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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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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后,郭修换上衣裳出来,推着唐鸥一起去用膳。唐鸥一路骂他身上一股子烟熏味,又逼他答应再用皂豆擦洗一番,并把浴桶清理干净,这才作罢。
司徒幼青正坐在席间等候,与药伯闲话,听见他们的声音,微笑了一下转过脸来。
郭修立时又忘了唐鸥的鄙薄,迎上去给他端茶布菜,又问他今天下午怎么消遣,司徒幼青道:“陪药伯打理了唐家的暗器,虽看不见,但轻便灵巧想是极厉害的。药伯又与我讲花圃里种了些什么,我今日才知道有的药能当毒使,而有的毒却能当药。是毒是药,医人伤人,都全凭使用者的心罢了。”
郭修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有的人武功学来强身健体锄强扶弱,而有的却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不在于武功的好坏,只在于有没有侠义之心。”
司徒幼青称是:“暗器刀剑也是一样。”
两人边聊边吃,司徒幼青胃口比昨日好了不少,郭修更是欢喜地给他添菜,二人不由将唐鸥当作了空气。
唐鸥看着郭修一副恨不得把东西嚼碎了给人家喂下去的表情,知道劝也白劝,司徒幼青也实在没有太多可疑之处,郭修对上他足以自保,便由他去了。
过了几日,司徒幼青渐渐恢复力气,晚上也不发寒症了,每日能弃了轮椅,扶着郭修的手出房门散步,郭修握着他的手腕,觉得虽然依旧细弱了些,但比初到时圆润几分,暗自得意。
这日夜晚,郭修照例灭了烛火解下布巾替他清洗,司徒幼青按住了郭修的手,表示:“郭大哥,我似乎能看见一点了,我自己来吧。”
郭修执意要帮忙,道:“黑灯瞎火你能看见什么?你可看得见我长什么样?不用见外,我都替你做了这么多天,不差这最后几回。”
司徒幼青叹息道:“郭大哥救我性命在先,后又替我寻医问药,打理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小弟心中感动,不知作何报答。”
郭修忙道:“无妨无妨,我与你很是投缘,我自幼失恃失怙,师父将我捡回来教我武功,只有师弟作伴,你就如同我的亲弟弟一般,能照顾你,我感到很……欢喜。司徒贤弟你如不嫌弃我粗笨,明日便结为义兄弟可好?只是我与唐公子也结拜过,少不得委屈你要叫他一声二哥。”
司徒幼青微微一怔,随即不禁动容,感动道:“愚弟何德何能遇上郭大哥!只是小弟现下双目不能视物,恐怕轻慢了大哥二哥,复明之日,必当歃血!”
郭修大喜,第二日唐鸥一醒来就收到了这个消息。
唐鸥先是无语,后来一想到郭修当时也是和自己相识未满半月就硬拉着他拜了把子,就有些释然:“……做兄弟也好。总比你想要和他做别的强。”
郭修又不懂了:“什么别的?
唐鸥不耐道:“无甚。”
郭修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欢喜唐鸥答应了结拜。
唐鸥岔开话题:“你师父的信该当今日到了,你自去驿站取。”
郭修恍然,点头称是,问道:“你可要我顺便带些什么别的回来?”
唐鸥道:“我要什么自有药伯买来,你顾念你的小美人去吧。”
郭修正色道:“过几日成了异姓兄弟,可不要再这么唤他了。你消消气,我给你买点糖藕回来?”
唐鸥简直要被他气个仰倒,只道昨日小王爷来拜访,两人院中说话时对方发痴言语轻薄被郭修听了去,却憋在这时候打趣,不知该说郭修蠢笨还是大智若愚的好。
看到唐鸥涨得脸通红,郭修却不知所谓,对他憨憨一笑,大摇大摆地走开去问司徒幼青可要带点什么吃食回来。
司徒幼青闻言,虽然口中说到不需什么,郭修看他神情却像是有些羡慕,道:“你可要上街随我走走?今日东市开市,想来有些有趣玩意。”
司徒幼青笑道:“不劳费心,现下眼睛仍看不太清,去了看不见什么,倒多添累赘。”
郭修看到他羡慕渴望的表情,知道他在宅中闷了许久,心中一热:“无妨无妨,你走累了我背着你就是。”
司徒幼青这下更是连连推辞。郭修又恳切劝说。这时唐鸥的声音远远传来:“郭修你个蠢猪!想让司徒公子在外招摇露面被仇家害了去?我倒看你这蹩脚功夫怎么护得周全!!”原来他自认刚刚被郭修用“糖藕”二字戏弄了一句,心中愤愤不平,便着意仔细听郭修与司徒幼青说了什么,好来羞辱回去。
司徒幼青大惊:“郭大哥,我们说话唐公子都能听见?”
郭修却习以为常,道:“我们耳力甚健,故意去听自然听得见。”又道:“你们聪明人都说得有理,我看到有趣玩意就给你带回来。”竟不觉得唐鸥取笑于他,心中自在的很,带上银钱,又把司徒幼青牵到伙房和药伯作伴,便出门去了。
取了师父的信,粗粗看了几句,师父令他一旦司徒幼青能上路,就即刻带上武当,不得耽搁。师父又在信中对他褒奖了一番,又说了些师弟近日做的顽皮事,郭修读着信不禁脸上浮现微笑,想到游历一年多,终于可以归山,心中雀跃起来。
从驿站出来,郭修又去东市上逛了逛,东市靠近皇城,所营和西市有所不同,尽是四方珍奇,郭修有些眼花缭乱。正在一家胡人开的店前看一只通透的琉璃杯,一名男子从他背后直奔过去,郭修听得风声,头也不回脚步微移略让了让,目光仍定在琉璃杯上。
然而周围人就没这么好运了,男子速度很快,带倒了街旁一名老妪的摊子,平板车歪斜倒地,数十枚熟透的枇杷骨碌碌滚下来,摔了个皮坏肉烂。那老妪急慌慌想要伸手去拦,却腿脚不灵,颤巍巍追了几步,哎呀一声眼看就要摔倒。
郭修回身见了,忙抢上前去,不见他动作有多快,似是轻轻便便猿臂一伸,就将原本相隔一丈有余的老妪扶了起来。
还未等老妪说完感谢的话,郭修又拔足去拦那名男子,那男子虽然身形敏捷,却终究未练过武功,三两步就被郭修追上拦住,几番绕不过去,只得站定骂道:“竖子小儿,拦你老子做甚!”
郭修不以为忤,道:“你撞烂了别人家的枇杷,自然要赔,岂能一走了之?”
那男子见郭修衣饰平凡,以为是哪家出来采买的小子,自然不放在眼里:“你老子我有急事,管什么枇杷不枇杷。都会市本就不该卖这些不值几个钱的贱果,摔了也是活该。”
郭修闻言大怒,一只手正要拂上他麻筋,逼他道歉,却听到一名少女的声音响起:“周康,休得无礼。”
两人转头,看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华服少女,穿着淡红襦裙,青纱披帛,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卜店中出来,面上微带薄怒,却丝毫不碍她容貌的清丽。郭修心想,这小姐极是好看,但仍及不上司徒贤弟,唐鸥说什么遇到比司徒贤弟还要好看的我就要倾家荡产博人一笑,哪是那么好遇到的。
周康忙躬身道:“二小姐。”
少女不理他,只令侍女取出一吊钱,交到周康手中:“拿去偿了枇杷。”
随即盯着郭修相貌,脸上浮现惊喜之色,福了一福:“恩人?”
郭修茫然,只得回礼:“这位小姐,我可识得你?”
少女微笑道:“上个月下九小女子随家人去慈恩寺上香,路中与家人失散,险被贼人轻薄,正是恩公路见不平,送我回到家人身边,恩公可还记得?”
郭修更是摸不着头脑,摇头道:“上月下九我还在滁州访友,如何到得慈恩寺?小姐你定是认错人了。”
少女身后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少女却道:“是这样吗?想是小女子愚笨,认错了人。”少女又转头对周康斥道:“还不快去向人赔礼!?”
那家仆忙称是,随着郭修偿了那老妪银钱赔了不是,又躬身对少女道:“二小姐,大少爷从书院回家了,老爷正急找小姐回去。”
那少女闻言高兴起来,道:“这就回去。”言毕转头美目流转,看了一眼郭修,面上一红,转身就走,却从袖间掉下一方绣帕。郭修见了忙拾起来,喊道:“小姐你的帕子!”
少女并不回头,反而步子加快了,侍女却回头嘻笑道:“我家小姐不要了!”
郭修茫然将手帕捏在手里,远远听见侍女对小姐说:“恐怕不是老实,只是憨傻罢了。”少女轻轻啐道:“去你的,休得胡言。”
郭修百思不得其解,转头帮买枇杷的老妪拾起地上七零八落的果子,老妪连连道谢,拣出几个还甚完好的塞到他怀中,郭修推辞不得,又见老妪手上沾了些果汁果肉,忙要将拾到的手帕递与她擦手,老妪却赶紧在前襟上擦了手笑道:“后生仔,这可使不得,刚刚那位小姐与你的信物,可别被老太弄脏了。”
郭修心中尴尬,这才明白是那小姐故意落下,他告别老妪,揣着几枚枇杷又转了转,心中惦念司徒幼青在宅中若是药伯唐鸥忙起来,无人与他说话,便匆匆地回了。
郭修回到唐鸥家中,掏出枇杷,唐鸥嘲道:“说好要给别人带些有趣事物,这枇杷不见得多有趣。”
司徒幼青却微笑道:“郭大哥带什么回来,都是心意。何况枇杷润肺止咳,秋冬开花春夏成熟,是果木中独备四时之气者,正当季,这时候买来正好。”
郭修道:“这枇杷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说着,把今日遇到的事讲了,只略去少女遗他手帕不提,“……只是不知她为何要指认我上月救过她,很是奇怪。”
唐鸥大笑:“你可真是个呆子!事物不有趣,故事却有趣得紧!”
司徒幼青也忍不住笑意,道:“郭大哥心思纯良,那名小姐想必是试探于你,看郭大哥是否是沽名钓誉之徒。”
郭修气道:“我不曾冒犯她,为何要试探我!?”
唐鸥笑得话也说不出,药伯在他身后道:“容老奴多嘴,这几日我看郭少侠红鸾星动,还暗自奇怪,现今想是得了答案。”
司徒幼青也道:“郭大哥,恭喜你走了桃花运,那小姐可留下什么信物?”
郭修咦了一声,心想这都瞒不住,却自觉不喜欢那名女子,若被知道了唐鸥定要胡搅蛮缠怂恿他寻到女子府上,于是仍道:“没有信物。”
唐鸥何等精明,一眼识破:“司徒,你去他身上摸摸看,我可不信他的说辞。”
司徒幼青缓缓站起,扶着桌子往郭修方向摸过去,唐鸥料想郭修不会躲开一个蒙眼之人,笑看司徒幼青慢吞吞捉住了郭修的一只手,往他袖中摸去。
郭修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挣动,司徒幼青跌了跤,便任由他摸过左右手袖筒,又往怀中探去。他低头看着,司徒幼青细白的手伸进来,因怕摔了,郭修一手扶在他腰上,将他半搂住,两人离得极近,司徒幼青额上的发丝轻轻扫在郭修鼻端,黑布掩住了一双秀目,却显得鼻梁秀挺鼻尖小巧,养将几日,双唇带了血色,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极是引人注目。司徒幼青一只手在他怀中摸来摸去,搔得他说不清是身上哪一处发痒,郭修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又低头凑近了他的脸。
唐鸥听得郭修呼吸声有变,面上笑容顿去,大喝一声:“郭修!”
郭修猛然惊醒,被蛰了似的捏着司徒幼青的手甩将出来,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块手帕塞进他手中。司徒幼青茫然无措,问道:“怎么了?”
唐鸥沉默了一瞬,回答道:“无甚,我饿了,开饭吧。”狠狠剜了郭修一眼。
郭修自己也说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有司徒幼青接话道:“那只等饭桌上盘问郭大哥这方绣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