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萧王爷的人都是临时雇来的,只是个花架子,没什么实战经验,轻而易举就把八万块赎金交了出去,人也顺利赎了回来。

      也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虽然整个过程连叶弥生自己也觉得未免过于顺利了些,这帮人却丝毫未觉异常,只晓得救出了人,功劳一件,把人匆匆送到医院就不管了,争先恐后要回去领赏。

      “什么?你说时哥下午就走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不管?”医院走廊里,叶弥生对岳锦之的话难以置信。他脸上有几处皮肉擦伤,伤口上了药,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凄惨。

      岳锦之安慰道:“小叶你别激动,时哥是真有急事,我们刚刚把他送去火车站就接到你的电话,幸好你们人没事。”

      “什么急事比家人的安危还重要?”叶弥生声音都在颤抖,脚下也有些站立不稳,他现在是气极累极失望至极。

      岳锦之左右观望了一下,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听说在山东疗养的顾小姐,突然清醒了,顾先生一封电报,将时哥紧急召了过去,都没来得及告知大伙儿,这事就我和圆子知道。”

      陶方圆从病房里走出来,一眼就瞥见叶弥生脸色不好,知他心中所想,出言安慰道:“小叶,时哥下午刚走,这会儿应该还在火车上,不知道你们出事了。这事我已经发电报去了山东顾先生那里,相信他一到山东就会明白。你放心,时哥不在,有我们在呢,这事我一定会去查清楚,不会让你们白受委屈。”

      说罢,他朝病房望了一眼,有些后怕地对岳锦之说道:“就是李先生,这回真是遭了老罪了,我听说把人赎出来的时候满地都是血,人差点就不行了,这事要是时哥回来知道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弥生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把肖胜海祖宗十八代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他们交了赎金带人冲进那间废弃仓库的时候,他抖抖索索在墙角摸到一张冰冷的脸,又摸到满地粘腻的血,他当时整个人都抖得不行了。如果李先生这次出了什么意外,他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得找点苦头叫肖胜海吃吃。他在心里盘算着。

      “弥生!”

      听得这声音,三人回头一看,居然是朱紫琅回来了。

      “弥生!”朱紫琅从走廊尽头奔过来,一把扯过叶弥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阵,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嘿,骚包紫,想不到你速度挺快的嘛!”陶方圆拍了一下他的肩,又惊又喜,“今天刚发出电报,这天还没黑你人就回来了。”

      岳锦之道:“二哥,时哥现在不在,你得主持大局,我们至少要把绑匪的身份给查清楚了,李先生和小叶这罪不能白受。”

      朱紫琅凝视着叶弥生覆着纱布的脸,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有点发狠。

      夜凉如水。

      萧玉楼静静卧在摇椅上,透过花房的玻璃穹顶望着夜空中那一轮上弦月。

      不多时,身后传来响动,管家领着客人缓缓走进来。

      萧管家让客人在茶桌边落座,奉上茶点,便静悄悄退了出去。

      花房里没有掌灯,来人褪下兜帽,面目也不甚清晰。那人将一个信封放在茶桌上,朝他推了推,那是一只布满青筋的、苍老的手。

      “三十多年未见了吧?”那人道。

      萧玉楼坐起身,略一沉吟,笑了笑:“到今时今日,满打满算,三十五年整。”

      旧时楼榭尚在,前尘往事已是一抔黄土。仅仅是三十五年的时间,就已经是一个迥然不同的秋。

      “是啊,算算,自从那天你来码头送我,到今日,已经三十五年了。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就是老了点,丑了点。”黄尼姑笑道。

      “你也跟从前一样,眼睛毒,嘴巴更毒。”萧玉楼反唇相讥。

      两人对视一眼,好似他还是当年那个衣着破败缩在街角编草鞋的少年,而李大人牵着她的手停在他小小的摊子前,他们对望的第一眼。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黄尼姑朝桌上的信封指了指:“支票你且收好,是白日里垫付的赎金,今日多亏了王爷仗义相助,我家主人说改日他会亲自登门拜谢。”

      “你家主人?”

      “我如今为他做事,习惯改不过来了,自然要唤一声主人,”黄尼姑笑道,“一个有趣的年轻人,是我流落到上海后认识的,这些年我看着他长大,现在顺手帮他一把,打发时光罢了。”

      “二十年前我就听说你从日本回来了,遣人去寻你,但一直没有寻到,只道你是隐退了,没想到,你原来躲在上海。”萧玉楼心服口服,“果真是我认识的雪河,你若是不想被人找到,就连特高课都拿你没有办法。你知道么,日本人找了你许多年了,他们还一直以为你藏在北京城里。”

      沉默良久,黄尼姑问出了心中一直盘桓的疑问:“李大人他弥留之际……是否安详?”

      “油尽灯枯,溘然长逝,可算善终。”萧玉楼顿了一顿,“他为那个朝廷,已经做得够多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黄尼姑笑得释然。末了她慢慢站起身:“今日之事,多有叨扰,王爷,告辞了。”

      “别那样叫我,我不过是一个……前朝旧人。”

      “那么,还是跟从前一样,叫你小楼?”

      “算了算了,我已是个老楼啦,”萧玉楼连连摆手苦笑,起身送客,脸色微微怅然:“雪河,你……往后能常来么?”

      “王爷希望我常来么?”

      萧玉楼感慨道:“说起来,我们都算是被时代抛弃的旧人啊。”

      他们不算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仅仅是三十多年前有过几面之缘几次交谈,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故人,但因为共同经历过一段过往,让他觉得她无比亲切。

      “王爷何故如此伤怀,时代更迭风云变幻,这些在所难免,但只要你我还参与其中,便算不得旧人,你既已决定和我家主人合作,往后,自然会多多往来。今日便告辞了。”

      月亮慢慢隐入云中,行云流转,花房里只剩下一张空摇椅还在微微摆动。

      日租界内有一片和式住宅,这些宅子独门独户,都有院墙围起来,院中草坪、石径、石灯笼在石子的枯山水造景中布置得错落有致,门是纸拉门,木屐踩在檐廊的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清脆而充满节奏感。

      从滨江公馆回来已是深夜,黄尼姑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宅院里还亮着灯,走进院中一瞧,一个人影靠坐在檐廊下,正在举杯独饮,酒瓶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薛时有气无力地靠墙坐着,瞧见黄尼姑回来了,眼珠跟随着黄尼姑的移动而转动,末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哀求的意思:“没地儿可去,借你这里躲一阵子。”

      黄尼姑在他旁边跪坐下来,自己开了一瓶酒,也不说话,就和薛时默默对喝。

      薛时仰着脖子,又喝干了一瓶,空瓶子一丢,就地躺下,闷闷道:“尼姑,我没脸回家,没脸去见李先生了。”

      把莱恩接回家之后,薛时将看家护院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其中大部分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有一两个是连朱紫琅他们都不知道的、尼姑这边的人。

      尼姑近年来以日租界为据点,广泛收徒,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都是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好手,听说出了绑架这回事,他们很快就查清楚了来龙去脉,并且派人把刚上火车还没驶出去多远的薛时给拽了回来。

      “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你家那个盲眼的小子,能做出这种事。”黄尼姑漫不经心。

      “是我从小没有教好他……”他闷头灌了一口苦酒,有苦难言。他印象中的叶弥生,仍旧是那个心地善良、需要他保护的少年,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过多责备他。

      沉默了片刻,薛时满脸自责:“尼姑,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教好他,我希望他能走一条正道,他眼盲,我情愿养他一辈子,只求他能安安分分当个普通人就好,可是你看我现在,怎样做都不对,现在,他竟然、竟然去残害李先生……”

      “世间一切罪恶,皆因欲望而起,”黄尼姑道,“你给的,说不定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你不妨试探一下,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夜深了。

      小唐把装满开水的暖瓶送入病房,出来的时候臂弯里挂着一条薄毯,她把薄毯递给守在走廊里的陶方圆。

      陶方圆一脸受宠若惊:“小唐姑娘,这、这是给我的?”

      小唐微笑着点点头。

      “小唐姑娘你真好。”陶方圆笑嘻嘻地接过薄毯。

      虽说是小唐在照顾李先生,但毕竟男女有别,小唐一个守闺待嫁的姑娘,让她在这里过夜甚是不妥。所以今晚是他在医院守着李先生,病房里倒是预留好了一张陪护的床位,然而匆忙住进来啥都没带,他心里想着今晚将就一下得了,没想到小唐都把东西给他准备好了。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好好守着你家李先生。”陶方圆抱紧了毯子,自从知道了小唐和那李先生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关系,再加上小唐照顾昏迷不醒的李先生时认真的模样他一直看在眼里,早就把这两人暗中配对了。

      年轻男女,天作之合,好得很。

      见小唐脸红了,陶方圆也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两人都还没捅破的窗户纸被他一语道破,姑娘家脸皮薄,实在是有些冒失。为了缓解尴尬,陶方圆认真道:“天色不早了,何律那小子还没来,大约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小唐一怔,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略有迟疑。

      “你放心,这栋楼外面有我们那么多兄弟日夜轮番守着,我送送你就回来,不会有事的。”陶方圆到底心大。

      小唐点了点头。

      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走廊尽头,有一片阴影动了动。

      薛时从一直藏身的拐角走了出来,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心里把冒冒失失粗心大意的陶方圆骂了一遍。

      外面的防守太薄弱了,他轻而易举就潜了进来,好死不死,原本应该守在病房的人还离开了,倘若这个时候进来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这结果他想都不敢想。

      这帮浑小子,一个都靠不住,还是得让朱紫琅来。

      薛时在病房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黑,借着窗口泻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望着安然躺在被褥中的人,脚步很轻地走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拉了一张矮凳上坐下。

      莱恩口鼻上的氧气罩已经被撤走了,说明状况已经稳定了下来,但是因为失血过多,他脸色还很苍白,被割伤的右手腕裹着绷带安放在身侧,左手上插着管子,病床上方的玻璃瓶还在源源不断地朝他的身体里输入液体和营养。

      薛时怔怔地看了很久,从那灰白色的嘴唇看到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轻轻抚上手腕上的绷带,感受着绷带底下的脉搏,在他手边慢慢伏了下来。

      他趴在他手边,看着他的脸。

      那天,他们把钢琴搬回来,李先生靠着崭新的钢琴呆坐在地上,他站在背后看着那个失落的身影,一瞬间不知所措。

      李先生在他这里过得并不快乐。

      甚至到如今,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出了这种事,罪魁祸首还是自家弟弟,薛时想想,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失败。

      一种挫败感淹没了他,他没有颜面来见李先生,只敢在深夜,悄悄地潜进来,看一眼。

      毫无预兆地,病床上的那人,长睫毛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薛时没有防备,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触了电一般弹跳起来,扫视四周,发现避无可避,只得慌慌张张窜进了病床底下,心脏咚咚直跳,仿佛要从腔子里滚落出来,他怀疑刚才被那人看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莱恩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无意识地睁眼,没有任何讯息能传入他混沌的大脑中,片刻之后,他眼睛就慢慢闭上了,再度昏睡过去。

      等了很久病床上都没有动静,薛时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狼狈地拂掉粘在头发上的蜘蛛网,看到那人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终于松了口气,复又坐下,伏在他手边发呆。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他才坐起身,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掖进被褥里,悄悄地关门离去。

      翌日,众人都在,岳锦之急匆匆赶到医院,将一封电报送到了朱紫琅手里。

      “时哥的急电,他已经到了山东,知道这边出了事情,”岳锦之有些气喘,“二哥,他要你负责工厂所有的事,家里和医院这边也要加派人手,保证小叶和李先生的安全。”

      “他不回来么?”叶弥生有些失落。

      岳锦之摇了摇头:“他可能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回来。”

      “……”

      朱紫琅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时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走不开,别怕,我在的。”

      薛时歪倒在檐廊下,看着庭院里簌簌飘落的秋叶。

      朱紫琅办事果然是谨慎而严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能潜进医院里去,他这才放了心。

      他知道,李秋雨和小唐会将李先生照顾得很好,他也知道,经过此事,叶弥生也不会再对他起疑心。

      莱恩在医院养了半个月。

      叶弥生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虽然他眼盲,做不了什么事,但经过此事,两个人之间消除了隔阂,变得话多了起来。

      叶弥生没事就坐在病床边给他讲些往事,讲他们各自都是如何与时哥相遇的,好的坏的、快乐的难过的,都讲给他听,莱恩在他滔滔不绝时的表情里感受到一种少年人应有的活泼与神采。

      在这间医院工作的李秋雨小姐对他的伤势特别上心;小唐更是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他送过来;朱紫琅虽然人是沉闷了些,但每晚都亲自在医院守夜,寸步不离;岳锦之和陶方圆每天下午都会来,来时捎上茶食和水果,一群人嘻嘻哈哈在他的病房里吃下午茶,枯燥的住院生活也因此轻松愉悦了不少。

      唯独薛时,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出院回家那天晚上,公馆里安排了一场小宴会,也唯独薛时,没有回来。

      天色刚刚擦黑,大家正围着大圆桌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时,却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朱紫琅牵着叶弥生出来迎客,来人是竟然是萧管家。

      得知访客身份,叶弥生也暗自吃惊,他朝萧管家微微躬身:“此番幸得萧先生出手相助,我和李先生才能性命无虞,我正寻思着,待我家李先生伤好之后正式登门拜谢。”

      萧管家道:“叶先生和李先生身体无碍我家老爷就放心了。”

      “萧管家请进来坐,我家兄长近日去了外省,倘若萧管家有事相商,可以先与我说。”薛时不在时,叶弥生自然得负担起家主的责任,萧管家居然登门拜访,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请问李先生在不在?”

      叶弥生一怔:“我家先生今日刚刚出院,不知……”

      “原本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我家老爷途经此处,便遣我下车来问问李先生,有没有空和他一同去金玉满堂喝茶听戏。”萧管家摆摆手,“既然李先生刚刚出院,还是得好好将养着,就不打扰他休息了。”

      叶弥生感到非常震惊,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整个上海滩的人削尖脑袋都高攀不上的萧王爷,居然亲自登门,邀请李先生去喝茶听戏?

      朱紫琅也有些吃惊,朝院外路边停着的汽车望了一眼。

      叶弥生立刻作出决定,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萧管家:“萧管家能否稍等片刻,我去问问李先生。”

      “什么?!”岳锦之惊得筷子上的鱼丸都滚落到桌上,他瞪圆了眼睛,“萧王爷来了?还请李先生一同去听戏?”

      叶弥生为难道:“也不知道萧王爷是什么意思,但是人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还没登门答谢,这都亲自请上门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李先生你……”

      莱恩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我上去换身衣服。”确如叶弥生所说,这种事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

      叶弥生当机立断,对岳锦之说道:“锦之,金玉满堂你最熟,你同李先生一道去,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可以照应他,或者立刻给我们报信。”

      “好。”

      众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莱恩和岳锦之上了萧家的汽车。

      汽车开走之后,叶弥生还站在路边,对身后的人说道:“二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朱紫琅问。

      “我猜,那位萧王爷,也是个有嗜好的人,他说不定是看上了李先生。”

      “……”

      “你们都说李先生生得漂亮,我与他聊天时也曾问过他的身世,他说过他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英国人,养父也是中国人,在美国长大,这是第一次来中国。”

      朱紫琅点头:“李先生肤白俊美,深目浅瞳,可是又不同于一般的洋人那般五官狰狞,的确生得与众不同。”

      叶弥生微笑起来:“那便是了,萧王爷的眼光也是与众不同。”

      “进去吧,汤要冷了,等时哥回来再把这事跟他说。”朱紫琅牵着叶弥生进屋。

      深夜,莱恩一到家就发现客厅里灯火通明,叶弥生在客厅中弹琴。他刚一踏进屋,叶弥生便听到了,合上琴盖,迎了上来。

      莱恩慢慢脱下外套,蹙眉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叶弥生听出他声音没有异常,稍稍放心,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替你换药。”

      往常,叶弥生要为他换药,李先生都非常拘谨,不肯让他一个盲人做这些事,今天一反常态地顺从,叶弥生直觉他今晚心情不错。

      “先生似乎心情不错,玩得开心吗?”

      “嗯,戏很好看,岳锦之唱得好。”

      莱恩记得很久以前唐人街有一个破落的戏班子,他小时候常常搬一张板凳去听戏,不过后来那个戏班子被巡警查封了,唱戏的都被撵走,从此唐人街的那些脚夫和苦力们唯一的娱乐便没有了,非常可惜。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中国听到地地道道的戏曲,华丽的造型和热闹的配乐令他惊叹,他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简陋的中国戏剧和这个相比真是差远了。

      “萧先生约你……就只是听戏?”叶弥生试探着问道。

      莱恩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叶弥生是看不见的,便笑了笑:“我和萧先生谈得很投机。”

      他对那位中年绅士非常有好感。

      他们选在金玉满堂楼上的单间贵宾看台,他不善交谈,好在那位萧先生也是个话不多的人,其间三次问他身体撑不撑得住要不要先送他回去休息,但最后见他是真的被戏剧吸引,便放了心。

      两人对坐,喝茶听戏,萧先生中间偶尔向他解释一些难以理解的唱词,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这种相处方式让他感到很舒服。

      第二天傍晚,吃过晚餐,莱恩想要活动活动身体,便拿了大剪刀在院中修剪树枝,远远便看到萧家的汽车又一次停在了大门外,萧管家走下车,他心中了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上楼去换衣服。

      接连三天都是如此。

      第四天傍晚,下起了秋雨,萧管家又带着一脸笑容站在了他们家的客厅里。

      “我家老爷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能去听戏,他遣我来问问李先生有没有空,愿不愿意到家里坐坐,喝杯茶。”

      叶弥生听着外面的雨声,犹豫道:“天气寒凉,李先生回来的时候恐怕有些不方便,他还没痊愈,受不得湿寒。”

      萧管家笑道:“不妨事,我们那房间多得是,若是晚上雨大了,李先生可以在公馆住下。”顿了一顿,他又道:“我家老爷在这上海滩孤家寡人一个,难得能遇上李先生这么一个忘年之交,甚是欢喜,恨不得李先生天天陪着,但是还是要看李先生的意思,若是真的不方便,也不会勉强。”

      叶弥生紧张地握住莱恩的手。

      莱恩依旧淡然点头:“我上去换衣服。”

      他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前阵子,薛时找裁缝到家里来给他量体裁衣,做了满满一衣橱这样的衣服,甚至连冬天的厚呢子大衣都为他准备好了。

      莱恩挑了挑,拿了一件大衣带上,既是要过夜,衬衫也得多带一件,他正思考着要不要带条褥子,外面响起敲门声。

      莱恩开了门,叶弥生站在门口,眉头紧蹙,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紧握成拳,一进屋就反手锁上门,拖着莱恩坐下。

      叶弥生紧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问道:“李先生,你……会么?”

      “会什么?”莱恩莫名其妙。

      叶弥生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手里,那是一盒油膏,润滑皮肤用的。

      “我的意思是……取悦男人,你会么?”

      莱恩突然明白过来,吃惊地看着他。

      “萧先生三番五次约你出去,定然是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原因。”叶弥生担忧道,“李先生不要勉强,你若是不愿意,我下楼回了那萧管家便是。他虽然救过我们,但是欠他的人情我们也不是还不了,等时哥回来自然会有办法的,不必如此事事迁就他们。萧先生那样的人,恐怕多多少少有那方面的癖好,他约你的目的绝不单纯,我怕你受委屈。如果时哥在家,他一定是不会让你去的。”

      莱恩将信将疑地看着叶弥生,回想了一下这三天与萧先生相处的各种细节,他实在是没看出那萧先生除了约他听戏之外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他喜欢中国戏曲,萧先生也喜欢;他对种花兴趣浓厚,萧先生平时也爱侍弄花花草草;他懂建筑通音律擅绘画,萧先生对这些风雅之趣也颇有研究。他一直以为他和那萧先生只是忘年之交,却没想到在旁人看来,这种交情并不单纯。

      叶弥生见他迟迟不回答,慢慢站起身,在他面前跪坐下来,扶着他的膝盖。

      莱恩瞪大了眼睛,忙去扶他:“你……”

      叶弥生仰着脸道:“我大约是明白了,你是愿意的,对吗?”

      “我、和萧先生……真的没什么……”他慌忙解释。

      叶弥生微微一笑:“不要紧,不管你们是哪种关系,只要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便不会拦你。李先生未曾经历过那种事,身体一定青涩生硬,这油膏你收着,以便不时之需。”

      “我……”莱恩见他越说越离谱,只觉得荒唐,却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叶弥生垂下头,脸色微微红了,轻声道:“我以前家里穷,在烟馆当按摩师,学过一些取悦男人的本事,能让男人很是舒服受用,时哥以前最喜欢,天天都来找我,我现在可以教你一些……”

      莱恩见他凑近自己,慌忙触电一般推开他站起身!

      他青白着脸色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呆坐在地上的人说道:“我走了,今晚不回来。”说罢匆匆跑下楼。

      原来如此!他一直觉得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之间不同寻常,薛时竟然为了叶弥生顶罪去蹲监狱,原来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单纯了!

      回想薛时醉酒那晚,叶弥生如此肆无忌惮地亲吻他,想想就觉得心惊。

      那两个人早就暗渡陈仓,而他丝毫没有察觉,竟然还悄悄地怀着爱恋,还厚着脸皮住到别人家里,想尽办法接近他,简直可笑!

      他的心跳又轻又快,浑身都在发抖,他捧着一包衣物,逃命一般跳进了萧家的汽车。

      萧管家将他带进了滨江公馆,穿过翠竹掩映的后院,直接来到后面那幢洋楼的玻璃花房里,对他说道:“我家老爷还在沐浴更衣,李先生可以在此休息一下。”

      莱恩点点头,一眼就瞥见原本应当摆在前楼大客厅里的那架三角钢琴已经被搬进花房里来了,他看着那架钢琴,始终移不开目光。

      “李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萧管家担忧地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在茶桌边坐下。

      萧管家放了心,见他一直盯着钢琴看,笑道:“老爷前天听了李先生的建议,就把这琴搬到后面来了,不再放客厅里让那些人糟蹋。我们家六小姐,十四岁了,正在学琴,这琴是老爷为她以后来上海游玩准备的,李先生若是会摆弄乐器,不必拘束。”

      莱恩眼睛亮了,点点头。

      “那李先生先坐一坐,我去泡茶。”

      萧管家一走,莱恩便走过去,坐下,掀开琴盖。他的心情无法平复下来,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愤懑!嫉妒!怒火中烧!

      原来从始至终,一厢情愿的只有他自己,无药可救的也只有他自己。

      他人生中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情绪失控,就连十八岁那年在钢琴比赛中惨败被人奚落时心中的情绪都未曾这样汹涌过。

      他飞快地在琴键上动着手指。

      他已经很久没有弹琴,此刻摸到琴键,只想把胸腔里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表达出来,没有意识,就只是单纯的情绪宣泄,激荡而昂扬,充满力量,可是弹到尾声时,那曲调又变得缓慢哀伤,就像汹涌的潮水缓缓退去,所有曾经的激情都消失了,徒留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凉沙滩。

      身后响起拍手的声音,莱恩闭着眼睛,手指放在琴键上,情绪稍稍平复。

      萧玉楼换了一身轻松闲适的丝绸睡衣缓缓走来,在一旁的茶桌边坐下,笑道:“前天我与你交谈,你只说你粗通音律,可是现在看来,李先生那时候没说实话啊。”

      莱恩回过头向他的赞美低头致谢。

      这几日的相处,莱恩知道萧先生是从北方的城市来的,对上海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并不知道他蹲过监狱,所以他并不介意告诉萧先生他曾经在中国当过一阵子钢琴师。

      “不知道李先生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嫉妒。”莱恩随口答道。刚才的曲子是他即兴创作,并没有名字。

      萧玉楼大概以为是什么钢琴名曲,摆摆手笑道:“洋人的东西,我没听过。我在北平有个小女儿,也在学琴,改日请李先生来做客,顺便指导指导她。京城的繁华虽比不上这大上海,可也别有一番风貌。”

      “好。”莱恩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也想离开这个地方,出去走走。

      “今晚其实是想邀请李先生来看昙花的,你看那两盆,还有脚边这一盆,我琢磨着今晚就该开了。昙花一现,十分难得,我在上海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想着邀请李先生今晚一同欣赏。”

      莱恩深深埋下头去,朝萧玉楼致谢。他很感激萧先生给了他这么一个地方,可以从薛时家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逃离。

      萧管家奉上了茶点,萧玉楼一边倒茶一边说道:“趁着昙花还没开,李先生不如多弹奏几曲,如何?”

      莱恩点头,坐在钢琴前面自顾自地动起了手指。

      花房的正上方是个阳台,阳台上摆着茶桌,桌上是萧先生刚刚签署完毕的商业合同。

      薛时整理好那些合同,一手托腮坐在桌前,默默听着楼下传来的乐声,手指随着节拍轻叩桌面。

      他知道李先生住在他那里不快乐,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改变这种现状。

      后来,由尼姑牵线,他与萧先生的合作谈妥之后,薛时便拜托萧先生约莱恩出来散散心,现在看来,这一决定相当正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