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滨江公馆是座临水而建的大宅,原本属于上海滩一位本地富商,后因主人生意失败而被卖出抵债,之后又被多次转手,因为中间的几任主人没有好好打理,使得这宅子看起来有些古旧阴暗,再加上一些风水不好的传闻,便就此闲置了。
一年前,滨江公馆被一位神秘人物买下,之后立刻开始大兴土木,对两幢旧楼进行了改造翻新,遮天蔽日的巨树该休整的休整,该移走的移走,没多久,这处阴森森的宅子就彻底改头换面,变为一处庭院幽静景致上佳的豪宅。
直到最近买下它的主人住进了进去,人们才知道,那位神秘买主便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萧王爷。
汽车驶入滨江公馆,大门缓缓地在身后关上,搀着叶弥生下了车,莱恩才有空细细观摩这处最近被人们热议的豪宅。
公馆前后两幢洋楼相互呼应,前面的庭院中栽植着一棵树龄七十年的银杏树,这个时节,已经落了一地金黄。后面那幢洋楼更是别致,底楼一方巨大的玻璃花房镶嵌其中,只可惜隔了一方翠竹掩映的庭院,从莱恩这个方向,看不清那花房之中的风景。
萧管家四十来岁,衣着得体但是表情寡淡,仿佛是对络绎不绝的来客已经司空见惯。放莱恩和叶弥生进去之后,他朝护送他们过来的何越何律两兄弟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只有两人能进去。”
何越何律两兄弟无奈,只得回去车里等待。
萧管家领着两人穿过前院,守在门外的两名仆人为他们推开大门,莱恩这才明白只放两人进屋的用意,因为底楼大客厅里,坐着的、卧着的、站着的,满满都是人,分外拥挤热闹。
嘈杂声中,叶弥生判断出他们进入了一处鱼龙混杂人满为患的空间,他握着莱恩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
门一开,等在客厅里的那些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些人之中有许多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递拜帖了,见面次数多了,大家便混熟了,因此对于莱恩和叶弥生这两个新面孔,他们大多带着些敌意。
第一眼是敌意,第二眼便是惊叹了。
这刚刚进来的两名青年,衬衫西服黑白分明简洁大方,皮鞋崭新锃亮,整身打扮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再看其仪容:一人唇红齿白清俊灵秀,一人温雅含蓄身姿卓然,守在厅中的那些人之中,有的人开始自惭形秽,有的人露出略显猥琐的表情,有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都在猜测这两人来自哪家。
两人在角落找了个沙发坐下,莱恩掏出拜帖交予萧管家,萧管家收了拜帖就离开了客厅,将拜帖送往后院。
莱恩看到靠窗那边摆了长桌,桌上放着茶水吃食,便对叶弥生说:“我去弄些茶给你吃。”
叶弥生点点头。
莱恩前脚刚走,立刻就有人走到叶弥生跟前,弯下腰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动作很夸张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瞳孔毫无反应,立刻指着叶弥生高声招呼他的同伴:“瞧!我就说我没认错人吧!他真的是百乐门的叶弥生!”
他这一喧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叶弥生身上。
莱恩忙放下茶杯赶回叶弥生身边,将他挡在身后,怒视着那人。
这群人显然想把对这两人的一点嫉妒和敌意发泄出来,许多人开始跟着起哄:“叶先生,那边有钢琴,给咱们奏一曲呗!”
“是啊叶先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大家伙表演一下?”
“听说叶先生背后有大主顾撑腰,叶先生其实是靠脸吃饭的吧?”
人群的叫嚣越发不堪入耳。
客厅里确实有一架三角钢琴,被两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混混模样的人占据了,此时他们为了跟着看好戏便纷纷把钢琴让了出来,甚至为他打开了琴盖,在琴键上瞎按了一通,发出一串混乱的琴声。
莱恩拽紧了叶弥生,将他拉了起来,用手臂护着他,奋力排开人群想要离开。
叶弥生表情温和,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李先生,不要紧的,我就弹一曲。拜帖刚刚递上去,还不知道结果,我不想半途而废,就这么回去。”
莱恩无法,只得紧紧牵着他,将他引到钢琴旁。
叶弥生在钢琴前坐下,表情坦然地抚了抚琴键,稍后,清越灵动的音乐便缓缓流淌开来。
弹得不错,可以听出来他曾经系统地学过音乐,只是有些地方稍嫌急躁,有些细节处理得稍欠火候。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叶弥生。
一曲终了,那个带头怂恿他弹琴的青年突然开始表情夸张地鼓掌、喝彩,因为有他带动,人们又骚动起来。
“叶先生,我家也有琴,不如去我家做客?”
“叶先生,你长得不比金玉满堂的戏子差,想必也是价格高昂吧?”
“嘿,你还别说,金玉满堂那个岳锦之倒是个硬气的,据说到现在都没人能拿下他,真是个高贵的屁股!”
莱恩皱着眉听着那些人污言秽语,最后忍无可忍,俯身在叶弥生耳边说了句:“走吧,拜帖我们不要了。”说罢将他拉起就走。
这时,萧管家匆匆回来了。
萧管家在客厅中站定,朝众人拍了拍手示意他们安静,接着说道:“我家老爷精神不好,今日就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嘁,真扫兴!”
“嗨,萧管家,我们都被您劝退三回了,这回好歹给个说法吧!”
“这萧王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架子真大!”
莱恩扶起叶弥生:“我们走吧。”
叶弥生只得无奈点了点头,跟着莱恩一同离开。
虽说已是深秋季节,但湿寒之气都被玻璃阻隔在花房外面,花房里面阳光正好,温度舒适,各种鲜花争奇斗艳地开着。
花房中央的茶桌上摆着一沓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拜帖,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捧着茶壶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此人穿着长衫,表情惬意,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闲雅雍容的贵气,这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了。
萧管家去前厅劝退了众人,匆匆走进花房,将桌上那沓作废的拜帖撤走,只留下了其中被打开的那一封。
“老爷,下午还有一拨人会来送拜贴,您看……”
“招待一顿茶食,然后撵走便是。”萧玉楼起身,毫不在意地抿了口茶,又躺了回去,闭上眼。
萧管家有些好奇地朝桌上那封打开的拜帖瞥了一眼,就看到拜帖上只写了三个大字——黄雪河。他们到上海许多天了,收到的拜帖有上百封,然而那些人全都被拒之门外,唯有这位黄雪河黄先生的拜帖,被老爷留了下来。
他心下疑惑,便试探着问道:“老爷,不知这位……黄先生是什么来历?”
摇椅突然停止了摆动,良久,萧玉楼才慢慢睁开眼睛,用拇指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壶,微微笑了一下:“她是……一位故人。”
“我明白了,我这就下去安排,准备今晚接待黄先生。”萧管家得到满意的答案,立刻俯身,恭恭敬敬地告退。
直到坐进车里,汽车驶上了回去的路,莱恩才稍稍松了口气。
叶弥生心知他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微微一笑,伸手抚上他的手背:“万事都有时哥在背后撑着,李先生何须如此紧张?”
莱恩认真道:“薛时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刚才那些人,很没有教养。”
“没教养的是他们,李先生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这种阵仗,我见得多了。”叶弥生幽幽道。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车窗外面“嘎吱”一声,一辆汽车从侧后方斜插到前面刹住,停了下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时,后方也传来响动,莱恩回头一看,后面也跟上来一辆汽车,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停住了。
前后两辆车中的人都下了车,何越何律两兄弟对视了一眼,知道不妙,纷纷摸出了枪,然而晚了一步,外面那人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来,紧贴着叶弥生,用枪指着他的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叶先生,我们大哥想请你去他家里坐坐。”
四个人被捆绑了手脚,眼睛上蒙了黑布,分别塞进两辆车里。
莱恩轻轻叫了一声:“弥生……”
听到叶弥生在他身边回应,莱恩稍稍放了心,他必须确认叶弥生跟他待在一起。
绑架他们的是个平头黑衣的中年男人,面貌普通,但是莱恩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这个人并不在今天滨江公馆大厅里的那群人当中,但他也有可能是今天那群人中某个人的同伙也说不定。
汽车行驶了很久,因为被蒙了眼睛,他其实根本无法推断汽车位移的方向和距离,只能凭感觉估算,当然,绑匪也有可能会留个心眼,带着他们在同一块地方兜圈子,制造汽车行驶了很久的错觉。
对方是谁,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绑架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莱恩完全没有线索。
汽车停下之后,他们被人推搡着下了车,莱恩听着身边的动静,发现何越和何律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被押下车,不知道他们被送去了哪里。
看来绑匪的目标大约只是他和叶弥生,不,或许自己也只是个陪衬,他们要绑走的,只是叶弥生。
两人被驱赶进一间屋子,感觉得出,这间屋子很大很空旷,踏出的脚步声几乎能听到回声,鼻息间一股陈腐的气味,这气味引起了莱恩的不安,他猜想这里大约是某个人迹罕至的废弃仓库。
他们被人用枪指着头蹲在了墙边。
不知道是谁用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狠狠一踹,莱恩猝不及防向后磕倒,后脑“咚”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他没吱声,慢慢爬了起来,听着周围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大笑,他判断出此刻站在这间屋子里的绑匪大约有五六个。
接着,有人在他旁边蹲下,呼出的热气几乎喷到他脸上。
“听说薛时这个人男女通吃,看来传闻果真不假,”那人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啧啧道,“瞧瞧这两位,长得这么俊,想必屁股也是相当好弄吧?小子,怎么样?男人那东西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围观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这帮人,是冲着薛时来的。
一旁的叶弥生突然怒道:“你们给我闭嘴!”
“啪——”
“弥生,你不要乱说话。”听到那边响亮的巴掌声,莱恩着急了,这个时候激怒绑匪绝对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叶弥生并没有住嘴,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他口腔粘膜在牙齿上磨破了,满嘴血腥味。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对绑匪们冷冷说道:“让我来猜猜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要钱?我最值钱,李先生是无关紧要的人,请你们放了他。”
“无关紧要的人,我们当然会放了。”绑匪突然一把扯开了蒙住莱恩眼睛的黑布。
这里果然是一间仓库,角落里堆满木箱和杂物,光线暗淡。莱恩看到那绑匪蹲在他面前,拿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朝旁边的叶弥生一指:“小子,待会儿我们就会放了你,你回去,跟薛时要八万块赎金,来赎他这位心肝宝贝弟弟的命。”
莱恩点点头。只要能回去跟薛时报个信,他一定有办法救出叶弥生。
这时,那绑匪单手伸到叶弥生背后给他解开绳子,将他一条手臂抻直了扯到面前,粗暴地将袖子捋上去一截,举起匕首就要朝着那截洁白细瘦的手腕比划,莱恩忙拦住他,急道:“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绑匪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小子,你不会以为我们什么筹码都不用,就这样放你出去吧?要是你这一走不回来了我们岂不是要等到天亮?自然是要给他放放血,在他血流干净之前,薛时得把赎金送到。八万块,想必对于他薛老板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你们不能这样做!”莱恩恳切道,“我一定会尽快回来,在此之前你们得保证人质毫发无损才能拿到钱。”
绑匪瞪着眼睛慢慢凑近他,食指朝地面一指,朝他发出警告:“小子,我劝你搞搞清楚,现在、在这里、掌握主动权制定规则的,是我,不是你。”
莱恩挡在叶弥生身前,斩钉截铁道:“那么、你们放他走,我留下。”
绑匪们面面相觑,突然笑出了声。
“小子,你是说……让一个瞎子跑回去找薛时筹钱?恐怕等不到他找到薛时,你的血就要流干了罢!哈哈哈,你真有趣!你这漂亮的脑袋里面塞的是稻草吗!”
“李先生……”叶弥生抖抖索索地伸手搭上他的肩,声音有些颤抖。
莱恩反手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接着与绑匪交涉:“既然你们认得薛时,想必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弥生是薛时最疼爱的弟弟,你们若是伤了他,即便你们最后拿到钱,他也不会放过你们。所以,你们确定要这样做?”
看到那劫匪突然表情一滞,莱恩知道自己说动了他,继续道:“而我就不一样,我对薛时有些恩惠,你们挟持我,让叶弥生回去筹钱,薛时绝不会坐视不理,赎金定能到手。如果中间出了任何差错导致你们拿不到赎金,那后果我自己承担,你们放任我流血而死便是,绝不至于吃亏,所以请你们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劫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然后站起身,朝身边的人勾了勾手指,两个人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一个人慢慢走了出去。
“李先生,你这……太乱来了!”叶弥生奋力扯着他的衣领,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表情,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是目眦欲裂。
“嘘……”莱恩忙捂住他的嘴,他知道自己已经要成功说服绑匪了。叶弥生眼睛看不见,他不能跟一个盲人抢夺生存的机会。
叶弥生被他紧紧捂着嘴哭不出声,只是喉结不住地上下弹动着,浓黑的睫毛已经濡湿一片。
不多时,那个绑匪又折返回来,莱恩冷然瞧着他,心里有了一点底气。
那绑匪不由分说将叶弥生拉了起来,推搡着他往外走,回头对莱恩说道:“我们大哥答应了,就照你说的办。”
话音刚落,就有人走到他面前。
莱恩从那人双腿缝隙之间瞧见了叶弥生满是泪痕的脸,动了动唇,想去安慰他,但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出什么宽慰的话语来。在这个时候,当着绑匪的面说些煽情的话,过于矫情,不合适。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解开他的袖扣,把衣袖推了上去,拍了拍他手腕的皮肤,找准了他的脉搏。
莱恩只觉得手腕一凉,那里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
那人手法相当娴熟,轻而易举就在他的脉搏上纵向切开了一道伤口,然后往伤口里塞进一物。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伤口一阵胀痛,莱恩摸了摸,那似乎是根细细的导管,是为了防止血液在伤口凝结自行止血而放置的,这根导管可以撑开血管持续放血。
空气中传来一阵血腥味,叶弥生浑身一震,想要转身跑回去莱恩身边,却被绑匪按住了肩膀。
“割的是静脉,而且我们用了比原本给你准备的要细一些的导管,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给你留了充足的时间,”绑匪在叶弥生耳边低声笑道,“但是,你也别让我们等太久,去吧……”
莱恩缓缓靠坐在墙上,放松全身的以减缓血液的流速。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听到叶弥生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笑了笑。
叶弥生走进秋日的艳阳里,脸上惊慌无助的表情慢慢冷却下来,他垂下头,抹了一把脸。
有人从汽车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杯水给他,诧异道:“哟,叶少爷,这怎么流眼泪了呢?演得可真好!”
“不用你管!”叶弥生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冷声道。
来人正是肖胜海,他朝仓库里望了一眼:“舍身为人,你们家李先生真是让人感动!”
“哗啦——”玻璃杯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哟、稍微开点玩笑怎么就生气啦!”肖胜海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别忘了,这场戏可是你一手设计的,怎么、没能考倒你家那位先生,恼羞成怒了?”
这话说得叶弥生表情越发阴冷。
是,他想要测一测李先生,测一测能否为他所用,所以找肖胜海帮自己演了这么一场戏。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的李先生,最初给他的感觉就是寡言、木讷,却没想到,在危急关头他是这样一个心地纯良的人,对他人毫无戒心。而对这样一个人无端产生猜疑实在是太过龌龊了,这让他自惭形秽,于是恼羞成怒,把火气全都撒在了肖胜海身上。
“听着,屋里那个人,你们都给我仔细看好了,放血,意思意思就行了,适可而止,要是他出了任何差池,我要你们偿命!”叶弥生如此一番怒斥惊得在场的那几个绑匪浑身一震,不敢出声。
“凶巴巴的,真的生气啦?还是……对他上心了?”肖胜海看叶弥生表情阴沉不说话,继续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都没能赏我个好脸色,他稍微长得俊俏了点,肯为你卖命,你就对他上心了?”
“我眼盲,看不见人的皮囊,但我能看得见人心!世道乱,这样纯善的人不多了,没理由不好好珍惜。还有,让你的人嘴巴放干净一点,再这样满口污秽,小心我把他们的嘴先撕烂再缝上!”叶弥生冷声警告,说罢就自顾自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肖胜海跟着坐进车里,委屈地解释:“我这不是为了配合你演得像一点嘛!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去滨江公馆,快!”李先生还在流血,他必须手脚快一点,顺着这戏演下去。这里是法租界的一处旧仓库,他是个盲人,此时跑回公共租界去找时哥,太远,而且太过顺利,会让人起疑。不如就顺势去最近的滨江公馆求那位萧王爷,这,也是他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下午,滨江公馆的待客大厅里,照样又是一出茶话会。
萧管家又将一位新来的客人迎了进来,指挥着把汽车开走,刚要让仆人关上铁门,冷不丁就有一个人扑了进来!
“你是不是……萧管家?”那人衣衫凌乱,额上有伤,口鼻流血,而且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抖抖索索地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萧管家仔细瞧着他的脸,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突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上午来过的那位盲眼的叶先生?因为这位叶先生曾在客厅演奏了一曲,相当夺人眼球,所以对他还算印象深刻。
“叶先生?”萧管家连忙扶住他,“您这是怎么了?”
叶弥生流下两行泪:“我们从这里回去的时候遇上劫匪,我家李先生现在还在劫匪手里,能否、能否请您通报一声?我想求见萧先生,看看他能不能帮帮忙。”
“这……”萧管家略有迟疑,毕竟,上海不是他们的地盘,这地方帮派林立纷争不断,他们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劫匪是什么来路,万一卷入无谓的帮派争端……
叶弥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管家,我求你了,他们、他们放了我家李先生的血,再晚一点,他就要没命了!”
人命关天,萧管家也不再犹豫,他将叶弥生扶了起来:“叶先生,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家老爷,但其他的事情我不能做主,你且起来。”
萧管家扶着叶弥生穿过人满为患的大厅,不少人好奇地围了上来,看着这陌生青年满身狼狈的惨状。
萧管家见叶弥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连忙朝众人拱手致歉,来了个顺水推舟:“诸位,今日出了一些状况,我家老爷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拜帖既已送到,各位就先行请回吧,事出突然,万不得已下了逐客令,对不住各位,还望海涵。”
有人察觉叶弥生瞳孔僵硬,伸手在他眼前试了试,发现他是个盲人,困惑道:“萧管家,这……居然有人如此欺凌一个盲人?”
有人凑了上来,细细察看了一下叶弥生的伤势,立刻义愤填膺:“萧管家,趁着大家伙儿都在,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是啊!把人打成这样,还是一个盲人,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道义了!”众人的情绪被煽动了。
萧管家额头冒汗,也顾不得赶人了,朝大家连连抱拳,牵着叶弥生就走入后院。
萧玉楼正在花房之中修剪花枝,见自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由放下剪刀。
萧管家还没开口,叶弥生已经抢先一步冲了进来,朝着萧玉楼的方向就是一跪。
萧管家见拦也拦不住了,便索性由着他了。可是这叶弥生仿佛是惊吓过度,话也说不出来,只晓得跪在那里抹眼泪,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萧玉楼朝萧管家一指:“怎么回事?你来说。”
得了允许,萧管家道:“老爷,这位叶先生似乎……似乎是被人打劫了,到这里来求助……”
“打劫?”萧玉楼瞥了叶弥生一眼,漫不经心道:“带他去警察署吧,这事不归我管。”
叶弥生浑身一震,正要开口,萧管家抢先说道:“可是……可是这位叶先生今天上午来送过拜帖,噢,就是上午最后来的那个,人是从我们这儿离开的,回去的路上出了岔子,再加上他上这儿来求助多少人都看到了,不帮,未免冷血,传出去落人话柄,不好,我思忖着,老爷或许心中会有计较……”
萧玉楼一怔,既是送来写着“黄雪河“那封拜帖的人,那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
叶弥生这会儿也恢复了神智:“萧先生,此事与你们无关,只是我一个盲人,实在是行动不便,您这里离得近,所以出了事我才想到一脚先到这里来,倘若萧先生确实不方便,那请恕晚辈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他又转向管家,“劳烦萧管家,不知道能否借地打个电话?我家先生等着救命,实在是来不及去警察署了。”
萧玉楼表情凝重:“你说劫匪劫持了你的家人?怎么说?”
那叶弥生跪在地上,缓缓转过身,落下一串眼泪来,颤声道:“他们割了我家先生的腕子,勒令我回去筹八万块钱去赎人,不去或者去晚了,人就没命了……”
萧玉楼果断对管家道:“去楼上保险箱里瞧瞧,有多少拿多少,先救急。”
萧管家应声去了。
不多时萧管家就捧着个箱子一路小跑回来,一脸为难:“老爷,今天刚刚把木匠瓦匠那儿的帐给结了,保险箱剩两万不到,再多,就得等我去银行兑支票了,叶先生恐怕是等不起,账房朱先生那里可能还有点,我去瞧瞧?”
“不必了,”萧玉楼一挥手,朝前面那幢楼指了指:“现成的资源可以利用,去,去前面问问有没有人能拿得出钱来,愿意慷慨解囊的,我可以给他在萧氏商会插个名头。”
“萧氏商会”,自然就是引得那些人争先恐后蜂拥而至的根源,冠着萧氏商会名号的工厂、商行、运输公司都可以减免大部分税务,免受各处关卡的盘查,一路畅通无阻。而且这些工厂,上至制造的大型机械,下至生产的一根牙签,都只为军队服务,只要有军队在,那便订单不断,生意不愁,所以这些商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攀上萧王爷,为自己的工厂寻觅一个长期稳定的保障。
萧管家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大箱子。他朝那箱子拍了拍,声音里透着兴奋:“老爷,有一个人自称是法租界益生制药厂的经理,正好下午要去谈生意,带了大笔款子在车里,说是愿意帮忙,拿他的钱和我们的凑一凑,绰绰有余。”
叶弥生转忧为喜,慌忙俯身朝萧玉楼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响头:“萧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萧玉楼扶起他:“待会儿我派几个人随你一道去赎人,拿了钱先去把你家先生救出来,谢恩的话日后再说。我一个外地人,实在是不方便插手你们的江湖事务,此番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你切不可说是我萧某人在幕后动作。”
叶弥生重重点头,随着萧管家出去了。
这是一个一箭三雕的计划,他让肖胜海的益生制药厂能够成功挤进萧氏商会;此事过后,时哥必然会登门重谢,萧王爷也没理由拒绝,这,又为时哥与萧王爷的会面牵线搭桥,创造了必要条件;除此之外,这件事更是让他看清了身边人的心性和品格。
想到那个还在流血的人,叶弥生心下一沉,不由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