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南蛮老人

3、第 3 章

　　乌玛面馆——这间小店就坐落在旧街的中间，对面是一家卖二手书的书店，左边是一家出售二手家具的小店，总的来说这条老街弥漫着一股子二手的味道。在街上转了一大圈的郑文宇终于想起自己裂开的肋骨，也想起肋骨下面的胃，于是从那间二手书店出来后他闪过横冲直撞的摩托车到街对面叫了碗面。
　　正值午后，太阳还是比较暖和的，窗边能晒到阳光的位置都坐满了人，他只能坐在里面的旧藤椅上，惨不忍睹的脸还让在厨房里煮面的阿婆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的面。”有人给他端上面，他道谢后端详那碗牛肉面。那面很普通，几片牛肉在清汤上头将细碎的葱花压到汤里，那味道就像是所有人都吃过的普通味道。
　　其间有阿婆相熟的人进来交谈，郑文宇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看着人来人往，肋骨隐隐发痛。他强行出院时医生就警告过，他如果不配合治疗将会留下后遗症，以后可能无法再从事剧烈的体育运动，他想拳击绝对属于“剧烈的体育运动”范围。这也就意味着他放弃自己的专业后也失去了靠自己的兴趣养活自己的能力，再加上身上算是遣散费的钱也不知去向，现在的他和街边的流浪汉没有任何区别，可那流浪汉至少能低着头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他却还留着一点无谓的自尊，像卡在篮筐上的篮球，想进去进不去，想下来又不甘心。
　　等那清汤凉透了，他喉咙干涩，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开始咳了起来，动静之大将在门口和人闲聊的阿婆吓得连忙往回走，“小伙子你怎么了？”手像发颤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见他表情越来越痛苦，一手还摁着腹侧缺氧一般大口呼吸着，店里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乌玛阿婆混乱中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一手扶着不太好的腿脚上楼去了。
　　不一会儿，楼上率先冲下一个男人，拨开围观的几人，看清了其中趴在桌上呻吟的男人，一下子不动了，眼神带着怀疑。这种人他见得不算少，看见小店是一个老人在经营，吃完后不想买单便装作身体不适，更有甚者还想敲一笔。他还在犹豫，跟在后边下楼的乌玛阿婆推了他一把，“阿城，我看他真是难受，快送医院吧。”
　　“哎。”莫城上前，手下不轻不重往郑文宇摁住的地方一压，对方一声惨叫，额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莫城呲牙，抿了抿嘴，将人从桌子上扶起来，一手拿过他放在地上的背包，眼角瞥见那黑色背包上面的拳击手套，一下子想起来这人很眼熟……
　　到了医院后仍旧是那个给他签字办理出院手续的医生给他看的诊，不时在病例表写写划划，一下子八字眉挤成一团，仿佛在床上这个人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莫城藏在门外很是不以为然，觉得这些悬壶济世的医者摆出这幅表情是惯了的。转而想到，这男人怎么出了东三区又自己回来了，假如是为了那笔钱……他急匆匆外走出住院部大楼，在电话亭拨了个电话，那电话在耳边越来越烫，最后他冲着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就把那连着线的听筒往上一扬，顿了顿，看看身后排队打电话的一个中年妇女，又默默放下手。
　　他给店里去了电话，那头阿婆语气紧张，“喂，阿城啊，那人怎么了？”
　　“没怎么，他是旧伤复发，与店里无关的。阿婆你今晚早点关店，我晚点回去。”
　　“哎，你别惹什么事啊。”
　　“放心吧放心吧，挂了啊。”
　　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阿婆打开了店里的灯，望着隔壁过来聊天的中年女子——阿梅，瘪着嘴苦笑，“你看他，不要捅什么篓子咯。”那女人胖墩墩的身子像是几个轮胎摞在一起，脚上的拖鞋要是能说话都要喊救命，着实胖的可以。听见乌玛阿婆这么一说，她甩下手中的绿油油的上海青，大叹一口气又开始唠唠叨叨，不外乎莫城这人多小心眼呀，前次因为她用了后院里的自来水就说话讽刺自己，还带着自己准备高考的儿子出去疯玩，诸如此类反反复复地说。
　　乌玛阿婆左耳进右耳出，手下干脆，眼里也满是感慨。莫城刚来这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背着几件衣服，孤零零地站在一家最便宜的旅舍前，旅舍老板骂骂咧咧地将他赶出来。之后乌玛在菜市看见他帮菜贩子卸货，将近凌晨，他黑着眼圈蹲在街角听菜贩子的抱怨，那时乌玛阿婆就觉得这男孩在东三区待不久，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单纯。可等他再见到莫城，他剪短了头发，眼神和东三区任何一个人一样，里面挤满了防备和不顾一切的蔑视，站在自己的面馆里，她有种错觉，莫城高高的头顶快要顶上自己的天花板。他说：“阿婆，楼上的房间还空着吗？”乌玛一边择菜一边点头说：“空着呢，你要租嘛？”他点头。乌玛从收银台下的抽屉里拎出几把钥匙，“上面死过人，你不嫌晦气就上去吧。”莫城没有二话，从此就在面馆的二楼住了下来。后来乌玛告诉他，上一任租客是她的一个朋友，年老多病，无儿无女，平生也挑惯了，不愿到养老院将就，最后却因为哮喘病发作没人发觉而死在房中。她说起这事倒不像死去的那人是她的朋友，而是自己，脸上掩不住的哀戚。
　　这边莫城切断了电话，一扭头看见暮色里一个派头十足的贵妇由医院门口走来。两个黑衣保镖随行，围绕着的那妇人妆点考究，发线处认真打理过，眼皮上的眼影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只有脖子上有些松弛的痕迹让人能看出来她年纪不小。他觉得有钱人都是喜欢冬天的，因为她可以在脖子上围个狐狸毛的围脖，可以优雅地交握套着小羊皮手套的纤纤细手，也可以里外三层裹着冬天刚刚上架的时装周定制大衣，可夏天，她们身上剪裁精致、充满设计感的短裙却让不具有欣赏水平的群众无法窥出上流社会的奢华，她们却又偏偏不屑于穿金戴银落了俗气。莫城注视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引来一个黑衣保镖的注意，用瞪大的眼睛狠狠盯着他，直到他转身往住院部楼上走去，那行人与他背道而行往医院大厅走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莫城快步走进去，就看到郑文宇在往背包里装东西，眼睛还不时往楼下看，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在做什么？”他敲了敲病房门。郑文宇受惊般扭过头，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他送自己到医院来的。于是他匆忙向他道了谢，又满屋子的乱走，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落在这里了。对他来说，莫城的脸还是陌生的，因为他在面馆里痛昏过去时才隐约看到他的脸，可对于莫城来说，他太记得这张张灯结彩的脸了，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他从他身上拿走了4万。
　　两人各怀心思，莫城没心思追问什么，到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顿时脑中火花四射，回头问道：“你家很有钱？”
　　“什么？”郑文宇不是没听到他的问话，而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莫城对楼下努了努嘴，郑文宇一下子皱起眉头，不说话了。莫城的问话实在无礼，郑文宇却是个不常有情绪波动的人，更何况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他伸出手和莫城握了握，说道：“我是郑文宇，谢谢你今天送我到医院，有机会请你吃饭，你就住在面馆上面吧？”
　　从他这一句话里莫城都闻到了浓浓的上流社会的味道，他一边庆幸郑文宇默认楼下那个女人是他相识的人，这样他就不会为了那区区4万块钱而追根究底。一边又为他的好记性而皱眉，他可不想这公子哥哪天想起来真的到乌玛面馆找他麻烦。两人就此别过，各自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