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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探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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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看见司徒幼青已经服药睡了,背脊冲外,一只手枕在脸下,想是十分困乏。郭修看了一会儿,觉得唐鸥其实没有说错,自己只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心生好感罢了。然而相由心生,郭修也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对。
郭修轻轻坐上床,捏了个诀便开始吐息练功,等他睁开眼,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司徒幼青平躺在他身边,不知是睡是醒。郭修跃下床,响动惊了司徒幼青一下,司徒幼青坐起来,双手茫然地在床榻上摸索了一会儿。郭修心中又是一阵怜意,上前握住他手:“贤弟找什么?”
司徒幼青仿佛松了口气,道:“郭大哥动作好轻巧,我竟没听见人声,还以为只自己一人在房中。”
郭修道:“别看我身子粗笨,可是习武之人,动作比常人轻巧。”
司徒幼青听到郭修又说了“看”这个字,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暂时失明,若是真的盲了,少不得会误会郭修反复出言讥刺于他。
郭修又问:“我去拿点水来,贤弟可要喝?”
只见他抿唇不语,将手从郭修掌中抽出,搭在了郭修袖子上,又张口欲言。
郭修心中困惑,问道:“你要与我同去?”
司徒幼青想了想,点了下头。
于是郭修用轮椅推了他,走到院中花架下,还
未到夏天,架上只零零碎碎爬了些葡萄藤蔓,叶子小而青翠,倒是可爱。
郭修去厨房往灶火上热了井水,又偷偷翻了唐鸥待客的好茶出来,笨手笨脚沏了一壶,往院中端去。
行到廊下,只见司徒幼青左右转动着轮椅,口中慌张轻呼道:“郭大哥?郭大哥?……郭修?”轮椅转着圈,撞上背后花架,砰地一声,花架摇晃,叶子一阵簌簌乱抖,司徒幼青停下来不敢再动了。
郭修想到是自己脚步太轻,司徒幼青不知自己去而又还心中茫然,感到大为过意不去,忙出声喊道:“司徒贤弟,来尝尝这茶叶怎么样?”
司徒幼青身子微微一颤,放松下来:“劳烦郭大哥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茶,郭修与他随口说些江湖趣事,美人侠客,恩怨情仇,他口才并不好,司徒幼青却听得甚是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追问:“所以,那少年竟是美人逃家女扮男装?那你朋友有没有娶她?”
郭修摇头:“本朝民风开化,江湖人更是不在意男女大防,我朋友对她说将她当作金兰之交,却再生不出男女之情了。”
司徒幼青又问:“那你们可知道美人对他有无感情?”
郭修一呆:“这我不知,只是后来友人再邀她出游,她也是断断不肯的了,想必并无感情。”
司徒幼青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当真浪费了美人一片情意。”
郭修却道:“不管美人无情有情,我朋友不爱她就是不爱,说明白了总比让她嫁一个不爱她的人要好。若是同她好了,转头又遇上了个真心的,岂非两厢对不住?”
司徒幼青怔了怔:“你们到底见的事多,倒比我看得清楚。”
太阳西斜,夜风渐起,郭修解下外衣搭在他身上,司徒幼青道了声谢,两人自去用饭。
饭桌上郭修自然还是一个劲关照司徒幼青,惹得他不住道“多谢郭大哥”,郭修听着一声声“郭大哥”心中有些欢喜,更加殷勤了,连唐鸥坐在对面向他丢着眼刀,也不以为意。
唐鸥放下碗筷,对他道:“我给你的小美人拣了副药,晚上来我房中拿。”
郭修心中困惑:什么小美人?最近不曾识得什么需要求医问药的女子,拿什么药?
正张口欲问,就看到唐鸥朝他使使眼色,往司徒幼青脸上转了一圈,郭修想了几瞬,才明白过来,不由脸上发红,掩在他黑皮下倒是看不大出,而他为何突然发臊,自己也是不清楚的。司徒幼青倒是没什么反应,安静地慢慢摸索调羹吃饭。
饭后郭修跟进唐鸥房中,唐鸥嘲道:“茶好喝吗?”
郭修搔搔后脑:“你的茶当然是好茶,可是我喝不出什么味儿。”
唐鸥哼了一声:“牛嚼牡丹,再说有个美人在你跟前,只怕给你吃人参果也是囫囵吞了。”
郭修急道:“不要总叫他美人美人,别人长得好看,却并不是女子。”
唐鸥道:“男子也能当美人,其中说不得反而比女子更有乐趣。”
郭修茫然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之前说的什么药?”
唐鸥丢给他一个纸包:“特特给你小美人磨的药粉,晚上用一盆水溶了,放指甲盖儿的那么一点,给他洗洗眼睛。”
郭修道谢,又嘱咐道:“千万别在他面前这么叫他。”
唐鸥不耐道:“倒不见你对别人这么细致,快滚快滚招我眼烦。”
郭修打了水,回房就看到司徒幼青伏在案上,发尾微湿,已换了一身合身衣物,蒙着眼手中握着一支笔不知在想什么,郭修轻轻咳嗽一声,司徒幼青转过脸来,唤道:“郭大哥?”
郭修问道:“衣服哪来的?”
司徒幼青答:“药伯拿来的,说是唐公子小几岁的时候穿过的。”
郭修上下打量几眼,衣服是寻常青衫直裰,司徒幼青没系腰带,布料服帖在他身上,赞道:“很是合身。唐鸥着我给你洗眼睛,沐浴后就歇下吧。”
司徒幼青道:“小弟已沐浴过了,药伯年纪大了,却能一人抱着浴桶扛进扛出,实在令人佩服。”
郭修道:“药伯是唐家前辈,暗器、武功均是不弱。”
说着帮司徒幼青拆下眼上黑布,司徒幼青眨了眨眼,又闭上,面颊上滚落两滴泪:“小弟似乎能看见一点光了,只是眼睛有些刺痛。”
郭修慌忙道:“我忘了你眼睛见不得光,实在抱歉。”吹熄了房中烛火。
郭修内力深沉,能在黑暗中视物,当即沾了水帮司徒幼青擦洗,干脆就不点灯,也不帮司徒幼青蒙眼。
他生怕司徒幼青又找不到他在屋里磕了碰了,便告诉他:“我去外头泼水,练会功夫,你歇了吗?”
司徒幼青面上似有犹豫之色,顿了顿,问他:“我能出去看……我是说,在旁边待着么?”
郭修茫然道:“你可是嫌房中气闷?”
司徒幼青摇摇头,沉默不语,郭修道:“倒不是不行,我抬你出来吧。”
然而武当功夫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与天地同呼同吸,郭修打了几套拳脚,又练了会剑势,却是悄无声息。郭修自觉神清气爽灵台清明,喜滋滋转头看司徒幼青,却见他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发抖,额上渗出冷汗,脸色极为难看,看着像要昏厥过去。
郭修抢步上前喊道:“司徒幼青!你怎么样!!”又背上他,直冲唐鸥卧房,拍门疾呼。
唐鸥刚发声请进,郭修就一脚踹进门来,将司徒幼青放在唐鸥床上,唤他来看。司徒幼青不住打抖,唐鸥伸手将他按住了,抽出银针在眉间刺了两下,渗出一滴鲜红的血来,朱砂般点在司徒幼青额上。
见司徒幼青渐渐稳住,唐鸥对郭修说:“怕是惊着了,我今天日间见他还好,还道已经没事了。平时不要叫他一个人呆着。”
郭修又是心酸又是懊恼,抱着平静下来的司徒幼青回房,觉得他比昨晚背在身上时还要轻。自己以为将司徒幼青照顾得很得宜了,连唐鸥都嘲他太过啰嗦,没想到却还是看顾不好,师父平日总叫他细心一点,他经常不以为然,果然落到细处,就显出他的不足。
郭修替司徒幼青解开外衣,又仔细铺床叠被,和衣卧在他身旁,一手握住司徒幼青的,到了半夜,司徒幼青果然又发起寒症,郭修便立时醒了,将他搂在怀中运功温暖他。
第二天司徒幼青醒转来,口中不住赔不是,郭修忙拦了,照旧给他眼上蒙着黑布,推着他在宅子四处去转,两人在屋后苗圃碰到看着药伯松土浇水的唐鸥,司徒幼青又是一阵谢。
唐鸥撇撇嘴,意有所指:“无需谢我,要谢就谢你爹娘给你生了张好脸。”
司徒幼青不明所以,还是躬身谢道:“唐公子说笑了。”
药伯从身边一个瓦罐掏出几条鲜红的蚯蚓,往土里一丢,拍拍手问道:“老奴下午要给几件小玩意上油打磨,枯燥得很,司徒公子可愿和老奴做个伴说话解解闷?”
司徒幼青忙应下了,还待再说几句,郭修却见那瓦罐里的蚯蚓条条粗肥长大,颜色血红纠缠成一团团不住蠕动,知道不是什么寻常虫子,不禁毛骨悚然,忙推着司徒幼青走了。
午歇过后,郭修将司徒幼青带到药伯处,自己在他耳旁交代:“师父着我在长安城内办点事,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就回来。”
司徒幼青点头,心中感激,只道药伯与郭修和他轮流作伴,使他不独自一人想起前夜可怖情形。
郭修换上粗布衣裳,草草卷了衣袖裤脚,小心出了门,混在下市归家的农户间往南走,一路出了安化门。一出城门他就急奔起来,往司徒家灭门的农庄去。
农庄已成废墟,那夜附近的农户看见火起,一边救火一边报了官,一片大火几乎将庄子烧了个干净,烧焦的尸体也被官府抬走。
郭修绕过官府封条,走进被燎得焦黑的堂屋,在司徒老爷趴下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四处敲击,忽然发现一只椅子竟然在火中未倒,郭修试了一下,抬不起来。他握住椅子腿,左右转了转,耳中听到细微的咔嗒一声,地面震动了一下。
郭修站起来,并未发现四周有什么暗门密道打开,他驻足想了一会儿,往当晚发现司徒幼青的房间走去。
这间屋子似乎造得并不结实,那晚救起司徒幼青的时候,火势还未蔓延到这,现在看来这屋子却被烧垮成一堆碎石瓦砾,一根看似是大梁的细柱已被烧得焦脆不成形状。郭修绕着这块地走了两圈,又踩上去四处踏了踏,走到理应放床铺的位置,忽然脚下一松,被他踩空了一块。
郭修差点半个人陷落进去,反应极快伸手在大梁上一撑,跃在一旁,心中已经了然。
司徒老爷不可能带着亲眷避到没有后路的农庄,但密道或是地下室却藏在了爱子的房中,只是毒发突然,等司徒老爷找到机关,已然来不及了,司徒幼青也已晕了过去。房屋造得松散,只怕也是为了如遭不测,砖瓦能垮下来掩住入口,躲避搜查。
只是有一事不明,机括为何装在堂屋,而不是房中?
郭修费了大力也没扒开废墟砖瓦,倒把手掌割破几道口子,索性放弃了。他又四下转了转,毫无头绪,蹲在地上思索了一会儿,他衣着邋遢,身上沾了黑灰,面容愁苦,活像个庄稼汉忧愁明年的收成。
等郭修趁着微黑的夜色溜回唐家,正撞见守在墙下等他的唐鸥。唐鸥见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弄成这腌臜样子,少在我家里走来走去,快去洗了开饭。”
郭修浑不在意,嘿嘿一笑,自取了热水,扛着浴桶进房沐浴,唐鸥在门外等他。
郭修隔着墙问道:“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唐鸥小声答:“有些古怪,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事。药伯每拿出一样玩意,他都能掂出轻重,说出成分。药伯问他怎么来的这身本事,他说小时候家里阁楼有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类大小金块银块,还有各样金属搀在一起炼化的东西,都刻了重量、构成,他小时候不想背书,就常常爬上去躲避夫子,久而久之就极熟了。”
郭修惊奇道:“果然有些古怪。”
两人说话声音都不大,可以称得上慢声细语,但二人均是年轻一辈中练功颇勤勉的,走的路子也都正统,内力深厚,耳聪目明,不愁声音小了对方听不见。
“那开县唐家怎么说?”
“他说他也忘了,只有个模糊印象,大约是从什么地方府志上看来的。”
“唔,倒是也没什么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