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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几个星期后莫城下班回家,挣扎着打开面馆前的信箱,地中海海岸边来了一封信,署名麦小麦。莫城洗了澡回来才拆开那封信,上面照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一个人占据一个空间时大约就是这种感觉,连表情都懒得给予自己,他巨兽一般的身躯蜷缩在藤椅里,面无表情的来回读着那封信。时差是很奇妙的事情,莫城有时候想不明白同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人在阳光里有人在月光下。在那个版图像高跟鞋的国度——意大利,莫城的晚11点大概是它的下午,他想着麦小麦该在上班。而等他的信到达麦小麦手上,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他们维持这样的联系已经几年了,两个人想说的话挤在两三张信纸上,在地中海沿岸某个城市到T城之间来来回回。信纸最后一行几乎被笔尖戳破的笔迹上还有些干了的水迹,是麦小麦用力写下的几个字——学长,我想回家。
      莫城跳起来,起来找笔,连着好几只笔都是断断续续,上面虚线一样的比划让莫城有些尴尬。他撅着屁股在掉漆的书桌下扒拉出一只圆珠笔,往下一摁,蓝色的墨水从笔头处渗出来,黏腻的染上了他的手指。
      麦小麦是大学里鲜少和自己还有联系的,两人本来不同届也不同系,在一次无关紧要的聚会上,作为当时系里专业成绩顶尖的那拨学长,莫城义不容辞地成为了接待学妹的劳工,两人就那么礼貌性的互留了姓名班级。莫城中途辍学的时候麦小麦正要去意大利深造,险险的错过了莫城前半生最为传奇的那一段,后来莫城游走了许多地方,在东三区定下来的时候收到了麦小麦的信件,两人这才又联络上的。两人虽说一直没有断了联系,毕竟也是许多年没有见过的,这时候麦小麦一句“我想回家”让他心里略微不安,因为他记忆中的麦小麦不是那么容易表露脆弱的人。于是他冒着寒风到几条街以外的地方买信纸和信封,想着明天上班之前去一趟邮局。
      东三区夜晚的街道就像焚化炉一样,乌黑的世界里隐约透着几点灯火,落在背后的都是黑,再往前走忽然整齐亮起的灯盏让你以为自己是躺在棺材里准备迎接烈火的尸体。从小二层往外走几公里,便是一条大桥,桥的另一头是城里的范围,桥边上站着挤挤攮攮卖各种小东西的小贩,其中有缠着大学情侣卖花的孩童、失业的弹唱青年、捡垃圾的老者。除非下班时坐在公车上经过这里,莫城一般不会在晚上到这里来,因为每来一次就觉得自己从一座灯火辉煌的奈何桥上走了一个来回,看遍了别人一个又一个的人生。可他想到了麦小麦,那个独自在地中海海岸生活了好几年、在自己最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一遍遍给自己写信的女孩,也许她现在变成女人了。他想象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许她失恋了,也许她失业了,再坏一点,可能她失身了——被某个顶着卷发的已婚白人欺骗之类的。这么一想,他加快步子往桥边卖文具的摊子走去。
      那摊子前蹲着一个胖墩儿,被厚棉衣紧紧包住,就露出眼睛,搓着手问;“小哥,要点什么?”
      莫城说要信封信纸,他利落的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翻找着,刺耳的塑料袋摩擦声在嘈杂的桥上都听不见了,莫城就听到呼呼的风声,一边穿着短裙的两个女孩喊冷。他和摊子主人砍价,对方死活咬着价钱不放,莫城吐了一口气掏出钱,等对方找钱。就在这档口,桥头那边一阵忙乱,有人往东三区跑,叫的叫骂的骂。莫城仗着身高优势抢回摊贩手中找补的钱,抓在手里等着混乱结束,眼看着一辆执法车伴随着刺耳的声音来到跟前,等他看清车子旁边举着喇叭喊话、一身制服的中年人,不由感叹: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满桥的人都四处逃窜躲避着他们一行人,就莫城稳扎原地,那也够显眼的,史彭阳一眼就看到了他,原本还满脸深恶痛绝的神色霎时间就堆上笑,走到跟前,“哟,阿城也在啊,怎么,出来逛逛?”
      看着那张满脸堆笑的脸,莫城才体会到什么叫做臭不要脸,他抬脚就想走。可他站住了,问他:“那4万呢?”
      那天晚上莫城从郑文宇身上拿走了4万,然后转交给了当时负责这片区域的片警,也就是史彭阳,可后来他在护士那听到的是,郑文宇被送到医院后警察根本没提那4万的事情,也就是说,那笔钱被眼前这个龟孙子吞了。
      左右瞧了瞧,看同事离自己还远,史彭阳一笑,脸上几道褶子,“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先借来用用,都是自家兄弟,你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跟我置气呢。”
      自家兄弟?莫城一边推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一边笑,“不敢当,钱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也不想有人给你上头写匿名信。”这话一出,史彭阳面露难色,钱已经被他在赌场败光了,他也还不起。眼珠子一转,死皮赖脸地佯装发怒,囔囔起来:“都是一路人你给我装什么三好青年,你这是为谁积德呢,为你楼下那贼老婆子?我告诉你,就她,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想给她洗白啊,省点心吧!”
      莫城不是第一次听到关于乌玛阿婆的这种闲话,可每次有人说起他都能血液逆流,头顶发麻。东三区以前本就是有名的红灯区,桥那头的人时常过这边来消遣,那时年轻美丽的乌玛阿婆便是这里有名的人物,也曾有城中富人为她争相吃醋,那是阿婆最为风光的时候。可现在的乌玛阿婆,不过是个离了婚,连儿子也不待见的年迈老人,不管她现在如何安分守己、如何善待他人,她始终是别人眼中贱如草芥的一个女人。莫城盯着他,褐色的眼珠子被侧面的灯光照着,像头狼似的阴恻恻,史彭阳的同事发觉这边气氛僵硬,急忙过来询问,史彭阳本来已经后悔自己口无遮拦,这下有人撑腰了,挺着胸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瞥了他们一眼,莫城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围观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起了争执,拽着一个男人不撒手,那男人操着一口伦敦英语快速的在解释什么,然后挣开几个人的围堵,撞开史彭阳,一把抓住要走的莫城。
      莫城急着回去写信,脑子正一片空白,这时又想起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那男人竟然是郑文宇。他甩开对方的手,两人沉默了不过3秒,郑文宇马上又拉住他,“你拿了我的钱。”他已经听到了莫城说4万块钱的事情,于是一下子冲了出来。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留着几处结了痂的伤口,这时穿着前几次见面穿着的衣服,可见过的也不是那么好,手上拿着一面不红不黄的三角小旗子,某某旅行团的字样被洗得褪色,莫城还是能看出来,因为这家黑旅行团年前就因为欺诈被人举报,那时还闹得不小。
      “钱不在我这里。”他一指,史彭阳扭身就走,他要追,郑文宇却死死抓住了自己,急的他大骂脏话,“你撒手!”他这么一喊,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还有的小贩不跑了,就拎着东西围在一边看戏。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莫城早在东三区练出一股子蛮劲,可郑文宇十几岁开始系统练习拳击,他一时挣不开。
      郑文宇黑着脸大喘气,白雾几乎挡住自己的视线,他扔下旗子两手抓住莫城的衣领,“你把钱还我。”他觉得自己心肝脾肺肾都要气出毛病了,一想到自己那天在医院还频频向他道谢,就觉得自己刚愈合的肋骨又要裂开两道口子,手上青筋暴起。这时候他脑子无比灵活,一连串的事情都连贯起来:莫城和那个男人拿走了自己身上的钱,结果两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他在想什么莫城一眼就看出来了,顿时也恼火了,自己好不容易脑子被门夹了才多管闲事,还帮他把钱交给了警察——史彭阳中饱私囊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这倒好了,惹了一身骚。
      “你撒手,我他妈不想和你废话。”
      那边的执法人员看这里看上戏了,一窝蜂又杀了回来,围观的人像被人驱赶的鸭子,一会儿往东窜一会儿往西钻,看起来可笑得很。几个被郑文宇带来的外国人赶忙拉住了郑文宇以免他趁乱逃走,这倒便宜了莫城,抽了个空子甩开郑文宇,头也不回的回家了。
      把笔和信纸都摊开,却又不知道写什么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一下子把笔扔在桌子上。那圆圆的廉价圆珠笔在桌子上滚了几圈,撞在莫城年前花了2块钱在街边买来的台历上,那上面,鲜红的牡丹上,“1995”几个烫金大字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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