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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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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没有人庆祝的除夕。
苏联公使出访满洲遭遇意外,这事可大可小,总长对城内的动乱相当恼火,如今听闻这个消息更是火上浇油,他在公署处理动乱,分身乏术,责令金司令前往医院全程陪护。
窗户下面是一条冻硬的护城河,冰面上覆着积雪,城北很远的地方有几处浓烟和火光,隐约能听到城外的喧闹声,偶尔掺杂了一两声枪响。
莱恩面前的小桌上放着简单的饭食,但他一口都吃不下去,只是忧虑地望着窗外。
他记起刚来中国时的场景,初来乍到无所适从的他被神父收留,住在教堂里,做点杂活,礼拜日为教堂的唱诗班伴奏,三餐无忧,偶尔还能外出演奏赚些外快,生活也算体面。神父对他甚是和蔼亲切,教他关于中国的一切,让他对母亲的故国有了最初步的认识。
昨晚,在雪地里见到神父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挣扎的,但是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消化了矛盾的情绪,没有在日本人面前露出破绽。已经遭受了这么多苦难,此时再把神父拖下水,日本人既不会感谢他,也不会怜悯他,只会将他们一起送上法庭问罪,于他的境况,没有任何帮助,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或许,昨晚在见到神父的时候,心里还是怀着一点点希望的吧。希望他的遭遇能唤醒神父的怜悯,希望神父能帮上一点什么忙——但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人有义务冒着生命危险来垂怜他的不幸。
如今,神父突遭意外,他连这一点妄想都破灭了。
门锁发出一点响动,莱恩迅速回过神来,拿起汤匙随便舀了一点早已冷掉的食物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小唐从门外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下属手里抱着被褥和暖水壶等生活用品。
“课长暂时回不来。”小唐观察着他,继续说道,“城里现在很乱,我们今晚就住这里。”
莱恩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一贯冷淡的表情回应了她,垂下头默默吃饭。
小唐突然一拍桌子,俯身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你其实是认识他的,对吧?当时我看见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其实司令和我都知道他很大的可能就是神父,但是他顶着使臣的身份,背后有苏联军队的保护,我们无法抓捕他,这一回,他要是死了也就好了。”
在目睹约瑟夫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她特别留意了他,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绝望,是掩盖不住的。
那名下属稍微收拾了一下这个堆满残次货品的杂物间,将那一床被褥铺在地上,默默退了出去。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莱恩依旧一脸坦然地吃盘子里的食物,全然不把小唐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嗖”地一声巨响,两人同时一怔,一齐望向窗外。
一朵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为这个混乱凄凉的除夕之夜平添了一点喜庆。
烟花距离他们很近,仿佛就在窗外,莱恩静静站在那里凝视着夜空,闪烁的光点在他眼底浮游,此起彼伏明明灭灭,活泼又欢快,唤醒了他心里的那一点欣喜和希望。
但是一旁的小唐已经变了脸色,她大步跑向门口,用力打开门,朝一直守在门口的守卫命令道:“去查一下,是哪里的花火!快!”
这片用铁丝网围绕起来的工厂区是完全与居民区隔开的,也就是说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住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除夕夜放烟花?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外面突然警铃大作。小唐与下属对视一眼,立刻就意识到这里也遭到了入侵。
值夜的哨兵显然也发现了不寻常,但他没有机会了,在烟花的爆炸声的掩护中,几名哨兵被子弹射穿了咽喉,从塔楼上翻了下来。
紧接着,枪声接二连三地从围墙外面传来,与此同时,整片工厂区警铃大作,闯入的匪徒击溃了工厂外围的防线,进入厂区,在车间大门外引爆了手雷,大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爆炸震得整栋楼都在摇晃,堆放材料的架子成排倾倒,墙上的泥灰扑簌簌往下掉,大门被炸出一个洞,冷风卷着细碎雪花从破洞里漫进来,工人们纷纷抱着头瑟缩在桌下,等到硝烟散尽,最靠近大门的几个工人壮着胆子站起身,好奇地从大门被炸裂的破洞朝外望。
大门外是黑魆魆的凛冬寒夜,除了呜咽的冷风,什么都没有。
警铃还在响个不停,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涌了过来,围着大门站成一圈,齐刷刷地端起枪,紧张地与门后未知的敌人对峙着。
“打电话去公署,找课长求援!快!”小唐揪住一名下属的衣领推了他一把,下属踉踉跄跄着奔下楼去。
太迟了。小唐看着被人从外面强行爆破的大门,心已经沉了下去,这里是主工厂区,敌人能袭击到这里,说明外面的守卫已经全线溃败。
一只漆黑浑圆的手雷被人从破洞里扔了进来,引线上闪着火星子骨碌碌在地上滚动,守卫们大惊失色,迅速扔了枪,双手抱头找掩体躲藏。
轰——!
距离门口最近的几个守卫被炸飞出去很远,硝烟在车间里弥漫开,紧接着,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几十名端着枪的亡命之徒从硝烟中冲了进来,他们站成防御队形,背靠着背,毫不客气就朝工厂里进行扫射!
在激烈的火力下,小唐扯着莱恩退回到杂物间,掩上门,从门缝中观望楼下的局势。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守卫一个个倒下了,枪声停止之后,工厂里响彻着伤者的哀嚎。更多的守卫从别的厂区被调集过来,陆成舟换了弹夹,端着枪朝薛时使了个眼色:“这里交给你,我带人出去截住他们。”
薛时点点头,蹙眉踢开一具尸体,举着枪缓步走上前,他四处张望着,突然意识到人在楼上,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目光直直望着三楼走廊上,与小唐目光相触,冷笑了一下,飞快地蹬楼梯上楼。
几名特务一拥而上,朝薛时连发几枪,将他阻在楼梯下。
薛时虽然平常也有练枪,但毕竟比不上这些接受过严苛训练的日本特务,幸好罗涵端着步枪在楼下给他打掩护,射伤了两个特务,将他们的火力强压下来,才能让薛时有了近身的机会。他对力量和速度还算有些自信,一旦跟人脸贴脸,倒是有了很高的胜算,他掣住一名特务持枪的手,在栏杆上一拗,枪应声而落,那名特务胳膊也脱了臼,惨叫了一声,倒在走廊上,被楼下的罗涵一枪洞穿额头。
小唐一直都想不通,他们到奉天军械厂来只不过是司令临时起意的,薛时到底是如何能迅速锁定他们的行踪?而且昨晚在盛京大饭店,他们明明几乎全军覆没,剩下几个残兵,他又是如何在这么快的时间里集结这么一批看起来训练有素的帮手的?
罗涵一直关注着楼上的战况,突然瞥见身旁有人朝楼上举起枪,连忙按下他的枪口:“放下,上面有人质,容易误伤。”他们带进来的这伙人都是在监狱的囚犯们之中临时挑出来的,良莠不齐,他不想在关键时刻整出什么乌龙。
眼看着几名下属接连折损,小唐掏出枪,反手去抓一直躲在门边观望的莱恩,她还有一个杀手锏——必要时可以挟持人质脱身,不想却抓了个空。
莱恩似乎猜出她要干什么,他躲开了她,突然猛力推了她一把,小唐猝不及防被他推出门口,回头一看,他已经迅速退回门里,“哐”地一下关上门,并且在里面插上插销。
他靠在门上,听着小唐在外面呯呯敲门,一颗心脏跳得又轻又快。他不想在关键时刻成为负担,让薛时行动起来缚手缚脚,所以将自己和那个女特务隔离开。
小唐狠狠撞了几下门,撞不开,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薛时此时已经解决了她所有的下属,在楼梯上朝她连开两枪,她赶忙隐到旁边一扇门后,持枪与他对峙。
高小明因为腿受伤的关系,被安排带着一队人在奉天军械厂外面望风。随行的兄弟全都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一群人衣衫单薄,此时冻得全都缩成一团靠在墙角哆嗦。此时,突然有人看到远处大路上的车灯,抖抖索索地指向那个方向:“日本人来了!”
高小明一看:坏事了!日本人的速度比他们想的要快得多。他一跺脚,以一架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的跑进军械厂大门,捏起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长哨,朝里面吼道:“队长,撤!快撤!”
陆成舟他们此时已经解决了全部的守卫,正带人从仓库里搬出火药桶堆在墙根下。
这是神父临走时提出的要求,家族两代人在这里付出了无数心血,他不希望军械厂在战争中为侵略者服务,他要他们尽最大可能,毁灭它。
他听到高小明的示警,不由一怔,猛地看向铁门大敞四开的那间厂房,忙撇下火药桶冲了进去。
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奉天军械厂原是军火重地,平常守卫森严,但由于今晚城内四处动乱,日本人调走了一大半的守卫前去镇压,工厂防守空虚。神父在这座工厂经营多年,此番几乎把能用的人脉和资源都用上了,与他在工厂里的几个线人里应外合,突然发动袭击,把留守的日本兵杀了个措手不及。
三楼走廊上,几名特务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再没有可能站起来。薛时跟那个女特务缠斗在一起,两个人的枪都丢了,只能近身肉搏。小唐手里有把匕首,她力量上敌不过薛时,但她留心观察过他,认准了他腿上有伤,那是一个致命弱点,她出手角度刁钻,专攻他的伤腿,几个回合下来,竟然占了上风。薛时手臂肩膀已经多处被匕首划破,拖着一条腿堪堪躲过她的攻击。
陆成舟端起枪,朝三楼那个披头散发的女特务开了几枪,小唐放开薛时,灵敏地躲进了旁边的屋子里,没有打中。
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枪声,有人在门外喊道:“队长!他们来了!”
薛时脱下沾血的外套,后背都是冷汗。受伤的腿实在是太碍事了,在今晚的行动之前他特地扎了一针吗啡止痛,可是刚才跟那几个特务的打斗中,伤口似乎又挣开了,裤腿那里已经浸透一片,疼痛倒是还能忍受,就是肢体发抖不听使唤,严重影响了他的灵敏度。
他听见了楼下的警告,转头竟然看见陆成舟端着枪要上楼帮他,忙制止了他,喝道:“点火!别让他们进来,你们先撤,我有办法脱身!”
陆成舟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带着所有人转身冲出了工厂大门。
薛时站在走廊拐角处靠墙休息了一下,小唐已经从她藏身的门后走了出来,一步步小心谨慎地向他靠近,她知道对方没有枪,腿上还带着伤,越发觉得胜券在握。
“小唐。”
小唐骤然停住脚步,死死盯着拐角处的阴影,一脸不解。
“那天晚上,你们洞房了没有?”薛时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在拿出大部分积蓄为那个人购置宅邸筹备婚礼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两个人婚后的场景,两个温柔安静的人,恩恩爱爱的,不久以后他们家就会有小婴儿出生,皮肤白,眼睛大,头发卷曲如波浪,一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乳牙,眼睛像父亲,笑容也像父亲,能把他的心都融化掉。
如果是那样,那他这辈子就值了,他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干,就默默守着这一家子,守着那一点快乐。不能否认,他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所做的一切只为了满足深埋在自己内心里的那一点小小的、隐秘的快乐。
“没有。”小唐说着,已经走到跟前,利刃夹着劲风袭了过来,薛时险险躲开这一击,却被匕首浅浅地划伤了侧脸。
可惜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心里想。
不会有可爱的小婴儿了,因为他们连夫妻之实都没有,他原本想对她手下留情,可是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地动山摇,厂房里堆放的材料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屋顶横梁跟着颤抖,眼看就要断裂,大火从外面蔓延进来,很快就烧着了工厂里堆放的易燃物,火苗越窜越高,他们脚下的组装车间已经是一片火海,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
小唐攀着栏杆绝望地吼了一声,她放弃了袭击薛时,转而跑向紧闭的房门,猛地敲门,说道:“李,开门!着火了!”
门纹丝不动。
“你现在逃命,还有可能跑得掉,他不会跟你走的。”薛时语气笃定又骄傲。
小唐愤恨地看了他一眼,放弃了她的犯人,拿一块毛巾捂住口鼻,快步奔下楼。
小唐一走,薛时才显出颓势,他无力地撑着门框,拍了拍门:“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了,见里面的人神色紧张,薛时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却见莱恩盯着自己身后,已经变了脸色。
小唐去而复返,鬼魅般无声无息出现在他的身后,将手里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后背,然后拔出来,又狠狠刺了一刀。
薛时身体摇晃了一下,软倒下去,被莱恩接住,紧紧抱着。他脸色发白,表情都扭曲起来,小唐走过来拉扯他,被他挣脱。
安置在工厂各处的火药桶还在持续不断地爆炸,楼下的火势已经快要延烧到三楼,小唐发了狠,一把扯过他的胳膊,怒道:“走!”说罢扛起薛时的一条胳膊就往门外拖,莱恩奔过来与她争抢,三个人扭打成一团。
小唐认定了只要有可能从这里逃出去,这两个必须送上法庭的囚犯,她一个都不能放过,她想要把他们都带走。
把人拖到走廊上,她突然觉得肩上一沉,薛时像一条从冻僵中复活过来的毒蛇,一条胳膊紧紧缠住了她,扣着她的脖颈绕到她身后,她捏着手里的匕首朝身后四处乱划,薛时走到栏杆前,将她上半身悬空压在栏杆上,然后腿下一个横扫,她站立不稳,直接从三楼翻了下去,重重摔进了楼下沸腾的火海中。
女特务惨叫着从大火中爬了起来,后背已经着了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薛时意识有点不大清楚了,脑袋里嗡嗡响,炽热的火舌在脚下熊熊燃烧,热浪扭曲了眼前的景象,唯有那一张无数次闯进他梦中的脸是真实的,那脸上的心痛和担忧也是真实的,那双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也是真实的。
莱恩紧紧抱着他,跪坐在地上,绝望得浑身颤抖,痛苦到接近窒息,仿佛只要他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灰飞烟灭。
“没伤着要害,别担心,”薛时出言安慰,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吃力地挣脱了莱恩,扶着栏杆站起身,拉扯着他,哑声道:“该走了。”
莱恩早已作好与他一同赴死的打算,他困惑地望了一眼楼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下去的楼梯已经被堵死,从窗口跳?厂房很高,窗口下面是结冰的护城河,哪里还有逃生的路?
薛时并不多做解释,只是拉起他,伸出一条胳膊搭在他肩上用以支撑自己,两人在三楼走了几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似乎是一间医务室,火还没有烧到这里,屋里的空气没有那么炽热令人窒息,莱恩大口呼吸着,薛时指示他找到了医生的洗手台,摸到洗手台下方的下水道口,他们合力将生锈的铁盖掀开,里面赫然露出一个井口般大小的洞!
神父当年为了从工厂里偷材料运出去,他秘密改造了厂房里的下水道,使之变成一条地下送货通道,可以直接通到工厂外面,再由外面的人负责接应收货。这是计划行动之时神父透露给他用于紧急逃生的办法。
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猝不及防就被带着一起跳了下去。
莱恩是被人箍在怀里一路从那巨大的管道里滑下去的,管道倾斜,足够容得下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但是越往下滑周遭的温度越是灼人,黑暗中闻到一股焦糊味,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挣扎了一下,身后的人却将他捆得更紧,怎么挣都挣不开。
忽然,灼人的温度消失了,一股新鲜却又冷彻骨髓的寒风刀子似的切入鼻腔,两人一起跌进雪地里。他爬起来一看,滑道的出口设在护城河岸,他们就这样一路滑进了护城河里。
冰层很厚,冰上覆着雪,莱恩朝倒在不远处的那人扑过去,扶起他查看伤势。那管道筑在墙里面,隔着墙被火舌炙烤许久,温度非常高,他们滑下来的时候,薛时被灼伤了,衣服磨破,后背整片皮肤几乎都被炽热的管道烫没了,残余的一点布料和皮肉黏连在一起,渗出丝丝血迹,一片模糊,更不用说那两处深深的刀伤,他还能强撑着没有昏迷过去,全凭意志。
幸好他们在管道里逗留的时间很短,否则非得从后背把他烫熟不可,薛时眼前阵阵发黑,他伏在积雪的坚冰上,喘了口气,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站不起来了……”
外面与里面是冰火两重天,东北深冬的夜晚,呵气成霜,莱恩脱下外套罩住他裸露在外的后背,将他背了起来,在护城河的坚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栋楼被烧得摇摇欲坠,火势已经燃烧到楼顶,也许是引燃了各处堆放的少量火药,大大小小的爆破声连绵不绝,不多时,房梁似乎被烧断了,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暗巷里,一群人默默望着远处猎猎燃烧的大火,大火已经蔓延至整片工厂区,主建筑倾颓下去,塔楼尖顶上的太阳旗被烧断了,倒进火海之中。高小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伤的缘故,慢慢跪了下来,他趴在雪地上,死死盯着火光冲天的河对岸,喃喃道:“队、队长,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疯狂的一件事……”
“嗯。”陆成舟点了支烟,他突然很想回天津,想见林俊生,想见少帅,想见兵营中千千万万的将士,想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从他们手中失去的土地终将由他们亲手夺回来。
金璧辉倚在汽车旁,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火海,几十个士兵提着水桶匆匆来去,然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火势已经烧到难以控制的程度。
就在一个小时前,医院传出苏联公使的死讯,即便他就是神父,这件案子也只能这样草草结案了:既不能抓获主犯让他伏法,也不可能将失窃的武器图纸追回来。
然而就在这时,更糟糕的状况发生了,她接到了奉天军械厂遇袭的消息,她火急火燎抽调了一批士兵匆匆赶了回来,却只落得一个无法收拾的残局:奉天军械厂发生了连环爆炸,爆炸产生的大火很快蔓延,这片厂区完全被烧毁了。
“课长,我们救出了唐辛子。”下属匆匆来报。
小唐已经没了原本的样子,她的头发全都没有了,全身衣物几乎被烧尽,大面积焦黑的皮肤裸露在外,但她还活着。
金璧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只剩三根手指的手,她一颤,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犯人、还在里面,我失败了……”
金璧辉默然点点头,朝身后的下属伸出手,下属将一把手/枪放在她手里。她把枪口抵上她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莱恩照着薛时所指一路拐进了护城河的支流,河岸很高,成了很好的掩体,脚下的冰结实得让人放心,所以他走得又轻又急。
薛时把头侧枕在莱恩肩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茫茫然地想:值了,这回就是死了也值了,他可真好看呀,我要把他带回家去。
长久以来,他就只是从内心里仰慕着那人,从来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一路从上海追过来,支撑着他的也就只是那点淳朴的想法:我要把他带回家去。
薛时两条手臂从他肩上垂下来,在他身前晃荡,头颅虚弱地埋在他的肩窝里,吹出的气流急促而滚烫。他久遭软禁,身体也恢复得不大好,双手托着背上的人,腾不出手来,只得侧过头,用唇贴近薛时额头探了探,发现他开始发烧了。
薛时只觉得仿佛一针吗啡从额头直接扎进了心里,顷刻间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他不由自主收紧手臂搂着那人,想要汲取更多的快乐,他第一次觉得,与那个人的距离贴得如此相近,甚至朦朦胧胧地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