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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窦 ...

  •   郭修急急忙忙去唤唐鸥,却分明未到巳时,怎么叫也不肯起,药伯也不见踪影,想是趁着开市去西市采买,郭修只得无头苍蝇般和昨晚一样回到厢房。

      司徒幼青独自拥被坐在床上,表情茫然,脸色苍白,裹在郭修的衣服里更显得瘦骨伶仃,郭修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他无比可怜,上前握住他手,内心又酸又软,尽量柔声道:“我们现在在长安城内宜阳坊,唐鸥唐公子家,这处是当朝小王爷赐给他的宅子,无人敢寻来。他是……使毒的行家,就是人惫懒了些,等他起床,就来给你望病。”

      郭修人笨嘴拙,不知如何安慰,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只好端来绿豆粥一勺勺喂他吃下。司徒幼青经历了一整晚的波折,现在又盲了双眼,心中既忧且怖,吃了半碗就吃不下去了。

      郭修放下碗叹口气,两人对坐无言了一会儿,司徒幼青颤声问:“多谢恩公救命、哺饭之恩,不知恩公何方人士?”

      郭修答道:“襄阳人士,师从武当。无需叫我恩公,家师收到令尊的求救信后特命我来相救,晚来一步实在……抱歉。”

      “郭少侠大恩大德,永铭于心……”

      郭修赶忙打断,说道:“你……贤弟和我师弟年岁相仿,如若不弃,便唤我一声大哥吧。”郭修一贯在山上散漫惯了,下山后只与唐鸥相熟,但唐鸥性子乖戾,和他说话也不大注重礼数,陡然见了司徒幼青这般文质彬彬干干净净气质仿若青竹一般的人物,说话也别扭起来。

      “郭大哥……”司徒幼青垂首道,“小弟家破人亡,身无长物,救命之恩,只得来日再报。”
      郭修忙道:“不必不必,挟恩图报,岂是侠士所为。贤弟可知是什……何人要伤你性命?”

      司徒幼青轻轻一颤:“愚弟不知。前一个月家父曾提及恐有危险,带着我去城郊农庄暂住避祸……”

      郭修想到,正是一个月前,司徒之父向自己师父传信求救,师父又发消息给正在外游历的他,等他加快脚程匆匆赶到,来回也花了有大半个月,昨晚赶到,正遇见农庄起火,富商打扮的家主已然嘴角带血倒在堂屋没了气息。等他寻到司徒幼青房中,火势还未扩大,正欲带着对方离去却遇到黑衣人追赶。

      郭修不禁扼腕:若是早半天……

      司徒幼青眼色空茫,嘴唇微张,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迟钝如郭修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哀戚之意,然而郭修偏偏只会反反复复说着节哀二字,想不出宽慰人的话语。

      忽然司徒幼青转头问了一句:“郭大哥方才说此宅隶属一位善使毒的唐姓公子?可是开县唐家?”司徒幼青似乎极有礼貌,即使看不见了,也要尽力与对方面对面说话。

      郭修有些惊讶,唐家早已百余年前从开县迁往锦城,江湖上也只称四川唐门,知道唐家发源地的也不多,更不用说司徒幼青看着就是普通富家子弟,也不会武,如何知晓江湖中事?
      但郭修只道:“现在是蜀中唐门了。”

      司徒幼青若有所思。

      郭修又与他东拉西扯,司徒幼青并不设防,郭修一下问出司徒家本居长安城内永安坊,家中本来经商为业,薄有积蓄,但当朝贱工轻商,商人子弟不得参加科举,他父亲便拿出大半积蓄,向朝廷捐了个员外,又布置了几处田产,收租补用,若不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体,司徒幼青本该参加今年的秋闱了。

      交谈未毕,郭修远远听到唐鸥房门开了,忙对司徒幼青道:“贤弟稍等,愚兄这就去请唐公子来。”

      郭修推着唐鸥往厢房走,唐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要不是看那小孩长得好看死了可惜,我才不会早饭都不吃,给他费神。”

      郭修一路上陪着不是,直将唐鸥推到了床前。
      唐鸥翻翻司徒幼青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断言道:“余毒未清,再吃几贴药就好了。”

      司徒幼青欠身道:“多谢唐公子救命之恩,司徒幼青愿结草衔环,只求报答万一恩情。”

      唐鸥挥挥手:“没多大事,你都报给你郭恩公就行了,欠我的他自会帮你还。”又转头问郭修:“你说他昨晚发寒症了?”

      郭修点头。

      “药下得重了,他有不足之症,身体调养到这样已然算是不错。”唐鸥又指示道,“这几天眼睛不要见太强的光,拿块黑布把眼睛遮着。我饿了。”

      郭修忙推着唐鸥去用早膳,又寻来布条,拿给司徒幼青蒙上眼。

      司徒幼青本就脸色白`皙,长发散在肩上,衬上黑布,更显得容姿秀美,郭修形容不出,只觉得司徒幼青白得耀眼。平日郭修所见,不是和他师父一样或邋遢或庄严的道人,便是像唐鸥、师弟一样或古怪或顽劣,令他对容貌的关注统统化作说不尽的伤脑筋,哪里见过这么安静文雅的温柔人物,一时间竟有些呆了。

      “小弟斗胆问句:郭大哥可知道家父如何与尊师相识?”

      郭修摇头,想起司徒幼青看不见,忙道:“愚兄不知。”又问司徒幼青:“你可嫌房中气闷?唐鸥家里种着很好的兰花,我带你去看看?”

      司徒幼青无奈道:“……郭大哥说笑了,眼下情形叫小弟怎么看?况且身上乏力,只怕走不大动。”

      郭修自知失言,暗骂自己蠢笨,所幸司徒幼青看着并不介意,匆忙补救道:“抱,抱歉,我是说带你去转转。唐鸥肯定有备用的轮椅,今天天气甚好,我带你去晒晒太阳。蒙着眼睛见不到光,身上暖暖也是好的。”

      司徒幼青本来就性子和软,根本不放在心上,当即却有些过意不去:“劳烦郭大哥了。”

      郭修见他答应了,心中暗自高兴,自去找唐鸥借轮椅,唐鸥闻言却骂道:“你真是无事也要找事做,我轮椅确实有个两三把,但上面尽是机括,你们谁不小心动了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郭修恳求道:“有机关暗器什么的,拆了就是,明年我跟师父要去天山一趟,给你找几朵雪莲好不好?”

      唐鸥气道:“我要雪莲做甚?你莫忘了我是使毒杀人的恶棍,不是什么仁心圣手的神医。”
      嘴上说着,却令郭修去库房寻来一架轮椅,指挥着他拆尽了暗器。

      郭修知道唐门暗器狠毒精巧,却不知一架轮椅上竟能安下百余件暗器,光是拆下的火弹就有二十枚,不禁又对唐门多一层敬畏,乍舌道:“唐鸥,我以后绝不会和你作对。”

      “你现在就是在和我作对!”唐鸥把拆下的银针用布包裹起,驱赶他快走。

      郭修不以为意,笑眯眯扛着轮椅去寻司徒幼青。司徒幼青已然披上了郭修放在床边的外衣,坐在床沿,听到响动,对着门口微微一笑。

      郭修不禁一怔,晃了晃神才上前将他扶上轮椅,推他出门去。

      正是暮春三月,莺飞草长,阳光暖暖洒在身上,司徒幼青恍然觉得昨日突然中毒呕血倒地,农庄中尽是下人仆妇的尖叫,便如一场噩梦,他本该就坐在轮椅上由身后这个没见过面的青年推着,听他介绍两人正缓缓经过菜圃、花园,又上了游廊向着假山而去。然而父亲确实是不在了。

      他心中黯然,自知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以未死之身还能闻到春日的青草香,听到耳边的雀鸟鸣。

      郭修的声音响在耳边:“冷吗?我们正经过柴房……咦药伯回来了?我们进去避避风,央他帮你熬药。”

      郭修推开柴房的门,推着司徒幼青进去,司徒幼青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腐味,郭修见到药伯用布巾捂住口鼻,便问道:“药伯你在熬什么?”

      药伯道:“淬毒。你俩出去,司徒公子大病未愈,可不是闹着玩的。”

      郭修却是小孩心性,有些好奇,又想令司徒幼青长长见识,向他抖抖江湖人的威风,忙伸手捂住司徒幼青口鼻,自己屏住呼吸:“药伯你看这样行吗。”

      药伯转头看他们一眼,不置可否,郭修知他这是准了,探身看了看火灶上的瓦罐,青黑的药水中沉浮着几枚乌黑的暗器,药伯身旁放着两大盆铁蒺藜,均是半满,一盆颜色乌沉,一盆反着暗蓝的光。

      这时司徒幼青抬起一只手,覆在郭修掩住他口鼻的手掌上。郭修感到手上冰凉滑腻,而手掌下司徒幼青的嘴唇柔软,若有若无的贴着他,不知怎的有些怦然,只听司徒幼青轻轻说道:“郭大哥,抬手的气力愚弟还是有的。”

      司徒幼青说话时嘴唇摩擦着郭修的掌心,郭修忽然面上微微发热,大感尴尬,慌忙抽手。

      司徒幼青自己掩着脸,郭修从还未熬煮过的暗器里随意拣出一枚,放在他空着的掌心:“小心不要割破手。”

      司徒幼青拿在手中掂了掂,轻轻摸了两下:“七铁二铜一银?”

      药伯转脸过来,眼中带着惊异的神色:“差不离了,铁要减半分,铜要加半分。”

      司徒幼青道:“病中无力,估计会有些谬误,还望担待。”

      郭修茫然,问道:“你们……”

      药伯打断他:“把墙角那个竹篓拿到厨房去。今天中午就吃这。”

      郭修耳力极佳,司徒幼青还不觉得有什么,他自己却毛骨悚然,竹篓里传来抓爬之声,想必是唐家养来炼毒的什么毒物。

      然而药伯也是他违逆不得,郭修点头哈腰求他再给司徒幼青熬一罐药,才带着竹篓和司徒幼青去往厨房。

      午饭的时候,果然有一碗蛇羹,蛇肉用猪油熬一会儿,又混着火腿、菌丝、木耳,炖得软烂勾了芡,倒是色香味俱全。药伯和郭修各自推着唐鸥和司徒幼青坐到桌边,药伯站在唐鸥身边布菜,而郭修明明坐着却比药伯更忙,往司徒幼青碗里添着各色菜肴,一边嘴里不住问:“你看这个蛇羹里的菜你吃吗?哦对不住愚兄嘴笨忘了你看不见……我帮你尝了味道很好,绝无腥味。再来点鱼肉炖豆腐?河豚极鲜就怕有毒,药伯行家里手自会处理十分干净,刺给你去了,你这么瘦可得多吃点肉……”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自己没吃上几口,司徒幼青的碗里倒叫他堆满了。

      司徒幼青手里抓着郭修塞给他的调羹,虽然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却觉得温暖:“郭大哥,无妨,我自己吃就好,等我吃完了菜,自会叫你再来给我添。”

      “哦贤弟说得是。”郭修望着司徒幼青唇边一点点淡淡笑意,心中似有猫爪子在挠,竟然就着一点豆腐鱼汤扒完了一碗饭。

      唐鸥看着郭修这没出息的模样,心中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叫药伯自己坐下吃饭,端过放在桌边的青绿色小碗,对郭修说道:“张嘴。”

      郭修茫然张开嘴,只见唐鸥从碗中取了一物,手指微微一动,一枚小拇指尖大小的乌黑珠子带着疾风直向他口中射去。郭修反应极快,上下齿一合将那暗器用力咬住,然而啪的一声,那东西竟然在他口中爆开,苦涩的汁液溅了他满嘴。

      郭修大惊失色:“呸呸呸!!唐鸥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我不要帮你试毒试药!!!”

      唐鸥恨道:“新鲜的河豚眼珠子!一刻钟内必然毒发,药石罔顾!”

      郭修听到这句话,反而大松一口气,知道唐鸥又莫名动气了,只是想整他一下,但司徒幼青并不知情,神色惊慌,失声叫道:“唐公子……这可开不得玩笑!!”

      唐鸥只气郭修吐舌摆尾的样子招人厌烦,却不迁怒司徒幼青,回道:“无事,这是给你准备的蛇胆,先喂他吃一颗尝尝味道。”

      司徒幼青松一口气:“多谢唐公子。”

      司徒幼青饭量不大,吃了大半碗,便有些难以下咽,郭修接过他的碗,将剩饭扒到自己碗里,又给他添了碗鱼汤让他慢慢喝着,自将剩饭吃了。唐鸥难免有些侧目。

      食毕,唐鸥对郭修招招手:“你来,我有话和你说,劳药伯送司徒公子回房。”

      郭修跟着唐鸥走到书房,合上门,唐鸥开口:“你是怎么回事?脑子被驴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救命恩人!”

      郭修忙解释道:“我看他孤苦一人,又瞎了眼睛,忍不住就觉得他可怜,想对他好一点。”

      唐鸥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看他好看吧!你小心点,光是随手一掂能说出炼制铁蒺藜的比重,我觉得他没这么简单。”

      郭修正色道:“我觉得也是。”便将早晨司徒幼青提到开县唐家的事说了。

      唐鸥惊奇道:“这就有点奇怪了……”

      郭修补充:“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若真是什么恶人潜伏在你我身边,没必要这么快暴露。”

      唐鸥不耐烦挥手:“我只是不愿你叫人诓骗了,这次看到个好看的就神魂颠倒,下次遇到更好看的怎么办?身家性命都送上去?你趁早把他带给你师父问清楚来头。”

      郭修点头称是,知道异姓兄弟是在关心他,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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