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元宵节之后,他们送走了高小明。

      薛时让他带了一封信给还留在天津的何律,让他捎回上海。信上说李先生已经平安,自己受了点伤,留在北方休养。此次受了萧先生的大力帮助,决定等过些时日伤愈之后亲自去北平拜会萧先生,所以暂时不能回上海。

      薛时看高小明不顺眼已久:莱恩忙活半天煲一锅鸡汤,得分一半给他喝;为了减轻嬷嬷的工作量,高小明上药换绷带,也是莱恩帮着做的;最让薛时不能忍受的是有时候两人腻在一起,高小明总能找对时候敲门进来扫兴。

      高小明心里也是叫苦不迭,经过大半个月的相处,李先生将他们两个伤患照料得无微不至,他就特别感激这位平常总是温和寡言的李先生。但是只要他对李先生稍微一热情,总是有个人对他冷着脸吊起眼角,偶尔还要冷嘲热讽一番:你家队长这么久都不叫你回去怕是不要你了罢!

      过了半个月,伤势大好,高小明终于不堪忍受此种精神折磨,决定回天津。自此,这处秘密的地下居所真正成为二人世界。

      一大早,薛时趁那人出去弄早餐的当儿,裸着身子,只着一条宽松的棉裤,从房里溜出来。

      因为后背已经开始长出幼嫩的新皮,怕被布料磨破,所以那人不给他衣服穿,也不让他出门,一直把他闷在屋里养着,整日汤汤水水一餐不落地往下灌,养猪似的,他太久没有活动筋骨,关节都生锈了。

      走廊两侧的天花板上装有两排铁横杆,地下见不着光,被褥衣物只能挂在这里阴干。莱恩端了餐盘返回地下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光景:薛时裸着上半身吊在用来挂衣物的横杆上做锻炼,看到他过来,立刻放开一只手,只用单手承担身体的重量,将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展示给他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是要向他表达静养了这么久,自己的伤势已无大碍。

      孩子似的,幼稚。莱恩无奈摇摇头。

      然而薛时此后一发不可收拾,每日睡醒,必定要抓着两排横杆上下翻飞,直到浑身出汗才善罢甘休。

      也罢,只要他自己控制好力度,身体能够承受,莱恩便不去管他。

      近来,两个人过得风平浪静,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他心中平静而充实,灵感汹涌,虽然没有琴,却克制不住地在谱子上写出一串音符来,然后在头脑里弹奏,反复琢磨、修改。

      一副缠满绷带的胸膛从后面贴了上来,那人刚刚锻炼归来,身上还带着潮湿的热气,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里透着点哀怨:“你最近都不画画了。”

      莱恩从旁边的脸盆架上扯了条毛巾递给他,那人也不伸手去接,直接就把脸埋在毛巾里,就着他的手胡乱蹭了蹭。

      “……”莱恩无奈,转身替他擦拭身体,察觉到他身上的绷带汗湿得厉害,便起身想要给他换绷带。他努力够着架子上的医药箱的时候,薛时干脆从后面搂着他的腰,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他的后腰深深吸了口气。

      “别闹,换绷带。”莱恩伸手去身后推他,却没能推动,却被那人带得向他怀里倒去,慌乱之中扯到电灯垂下来的开关,“啪”地一声,灯灭了。

      黑暗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他们唇齿纠缠在一起,与之前那次浅尝辄止不同,这一次,情潮来得排山倒海相当激烈,两人都被冲昏了头脑,一阵如同撕咬般的缠吻之后,不知道是谁拉亮了电灯,两人看清了彼此,莱恩清醒了一些,看清了他眼中汹涌的欲望,轻轻吐息着说道:“伤还没好,不可纵欲……”

      “好,听你的。”嘴里说着,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

      那人的唇齿很快就欺了上来,以一个长吻结束,然后放开他,眼里漾着笑意,轻声问道:“舒服吗?”

      莱恩默默点了点头。

      薛时替他清理了一下,然后自己侧躺在一旁,拉过被子盖好,伸出一条手臂搂过他,轻轻抚摸着他微微潮湿的后背,将额头抵上他的:“只要能让你舒服,我什么都可以做。”

      莱恩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任那人把脸埋进他的发间轻轻嗅着,一只手把玩着一缕卷发,他无比贪恋这静静厮守的时光。

      “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迟疑着问出这句话,瞬间将两个人推进无法逃避的现实。

      薛时一怔,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旅途劳顿,我伤还没好利索呢,受不住累。”

      “正月都快过完了。”不理会他的打哈哈。抛下上海的一切,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一路追着他跑到了危机四伏的北方,把自己弄出一身的伤,莱恩想来想去,不知道回到上海之后该如何同他母亲交代。

      “怎么、你想回去?”薛时不由撑起头,认真看他,见他没有回答,便又笑,“你不是说想在中国到处走走看看,以前一直没机会,这次好不容易来了北方,我寻思着,等城里这一阵风声过去了,正好天气也没这么冷了,我们就走,到北方四处游玩一番,我陪着你。另外,我想顺道去一趟北平,那时候在山东,我手底下的人折损殆尽,走投无路之下发电报给萧先生,是萧先生给想办法帮我借枪借兵,我才能一路追到满洲来,人家帮忙帮到这份上,理应登门拜谢。”

      这下,一切在情在理,莱恩没有反驳。

      日本人似乎还是对一个多月前的大案心有余悸,来教堂里搜查过两次,这一次突袭,是在夜里。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熄了灯,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听着遥远地面上日本兵一无所获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离去的声音。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薛时发出一声低笑。

      “你笑什么。”莱恩不解。

      黑暗中,薛时用手指在他手心里一边瞎画一边喃喃地说道:“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刚才在想,要是他们能发现这个地下墓室倒也好,他们发现我们,然后杀了我们,把这里用泥土埋了,这样,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有人把我们挖出来,我还是和你在一起。”

      “傻话。”莱恩托着他的后脑,将那颗胡思乱想的头颅按进怀里,“睡觉。”

      薛时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喜欢思考生死这个人生难题,此时被抱着宠着,心情瞬间明媚了不少,便把刚才的想法抛诸脑后。但是一整天,除了做了少量运动,他几乎都躺着,睡了醒醒了睡,此时哪里还睡得着,在他怀里不安分地乱拱了一阵,最后翻身下床,牵起他的手:“穿衣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日本人刚刚走,不知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莱恩想斥他一句胡闹,然而看他精神十足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他的任性。

      深夜,两人衣着整齐地从藏身的地下墓穴里溜了出来,穿过枯萎的葡萄园,走过一大片墓地,周围安静得只有脚踩实了积雪的咯吱声。

      两人牵着手,来到教堂中殿。空旷的大厅寂静无人,月上中天,深深浅浅的蓝色月光从穹顶的玫瑰花窗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布下一片形状紧凑巨大如地毯的光斑。

      薛时牵着他踏了上去,两人沐浴在笔直泻下的月光里,他执着他的手站定,毫无预兆地,突然就转身,单膝跪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闭上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在他手背落下一吻。

      “我既已决定跟你在一起,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光明正大举办一个婚礼,不过没有也不要紧,我刚才向你的神发过誓了,一生一世对你忠诚,只和你一个人好,永远不会背叛你,除非有一天你弃我而去。”薛时仰起脸,眼神真挚又热切,仿佛一个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少年。

      在寒冷的雪夜,冒着危险跑到地面上来,就为了这个?莱恩只是任由他牵着,浅淡地笑了笑,纵容他孩子般胡闹。

      誓言能当真吗?莱恩当然没有当真。

      人生永远充满变数,谁能说得准以后呢?

      这几天他注意观察过,只要他一提起回上海这个话题,薛时总会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他在上海有需要打理的生意,有等着他迎娶的未婚妻,有对他死心塌地的兄弟,这些,回去以后应该怎样面对?也只有流亡北方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他心里很清楚,那人是在逃避现实,然后一味沉浸在这不见天日的厮守之中。

      固然薛时此时的心性还是一个少年,还残存着热血与天真,骤然陷入热恋,冲昏了头脑,丝毫不考虑后果,可他不是。长久的牢狱生涯和精神折磨让他变得悲观谨慎,他只想趁着这短暂的、可以独占那个人的时光,与他一头扎进伊甸园里,一晌贪欢。

      那天晚上,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衣物被扔了一地,莱恩被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吸走了全部的力气,以仰着的姿势被那人带着摔进被褥里,他愣了愣,以一双十指奇长骨节分明的手抚上那人裹着绷带的后背。

      但是很快,手腕就被制住,压着按在了床上,意识到自己动到了他的伤口,薛时慌忙放开他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摩挲着。这些时日他一直衣不解带照顾自己,都忘了他其实也受了伤。

      那天被推下火车,薛时很快就和追上来帮忙的何律他们会合,打算卷土重来潜进那辆火车里,他们暗中打听到日本人押解的犯人在途中企图自戕,那时候他吓得魂飞魄散,惊慌无助到了极点,而所能做的,就是托人暗中传递了一枚衣扣给他,希望他不要放弃希望。

      两人赤/裸相对,那人突然就没了下文。

      莱恩困惑地睁开眼,就看到薛时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直愣愣地望着自己手腕上缠的绷带。捧着他的脸迫使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莱恩一脸诧异,这人养伤养了个把月,怎么真的养成了孩子心性,说变脸就变脸。

      “没什么。”薛时将一张潮湿脸埋进他的肩窝,“那时候,从日本人那里得到消息说犯人在火车上企图自戕,我吓死了,我怕你有事,我从小到大都没这么怕过,我怕我来不及了……”不待他分辩,又执起他一只手,把湿漉漉的脸在他手背蹭了蹭,闷声闷气说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有我护着你,不准再做这种傻事。”

      “……”又脆弱又任性又不讲道理,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偏偏还得宠着,否则他玻璃做的小心脏一不小心就会碎得稀烂。莱恩无奈,只得将他按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

      两个人躺着,让心跳和喘息尽快平复。薛时从背后拥着他,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凑在他耳边轻轻叹息道:“像做梦一样……”

      莱恩还沉浸在方才尽情释放的余韵中,表情疲惫浑身慵懒,将紧扣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无声地笑了。

      屋顶上方的电灯终于在长久的晃动之后慢慢静止,柔和的浅黄色光晕照着一对相拥而眠的爱侣。

      在北方寒冷的地下,月光照不进这个小小的伊甸园。

      莱恩提着两只暖水瓶走进屋,去叫那个赖床不起的人。

      又过去半月有余,大约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那人也越发不修边幅,头发长了不少,也不打理,整日支得乱七八糟,眼看着一圈青黑胡茬长了出来,也不想着去刮。就这么四肢大敞地躺着,被子几乎斜到地面上。

      莱恩弯腰刚想叫醒他,那人倏然睁眼,手臂环上他的脖子,直接就将他带倒下去,侧身一个翻滚,将他按在身下,眼里漾着得逞的痞笑,唇贴了上来,给了他一个深吻。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薛时放开他,带着些微气喘,轻声道,“梦到我们被关在同一间牢房,没有门,没有窗户,也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他说着,埋在他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希望永远都出不去。和你在一起,我哪儿都不想去,宁愿被关着,就像现在这样……”

      尽说傻话。莱恩叹了口气,搂过他,安慰似的吻了吻他的耳垂,一只手却已经不老实地从衣服里探进来。

      “……”

      也许是因为伤势大好又每日锻炼的缘故,那人近日精力充沛没羞没躁,逮到机会便与他耳鬓厮磨一番,磨着磨着就磨出了火。

      不知过了多久,莱恩几乎耗尽了力气,那人才肯善罢甘休,仔细为他清理了一番,紧靠着他躺在一旁。

      “该剃须了。”莱恩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摸。

      “你帮我?”薛时顺势吻了吻他的手,不想他却点了点头。

      薛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翻身揽紧了他。

      他觉得最近这几天莱恩对他顺从到有点过分了,有了点宠溺的意思。就刚才那番云雨,以往肯定要被教训一句“不可纵欲”“白日宣淫”之类,然而今天却什么都没说,全情投入,任他予取予求,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他心里有事。

      薛时自己拧了条热毛巾敷在口鼻处,敷了一会儿拿掉,从过长的头发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莱恩。也许是刚才一番折腾耗尽了体力,莱恩拿着剃须刀的手有点发抖,他意识到了,捉了他的手,稳住了他的动作。

      “在想什么?”薛时尽量装得漫不经心,其实心中惴惴,他时常不明白莱恩心里在想什么,但以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那人话变得更少,眼神更沉的时候,总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剃须刀在他嘴角停了几秒,又继续向下巴刮擦过去。

      “前天收到北平的电报,说萧先生过完元宵就去了上海。”

      “这么快?”薛时诧异。

      “所以,我们不需要去北平了。”

      噢……薛时心中恍然大悟,偷眼瞧他。因为那座城给了他深重的创伤,薛时心知他本能地不愿意回上海,所以这几日才如此消沉。

      “不去北平,那我们去天津,请陆成舟牵个线,去拜谢那位少帅,人家出人又出力的,还折损了好些个兄弟,欠下这天大的人情,我还不知道日后怎么还呢。”薛时笑道,“想和你一起出去走走,行李都收拾好了,我答应你的,不会反悔。”

      “别说话、别动,会割破皮。”

      薛时乖乖闭嘴噤声,瞧着他,眼见着他一扫连日来眼中的阴霾,连表情也明快了不少。

      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响了两声,两人一怔。

      “应该是衣服做好送来了。”薛时剃须剃到一半,捉起他的手,把剃须刀一扔,“走,去试试新衣。”

      他们原本定好三日后出发去北平,行李早已购置齐全,另外还定做了两套厚实暖和的大衣,买了新皮鞋,弄了一身体面的行头。

      一开门,果然看到伊丽娜嬷嬷站在门口,但她并没有带来新衣,而是将一封电报递了进来,用中国话说道:“刚刚送到,紧急的。”

      薛时蹙眉接过,一边拆开一边走进房里,莱恩向伊丽娜嬷嬷道谢,送她离去。转身回房的时候,却见薛时手里拿着那封加急电报,目光发直,呆坐在床边。

      莱恩走到他面前,薛时像是迫不及待一般,拉过他的手,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肩膀耸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巨大的、宛如哭泣的鼻息声。

      莱恩困惑地捧起他的脸,看清他表情的时候突然狠狠地心疼了一下。

      “我母亲……她走了。”他仰着脸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竟然像极了一个不知所措四处流浪的乞儿。

      莱恩一脸震惊地拿起那封电报,在读完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之后,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扔了电报,将那人紧紧拥在怀里:“我明天就和你回上海。”

      “对不起……”薛时苦笑着:“答应你的事,怕是要食言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