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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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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在持续一整夜的暴力镇压下,城内的骚乱明显有了颓势,参与者少部分被收押,大部分被当场击毙,日本人在许多路口设了卡,盘查过往的每一辆车辆,只有那些送货前往日本人开办的医院、学校、警察署以及兵营、并且持有特别许可证的物资车才能顺利通过,神父神通广大到可以从日本人那里弄到这个特别许可证。
天还未亮,几个从运煤车上下来的年轻人匆匆奔进圣保罗大教堂,一名中年嬷嬷忙迎了出来,将奄奄一息的伤者接进了门。陆成舟背着薛时穿过教堂后面的一片墓地,走进葡萄园旁边的一幢小楼里。
莱恩惊魂未定,帮着陆成舟将薛时脸朝下地放在一张铁架床上趴好,薛时竟然还保持着可怕的清醒,虽然气息微弱,但眼睛睁着,莱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的瞳仁还能跟着转动。
那位嬷嬷似乎会医术,此时她拿出医药箱,先是直接给他扎了一针吗啡,然后取出镊子熟练地进行消毒,然后用那镊子一片一片清理伤者后背嵌在皮肉里的布料和砂砾。
房门口站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几个人,那是他们从监狱里救出来的即将送往苏联学习的青年共/产/党/员。
不多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那几个年轻人让开一条道,莱恩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在看清来人的脸之后,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神父径直走到他面前,定定地注视着莱恩,微微笑着说道:“上帝保佑,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的孩子。”
吗啡开始生效了,□□的疼痛和不适渐渐消失,薛时觉得仿佛卸下了一道枷锁,浑身上下一片松快。他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朝陆成舟挥了挥手,陆成舟立刻会意,朝周围的人说道:“大家都累了,这就散了吧,各自回房去休息。”
神父朝屋里屋外的年轻人们点点头,一行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等到闲杂人等全都离开,神父对莱恩说道:“你不必感到惊讶,奉天军械厂里的那个人,原本就是我的替身,处在我这个位置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两个替身,他们为了伟大的革命牺牲,我们应该歌颂他们,他们是铺路石,缔造光辉的历史进程需要无数这样的铺路石。”
“所以,我曾经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是吗?”一个随用随丢的弃子,一个助他达到目的的铺路石。莱恩身上脸上还沾着煤灰,后背崩得笔直,目光冷淡地望着神父。
神父带着一点歉疚的笑容对他说道:“孩子,对你这几年的经历,我表示愧疚和遗憾,你本该不必被牵扯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在尽全力补救,我真诚地请求你的谅解。”
莱恩默默无言杵在那里,一只滚烫的手突然伸过来,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他手心捏了捏,他回头看了一眼趴伏在病床上的人。
虽然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但那人还强撑着没有失去知觉,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刚刚一针吗啡下去,薛时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漫长的昏睡,在这一段时间里,莱恩依然需要神父的庇护,他不想看到他和神父闹得太僵。
如若不是神父主导了这场战役,出人出力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他也想教训教训这个不仁不义的老神棍,狠狠为莱恩出一口恶气。
莱恩回握了他的手,神色和缓下来,垂下眼睫,对神父低声说道:“算了。”就算受到再大的伤害,大到几乎碾碎他的人生,也无所谓。因为始终有一个人会在他身后,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他无所畏惧。
薛时仿佛松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下去,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人偶终于卸掉最后一根紧绷的丝线,终于进入了无知无觉的昏睡之中。
“臂上有几处皮肉伤,不深,后背皮肤大面积灼伤,也不算太严重,两处刀伤导致了内出血,但都没有伤到脏器,腿上的枪伤有感染迹象,我已经控制住了,上帝保佑,他真的很幸运。”嬷嬷将染血的工具和纱布一股脑扔在盆里,长吁了一口气。
在嬷嬷治伤的这段时间里,莱恩始终一言不发坐在一旁,攥紧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的孩子?”神父在背后缓缓说道,“这个国家太危险了,我可以为你弄到船票,送你回美国去。”
如果薛时此刻醒着,他一定会赞同神父这个决定,如果能将莱恩直接从满洲送去美国,再好不过,因为回去的路同样凶险,日本人依然是可怕的狩猎者。可惜他现在就连嬷嬷用绷带一圈一圈将他缠绕成粽子都毫无知觉。
“我跟他回上海。”莱恩头也没回,只是长久地看着那人的侧脸,心里想:我要守着他。
神父了然点点头:“也罢,那是你的人生,理应由你自己决定。我天亮之前就会离开这里回国,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养伤,爱德华神父和伊丽娜嬷嬷会照顾你们,之后我会委托几个可靠的人分批次送你们出满洲。”
神父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果然,神父天还没亮就带着那几个年轻的共/产/党/员离开了教堂,秘密登上了一辆装满烟土的卡车北上了。
第二天开始,城内到处张贴着缉捕令,通缉除夕当晚几个参与暴/乱的主谋,日本人在城内大肆搜捕,凡是参与游行的全都锒铛入狱,弄得满城人心惶惶。
总长忙着处理苏联公使意外身亡的善后事宜,赔礼道歉,遗体交由苏联那边派来的士兵送归国安葬,金司令负责护送,一路随行。
到第三天,陆成舟和罗涵在神父留下的线人的帮助下,伪装成苦力,钻进了一辆运送木材的列车,走南满铁路一路南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回了天津。只有薛时和高小明留了下来,躲藏在圣保罗大教堂里养伤。
在这三天里,薛时始终都昏昏沉沉地睡着,靠营养液维持着生命,醒来过几次,发着烧,眼睛是睁开的,但意识始终模糊,莱恩试着叫他,他似乎听不见,毫无反应,但若是握住他的手,他仿佛又能觉察到,会紧紧攥着他的手,然后又安稳地昏睡过去。
到第四天,他的烧才退了下去。在这几天里,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巴尖削,两颊凹陷,给他换药的时候,身体两侧一排排的肋骨愈发嶙峋。
深夜,薛时肩背上层层叠叠裹着白色的绷带,俯趴在床上,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因为后背大片皮肤受到损伤,为了避免压到,他只能这样睡着,大约是这个姿势压迫到心脏,他一直眉头紧蹙,呼吸时深时浅,睡得不/太/安稳。
沙沙、沙沙沙……
月光照进寂静的房间里,借着那一点光,莱恩拿着一支铅笔,在白纸上刷刷刷地画着,那人的睡颜被他完美地在白纸上勾勒了下来,只是……莱恩停笔,担忧地看着他。
薛时睫毛翕动,两道眉拧在一起,表情扭曲,额角渗出冷汗,似乎正在经历一个险象环生的噩梦。
莱恩不由自主伸出手,还没触到他,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铅笔掉在地上,滚出去很远。他回过神来,弯腰去捡那铅笔,然而下一秒,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却缓缓睁开了。
薛时昏睡了四天,竟然在此时毫无预兆地醒了。
莱恩愕然愣在那里,他还维持着弯腰捡铅笔的姿势,此刻他与薛时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能感觉到炽热的呼吸吹在脸上。
莱恩叫了他一声,那人瞳孔漆黑,单单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就被这个懵懂的表情诱惑。
莱恩紧紧握住了铅笔,借着弯腰的姿势,一点一点朝他靠进。
“吱呀——”教堂古旧的木门突然就被风吹开了一条缝,莱恩吓了一跳,骤然被惊醒,看着门外,走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好像隐藏许久的秘密被门外一双无形的眼睛撞破,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放下铅笔直起身,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大衣,走过去关门。
手还没触到门把,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劲风,他被一股莽莽撞撞的力量撞在了门上,木门应声被关上了,身后的人掰着他的肩迫使他转过身。
薛时这次其实是完全清醒了,他甫一睁眼,大脑就被刚才的一幕冲撞到一片空白,就只晓得呆呆地看着那人靠进,就在唇快要触上的时候,他连思考都不会了。直到看到那人离开,他才从震惊中恢复神智,从病床上追了过来。
他没穿衣服,但从大腿至腰腹,从肩背到手臂,全都覆满一层一层的绷带,几乎没有几寸完好的皮肤裸露在外面。窗台上盖着薄雪,屋子里燃了炉子,温度舒适,他两手抵在门上,将莱恩圈在怀中,身体却有一点在发抖。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薛时嗓音沙哑,问得急切,连着声音都有一点在发抖。
莱恩嘴唇动了动,淡然的表情映在他黑色的眸子里,那一瞬间他好像失聪了,什么都没听见,只晓得那人柔软好看的嘴唇在动。
他无心去责怪刚刚苏醒还不能正常运转的各个器官,只是瞪大了眼睛,渴望对方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巨大的惊喜与惊慌一同劈头盖脸地压下来,薛时变得语无伦次:“你、你……你是认真的?”在山东的那天晚上,在逃不出去的雪地里,他们拥抱亲吻,他以为那只是绝境之中的百感交集,那只是绝望、依赖、原谅各种情愫杂糅在一起的一种宣泄,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他还是难以置信。
可是,莱恩用他惯有的平静温和的目光望着他,到这时,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说:我心里喜欢你,想跟你在一块儿。
薛时放开他,用手背堵着嘴,讷讷的、语无伦次:“你一直不怎么愿意说……可我、我也不是傻子,我以前也想过会不会是这样……后来,我、我在外面找过几个戏子小倌试了试,可是我不行……他们再好看,脱了衣服、我一点也不想……我对男人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嗜好……”
喔……
这些,早就该明白的吧。
薛时身边的那几个少年,相貌、身段、性格、头脑都非常优秀,而且对他死心塌地,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任何那方面的倾向,尤其是叶弥生,毫不遮掩爱慕之意,对他大胆索吻示爱,都被他无情拒绝,因为他心里坦坦荡荡,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就只当他们是兄弟。
终究是自己冲动了,若是喜欢,那就默默放在心里好了,不应该说出来,导致往后两人相处尴尬。可是也许是因为月色太美,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好,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莱恩目光黯淡了,长长的眼睫垂下去。
但是很快,他的脸被那人用双手捧了起来,望进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
“可是……如果是你、如果是和你的话……我想试试……”
薛时像是怕冷似的,拥紧了他,把脸埋在他卷曲干净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突然就不发抖了,“我出来之前发过誓,这次要是能活着把你带回去,往后,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只和你好,和你一起过,旁人谁都不娶,谁都不要。”
“我心里明白,这条路不好走,两个男人,见不得光的,终究不能长久。你要是哪天厌烦了我,想要娶妻生子成立家庭,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和我说,我给你张罗,保证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薛时还在兀自说下去,却被一处柔软物事堵住了嘴。
薛时脑子里空空如也,因为长时间的缺氧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被蹂躏到充血肿胀,重伤过后的虚弱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五官几乎没一个好使的,此时的他只能由着那人欺负。
“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插手别人的人生?”莱恩放开了他,带着点愠怒。擅自做主将他绑去,打扮成新郎送进婚礼的殿堂,这件事,他心里还是有气的。
薛时从短暂的失神当中恢复过来,觉着自己几乎是魔怔了,无比贪恋那唇齿相接的触感,他追逐着那两片给了他无限美好的感官刺激的唇,想要索取更多。
炉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发出轻微的哔啵声,铅笔和画板丢在椅子上,薛时拿走了他的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铅笔被震掉了下去,滚进床底下,莱恩已经无暇去捡。
月亮隐没进乌云里,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莱恩伸出手,抚上他还滚烫着的脸,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害羞?这是一个人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的事。”
“你、你也会……这样吗……”薛时有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当然。”
“你、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想着谁?”黑暗之中,薛时目光灼灼,等待着他渴望的答案。
“什么都不想。”十几岁的时候,就只是凭本能单纯地享受这难得的愉悦,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莱恩补充了一句:“但那是在遇到你之前。”
“后来,我就只想着你。”
薛时便笑。
心花怒放,仿佛是为了掩饰心里的那点小小的得意,捉了他的手覆在唇上亲吻,再也舍不得放开。
到底是重伤未愈,他从噩梦中苏醒,在经历了一连串惊吓、惊喜、快乐、疲惫之后,终究是体虚不支,沉沉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莱恩从狭窄的单人床上翻身坐起,却不想带动了一直握着他的那只手,薛时惊醒了,眼神在一瞬间的茫然之后逐渐转变为惊慌。
“你去哪?”
“你想让伊丽娜嬷嬷看到我们这样?她会尖叫的。”莱恩凑近他,带着点恐吓,眼里都是笑意,他就是想趁着那人病弱,欺负他一下。
果然,病床上那人的表情变得很有趣,如同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尽管万般不情愿,还是讪讪地放了手。
趁着他动摇的功夫,莱恩抽回手,背对着他穿好衣服,套上大衣,收拾了椅子上的纸和笔,刚刚坐定,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爱德华神父站在外面,表情严肃:“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日本人很有可能进教堂来搜查,我想你们可能要搬到地下墓室去。”他比雅科夫神父年轻一些,两人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他的中国语也说得非常好,显然是在此地经营多年的神父他们家族的一员。
这处地下墓室原本就是用于接头开会议事、躲避追捕和逃生用的,入口非常隐蔽,出口有好几个,神父就是通过那几个出口将年轻的共产党员们和陆成舟他们一行送走的。地下墓室有几间房,全都通了电,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可能常年不见天日,处处显得阴暗逼仄,影响心情。
薛时好像真的因此受到了影响,他精神不是很好,吃过早饭之后就沉沉昏睡过去,睡醒之后脑袋里也是一片混沌,在地下,看不出时辰,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莱恩一直都没有来,空荡荡的房间,除了简单的家具桌椅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在,这里简直就像一间牢房。
刚睡醒,住在隔壁养伤的高小明闲极无聊,来找他说说话,给他回顾前些时日在奉天完成的那一大壮举。
他只是趴在床上听着高小明兀自在一旁絮絮叨叨,愣愣地望着潮湿发霉的墙壁,突然想到:曾经有个人与他同样,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牢房里,过了两年这种生活,而那个人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只是三个月一次,收到一枚从监狱外面秘密送进去的衣扣。那是一段怎样晦暗而绝望的人生!他都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挺过来的。
想到这些,心都疼得揪成一团。
他去哪里了?怎么还不来看我?都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他是不是走了?伤病真的能让人变得敏感脆弱,薛时情绪波动得厉害,很快就从心疼变成了委屈。
“时哥?”高小明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哪里疼?我去叫伊丽娜嬷嬷。”
薛时被他拉回到现实,将那点肝肠寸断的情绪生生地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我累了。”
高小明识趣闭嘴,一瘸一拐扶着墙出去了。
晚间,莱恩走进房间。屋里一片漆黑,他诧异地将装着晚餐的托盘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摸电灯的开关。
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拥住,那人闷声闷气说道:“你去哪了?怎么三天都不来看我?”
“……”莱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三天?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们转移到地下才过了一天,明明早上刚刚给他送来豆浆与粥菜,两人还一同吃早餐。中午送饭过来的时候见他睡得很沉,便没有叫醒他。教堂里吃的是面包和干硬的香肠,这些食物都不适合病人,莱恩便亲自下厨做些新鲜美味的流食,有助身体恢复,幼时生病的时候,爸爸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不等他回答,薛时又道:“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要是觉得后悔了,觉得那天晚上我亵渎了你,不想继续了,你和我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保密的,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你还是体面的李先生……”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竟然哽住了。
闹起小孩子脾气来,莱恩竟然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拉亮了电灯开关,掰着他的脸堵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