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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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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酒席极是丰盛,天南海北飞禽走兽一网打尽,饶是司徒幼青家境富裕眼界不窄,也是被面前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惊了一番:“中秋未到,何来如此肥的蟹?”
唐鸥解释道:“这是从胶澳打来的海蟹,路途遥远,水土不服,运来百只剩得十只活蟹便是大大划算了。”
“这生脍的可是鲈鱼?也是未当季啊!”
“这可不是鲈鱼,是西边错温布湖产的裸鲤,此鱼长于地势极高温度恒低的盐湖中,生长极为缓慢,肉质鲜美。然而运送途中多有盗匪结伙,能到得长安也是不易。”
“还有这百菌汤,小弟实未见过如此大的香覃……”
郭修插话道:“要我吃来也是寻常。与其费这许多功夫,还不如等到秋蟹、鲈鱼上市,反而新鲜便宜。”
唐鸥嗤之以鼻:“达官贵人们吃的就是这新鲜劲儿,就如河鲀之美不在其肉,而在其毒,凡是试过河鲀肉的便可自诩为将性命置之度外的老饕,而费尽力气只为吃到这些尖货,也只为不落人后,赶个时兴罢了。”
郭修摇头不以为然。
司徒幼青赞道:“这可是极高明的生意经,价钱定得越高,食客越是趋之若鹜。”
唐鸥道:“也只有郭修呆笨,体会不出个中道理。”
司徒幼青腼腆笑道:“郭大哥性子纯然,自是不会敷衍这些虚荣俗事。”
郭修听司徒幼青帮他说话,心怀大畅,饮尽杯中酒。
在座只有司徒幼青还需调养以茶代酒,郭唐二人都已断断续续喝了几两,郭修看不大出,而唐鸥面色白`皙,两颊飞红,显是有几分醉意了,举杯道:“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又与郭修饮了一盏。
司徒幼青嗅得酒味:“这汾酒闻起来甚是醇香。分久必合,自此别后,你我兄弟三人必有再聚之日。”
唐鸥苦笑,自己特特挑得汾酒就是取这谐音之意,有人看不出,倒是识得未久的便宜三弟说出来了。
虽然饮酒甚多,郭修脚下却十分稳健,散席后司徒幼青搀着他,倒像被郭修挟持着走得飞快。郭修动作也不慢,草草洗漱后便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头一沾枕便鼾声如雷了。
司徒幼青暗自好笑,正宽了衣收拾床铺,忽然见郭修猛然从床上坐起,醉意朦胧喊道:“糟糕!今日还未练武!师父要骂!”说着在一团乱被中歪歪扭扭摆了个肩胯开合的姿势。司徒幼青不知这是内功法门,只觉郭修尽力挺腰合掌甚是滑稽,“咚”一声,郭修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撞上了一旁床柱。
司徒幼青又是吃惊又是忍俊不禁,上前扶了郭修躺下。郭修忽而睁开眼,只见灯光下一双眼神色清明,精光闪烁,看不出半分醉意,望着司徒幼青唤道:“三弟!”
司徒幼青笑着答应:“郭大哥,是我。”
郭修口中嘟嘟囔囔,司徒幼青低下`身侧头去听,谁料郭修猝然伸手,将他衣服一拽:“三弟!你怎地还不歇下!”
司徒幼青哎哟一声,便倒在床上,上半身压在郭修身上,下巴在郭修胸膛上重重一磕。司徒幼青下颌作痛,甚是无奈,只听郭修在耳边道:“是了,烛火这样亮,怎生睡得着?”一手搂住司徒幼青肩膀,一手随意挥出,掌风飞出,竟然将烛台刮倒在窗棂上,万幸倒下前烛火便被掌风吹熄,并未起火。
郭修收回手拽过被子搭在司徒幼青身上,道:“这便可以睡了。”
司徒幼青轻轻挣动一下,郭修未搂太紧,他便挣脱出来翻身到睡惯的里床,心道:“郭大哥平日言行端方,喝醉了竟是这样一番光景。”正当他呼吸渐缓,将会周公,模糊察觉到旁边人又坐起来,将郭修自己的被子掀开,也盖到司徒幼青身上,一条胳膊一条腿搭上来紧紧压住了裹在两床被子里的人。
司徒幼青哭笑不得:这可是要将我闷死?正欲挣脱,听到郭修凑过来,压在他枕边道:“幼青!冷就多盖点!你可知道,之前你夜夜发寒症,郭大哥我很是难过!大哥心中好难过!!”之后翻来覆去便是“难过”二字车轱辘似的来回嘟囔。
郭修这般那般闹了一阵,喷得司徒幼青鼻端尽是滚烫酒气,终于安静睡下。司徒幼青好笑又感动,寻思:这会儿就肯叫我幼青了。虽然被压住很是难受,左思右想便也抵不住困意别别扭扭睡了。
天还未亮,司徒幼青汗流浃背醒转来,将郭修压在他身上的一手一足轻轻推开,又将被子掀开一条,搭在郭修身上。眼见郭修睡得正香,下`身鼓鼓囊囊顶起一块,司徒幼青稍感尴尬,一瞥之下,只觉郭修那物只怕甚大,不敢多看,草草理了被子又躺下。
待他再躺下却睡不着了,知道天一亮,就会与郭修一起踏上去武当的路,一旦跨出唐家,便永无回头之日,必须要面对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不知身份为何的仇家……
窗外传来五下梆梆的打更声,远处鸡鸣悠长。
郭修不安地动了动,呼吸粗重起来,司徒幼青借着微亮的晨光侧头看他,只见郭修眉头皱起,似发了噩梦。司徒幼青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郭大哥?”
郭修喉中“呃”地哽了一声,随即长出一口气,眼皮下眼球动了动,睁开眼来,正与司徒幼青四目相对。
郭修一张微黑的面皮硬是透出红色,慌忙掀开被子跳下床,结结巴巴道:“三、三弟你再睡会儿,我去收拾,收拾。”
郭修□□湿凉,一片粘腻,想自己一定又是发病了,偏偏在动身当天,实在是尴尬难言,只盼司徒幼青并未察觉异样。
等到他红着脸收拾停当,司徒幼青已经在慢条斯理地用早膳了,唐鸥哈欠连天撑着额头歪歪倒倒坐在一旁。
郭修坐下来,问道:“唐鸥你喝多了头疼吗?”
唐鸥有气无力白他一眼:“你俩赶紧走,走了我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郭修知道唐鸥特地起早来送他俩,于是微笑道:“多谢。”
郭修狼吞虎咽塞下几个酱肉包子,拍拍手起身道:“走吧。”
唐鸥和药伯将他俩送至角门,郭修扶着司徒幼青上马,嘱咐道:“脚蹬踩稳了。”然后紧了紧司徒幼青那匹马上的马肚带,翻身骑上另一匹,将二人包裹捆在马上,回身和唐鸥药伯作别:“山高水远,就此别过。”
司徒幼青跟着道:“多谢二哥药伯收留照顾之恩。”
唐鸥强笑道:“快走快走。”又问:“三弟,我那日送你的东西可带好了?”
司徒幼青点头,在马上深深一揖,身下马匹不安地前后踩了踩,司徒幼青身子晃一晃,郭修帮他勒紧了辔头,道:“走吧。”
二人对唐鸥点了点头,放马缓行,马蹄轻响,慢慢踏出角门外的小巷。
唐鸥看着马上二人背影,隐约听到郭修温言指点:“缰绳抓紧……脚稍微从马镫里退出来一点……”
唐鸥轻叹一口,正要叫药伯关门,一把折扇忽而从门外伸进来抵住了门扉。
“那呆子终于走了?”声音正是郭修昨日在茶楼见到的段公子。
唐鸥淡淡道:“端王早。”也不行礼,也不拦他进门,自己调转轮椅往内宅中去。
端王上前一步,按住轮椅,俯身下去凑在唐鸥脸旁,酸道:“眼圈儿都红了?”
唐鸥试着转动轮椅,只是端王劲力甚大,轮椅钉在地上纹丝不动,于是也不争辩,只道:“端王在门外守了可久?”
端王道:“你可是不满本王守着那二人走?”
唐鸥冷冷道:“这本是端王的宅子,端王想来就来,唐某没什么好说的。”
端王涎着脸凑得更近,几乎贴上唐鸥耳廓:“不止本王一个人在等呢,大清早的倒是不寂寞。”
唐鸥道:“蟊贼小子,端王手下侍卫不帮着赶赶么?”
端王阴沉沉道:“那小贼又不是来寻你的,去找那呆子晦气,现下已经缀着他们走了,本王为什么要管?”
唐鸥瞥了他一眼,既然端王和自己都能察觉到那人动静,郭修更不在话下,无需惊慌。
端王道:“呵,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唐鸥听他换了称呼,道:“沈越,推我回房。”
端王眼睛一亮,微微得意,电光火石在唐鸥颊边香了一口。
唐鸥不为所动,面色不改,而端王也不以为意,眼角带笑,推着唐鸥进房,仔细合上门窗。
这边郭修早就听到有人偷偷跟着他们,却不动声色,只指导司徒幼青调整马上姿势,只待司徒幼青上手,便可奔出城外,诱到那人抓来打听。
司徒幼青七八年未骑过马,大感新鲜,慢慢摸索着控马,催着马匹小跑几步。
郭修见他神色新奇,不禁微笑起来:“每个岔路,都要示意马匹往哪转向,千万别忘了。奔散了大哥就不知往哪找你了。”
司徒幼青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面上微红,二人正穿过未开市的东市,向城东春明门行去,朝阳初升,淡金光芒映在司徒幼青脸上,郭修见他虽然稚气未脱,但唐鸥府中半个月养得他颌角圆润,少年人的朝气蓬蓬勃勃,甚是可爱,竟有些呆了。
司徒幼青见郭修一言不发盯着他,心中奇怪,道:“郭大哥?”
郭修慌忙收敛心神,道:“无事,我在想……”绞尽脑汁思索个借口来搪塞刚刚的失态,然而他连自己为何失神都不知,更难想到什么由头,正窘迫间,忽听马前传来一声犹豫的呼声:“幼青?”
二人勒马停住,只见一名锦衣青年站在一间金店门口,面色疑惑又惊喜,正紧紧盯着司徒幼青。
司徒幼青愣了愣,试探道:“仁书?”
那青年脸色惊喜,三两步奔上来道:“幼青!果然是你!!”胸口起伏不停,显然甚是激动,“官府送来你家遗物……收到消息我便赶回来了,我还道……还道你已……无事就好!!!”
司徒幼青神色犹豫,轻声与郭修道:“这是我表哥,周仁书。”
郭修翻身下马,又将司徒幼青扶下来,对周仁书拱拱手,道:“我是幼青义兄,郭修。”
二人互相见礼,周仁书道:“幼青,你这是要去哪?你家的田契地契现在在我家,可要随我去取?”
司徒幼青回头看了一眼郭修,郭修轻轻点头示意他无妨,便道:“积年未见,舅舅舅母表妹身子可好?”
周仁书欢喜道:“都好都好!我家已搬到了安与坊,倒是不远,幼青请随我一去。”
郭修道:“周公子,我二人正急着出城,然而三弟取司徒家遗物也情有可原,只是恐怕行踪需要隐秘些,也不能在外久待,烦请切莫泄了我二人行迹。”
周仁书思索了一阵,似是明白了司徒家恐怕不是失火那般简单,于是道:“我省得。”带着二人穿过小巷,绕到周家后门。
路上周仁书轻轻对司徒幼青道:“自姑母去世后,你我兄弟二人,再没见过了。我与玉钗时时想念你。”
司徒幼青眼圈泛红,微微颔首:“我也很惦记你们。”
周仁书又道:“玉钗可长成大姑娘了,若不是我今日来帮她取一套金头面,只怕再难与你相见。”
郭修跟在他们后面,侧耳听到一直缀着他们的那人向反方向走了。
周仁书将二人马匹拴在周府后门外的树上,领着两人悄悄进去,拐到一处书房,郭修见周府与唐家不同,富丽堂皇又是一种风格。
司徒幼青坐下道:“仁书,我不欲久留,也请别惊动舅舅舅母,劳烦你将我家事物取来,我拿了便要走了。”
周仁书道:“唉……你可要见见玉钗?”
司徒幼青幼时常与周家兄妹玩在一处,感情很好,只是母亲过世后,父亲便断了与母亲家眷的联系,而周仁书又去曲阜一间书院求学远游,周玉钗女孩子家更不便走动,从此再未能见。此时想起儿时情谊,心中发软。
司徒幼青看了郭修一眼,郭修见他神情哀恸,自是不忍,无奈道:“可以,莫走漏了风声。”司徒幼青对郭修感激一笑。
郭修胸中一热,心道若能时时令三弟这样对自己笑,只要不违道义,要他做什么都愿意。
周仁书合上门去了,书房中只余他二人相对。
司徒幼青叹道:“又给大哥添麻烦了。”
郭修慌忙摆手:“并无此事。”忽然竖指到唇边,示意司徒幼青不要说话。
而司徒幼青就算耳力不如郭修,也已听出有人脚步沉重停在门前。
来人在门口顿了顿,敲门道:“少爷令我送茶来。”
郭修对司徒幼青指指自己,轻声道:“我去开门,你往里藏好。”起身挡在门前。
那下人正好抬头,与郭修打了个照面,赫然正是郭修那日在集市上遇到的撞倒老妪枇杷摊子的家仆周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