一句,你们是不是应该划清界限,免得叫外人看了笑话……”
薛时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着他,一字一句冷冷说道:“我有分寸,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你要是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我或者李先生,我没你这个兄弟。”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一路心中五味杂陈。
未婚妻讨要礼物,他按着她的要求去买一台新的留声机,殷勤的洋行伙计随手拿了一张唱片安上去搭上了唱针给他试听,那是一张二胡独奏的曲目,标题风雅,可熟悉的曲调让他吃了一惊。
伙计以为他对那唱片感兴趣,便细细介绍了一番,说是最近城里声名鹊起的一位盲人音乐家,他才华横溢,自己作曲并独奏,甫一被唱片公司相中便一气灌制出七八张唱片,这一套唱片被冠名为《东方之声》,每一张都销量斐然,许多人追捧,有许多乐迷翘首期盼他的下一张作品,每出一张便奔走相告,争先恐后买来听。
可是薛时怎么会记错,那首,正是三年前他在周家的窗外偶然听到的那首无名的曲子,它终于被公开,被世人所追捧。
可是让他愤怒的是,没有人知道它真正出自谁的手。
他终于明白,在他忙碌的这些日子,那个人都遭遇了什么。
站在房间门口,薛时有些失神。
他站了许久才掏钥匙、开门、进屋,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里只亮了一盏台灯,专心致志伏案创作的人听到玄关的轻响,探头望了一眼,放下笔朝他走来。
薛时一把将迎上来的人拥进怀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莱恩委婉地推开他,夜已很深,时间实在不允许过多缠绵。
薛时一言不发,也没像往常那样纠缠他,只是垂着头朝房间里走去,随后脱力一般跌坐在床沿,把头深深埋下去,双手耙着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不同寻常的懊丧和沉默,莱恩猜出他大约是遇上事了,只是默默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抚着他的脸:“这是怎么了?”
薛时顺势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闷气问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说什么?”莱恩一头雾水。
薛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着情绪,然而那并没有什么用,再仰起脸时情绪更糟糕了,双手颤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眉毛几乎拧在一起,眼睛里已经蓄了泪。
“到底是怎么了?”莱恩吓了一跳,抖开一方素白手帕,覆在他眼睛上轻轻擦拭,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哄孩子似的。
“他们拿你写的曲子做唱片去卖钱,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噢……让他今晚情绪如此反常的,原来是这件事。
莱恩松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道:“我自愿的。”
“你说谎!”薛时一把拿开手帕,怒道,“不要为了那些人对我说谎!你在监狱里还在写,我知道那些曲子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莱恩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将那人重新按进怀里,好脾气地哄道:“好了,小事情,你要是不高兴,我也给你写,写好弹给你听。”
然而全无用处,那人显然自己钻了牛角尖,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那是你的东西,你一夜一夜地熬,一行一行写出来的,我看见了,他们没有权利那么做!为什么不和我说,你这是在折磨我……”说着说着,又哽住了。
莱恩深知他的脾气,成熟的时候思虑周全,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幼稚的时候又非常不讲道理,得顺着他的毛去摸。
轻轻将情绪激动的人按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过了许久,薛时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没有抬头,吸着鼻子哑声道:“我与顾小姐商议好了延迟婚期,让何律去定了船票,下个月月初,星期五,查了老黄历,是个吉利的日子,我们三个一起去英国。”
莱恩有些吃惊:“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这种日子,我受够了!我想快点结束!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享受这次旅行,等治好他的眼睛回到上海,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会向他们摊牌。到时候,我们就离开上海,一起搬到岛上去住,我都安排好了,在岛上买个小院子住着,卖鱼罐头过活,可能生活比不上现在的,可是至少自由。”
莱恩捧起他怒气未消的脸,轻道:“我并不想破坏你们兄弟的关系,如果非要走到这一步,我宁愿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还没说完,薛时突然愤怒地站起身,将他后半句话封住。
叶弥生近日常常失眠。虽然在他的少年时代,在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那些年月,他也经常失眠,但这次不同。兴奋、紧张的情绪夺走了盲人心中的清净,使得他整日处在焦灼之中。
从好几年前开始,时哥总是对他有意无意地提起,有朝一日要治好他的眼睛,他也没有当真,只当是兄弟情深的一种许诺,直到前几天,二哥语气惆怅地告诉他,时哥已经买了船票,联系了英国的朋友,找好了医院,要带他去英国治眼睛,他才突然恐慌起来。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眼睛还能治好,他害怕。
他害怕那些洋人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他的眼睛治不好了,他无法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所以宁愿抱着时哥那个缥缈的许诺过活,至少从他的话语里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疼宠与关爱。
吃晚餐的时候打翻了汤碗,慌乱之中在桌上摸索着,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手,李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我来。”
“这几天都是怎么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时哥的话里带笑,“有我和李先生在,你在紧张什么呢?”
叶弥生尴尬地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汤水,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只是……”
薛时笑道:“再过几个月,你眼睛就能看见了,难道你在怕时哥是个丑八怪,不是长得你想象中的样子?”
“时哥你……不要说笑!”叶弥生略微红了脸,垂下头去。
纵使他是个丑八怪,那又如何?就是这个人,拯救了他的人生,这份恩情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生去偿还。
莱恩将桌子擦干净,坐下继续吃饭。薛时很少在家里吃饭,这几天以来,看到他们兄弟之间亲昵了不少,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薛时,薛时并没有看他。他们已经冷战数日,现在连坐在一起都没有眼神交流了。
“等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到萧先生家去辞行,毕竟这一趟要离开上海很久,生意方面很多地方我怕你二哥一个人应付不来,需要萧先生在一旁帮衬着。”薛时说得漫不经心,“李先生最近忙着给你作曲,一直没有空去拜访萧先生,他会随我一起去。”
薛时瞧着叶弥生,见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料定盗用莱恩的曲子这件事是朱紫琅一手策划的,叶弥生毫不知情,心中便愈发咬牙切齿。
莱恩静静瞧着他,知道这是要出去私会的意思。自从那天起了争执,他们好几天不曾说话了,到今天,那人似乎终于气消了点,愿意与他单独相处了,便不声不响上楼去换衣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大号的棕色纸袋。
“你近日精神不太好,叫秦妈热杯牛奶给你,喝下去早点睡,别想那么多。”薛时对叶弥生撂下这么一句,就和莱恩一道出门。
薛时似乎早有准备,莱恩跟着他,一出门就看到停在门口的黄包车。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从大门口拐出来,走上灯火通明的街市,然后一路出了公共租界,不多时,莱恩便发现街景渐渐不寻常起来。
街道两侧房檐变得低矮而密集,到处都是写着日文的商铺招牌,不时有穿着浴衣蹬着木屐的年轻女子三三两两与他们的黄包车擦身而过,这里,似乎是日本人聚居区。
黄包车深入了住宅区,沿着越来越窄小阴暗的巷道七拐八绕,莱恩一直怔怔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暗巷,若不是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薛时,他几乎以为日本人又要对他展开行动了。
两个年轻的黄包车夫将他们送到了一户和宅里便拉着车默然离去,薛时回过头见莱恩愣怔在那里,便握过他的手带他走入庭院,虽然那人脸上的表情还冰着,但通过那双手传来的温暖与安慰是真实的。
薛时似乎经常来这里,接连点亮了几个房间的灯,轻车熟路地从里屋找出两件男式浴衣,两人分别换上,又去厨房找酒。
时值五月,夜色微凉,两人一同歪倒在檐廊下喝酒,庭院中不时传来一两声虫鸣,石灯笼巨大的阴影投射在青苔上,偶有清风拂过,吹得一小片翠竹飒飒作响,惊鹿流水潺潺,蓄满水的竹筒陡然坠下去,在青石上敲击出一声脆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莱恩默默凝望着面前一片雅致的庭院,直到喝得差不多了,薛时按着他的腿缓缓软倒下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大腿上,半眯着眼睛不动了。
“还在生气吗?”良久,莱恩低声问道。
薛时侧过脸去,闭上眼睛,哼了一声,不想思考那些烦心事。冷战数日,关系总算有点缓和。
“我请詹姆士先生帮我制作了几张唱片送给你。”莱恩将他带出来的纸袋拿出来按在他胸口上,低低地又加了一句:“别再生气了……”
“我生气是因为你瞒着我,你还替他说谎,你还帮着他说话!你甚至还想……放弃?”薛时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并发泄了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走到这一步,你怎么能因为别人就放弃?你太狠心了……我这几天,心里都难过得要死了,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莱恩默默地看着他发脾气,然后突然俯下身去,捧了他的脸,四片带着酒气的唇瓣碾揉在一起,这才终于让那人闭了嘴。
“我向你道歉,可以原谅我吗?”莱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缓缓拉开了他浴衣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