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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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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修拔足越过一道矮墙,在墙边一棵歪脖柳上轻轻一点,跃上披了一层银霜的青瓦,疾步跑了起来。他咬咬牙,四周环顾了一下,长安城四四方方,他正踏足在横六纵五的点上,郭修目力极好,今晚月光又甚是明亮,看见同样身穿夜行衣黑布覆面的追踪者落在一条街外,不出几个起落,堪堪要追上。
还有一会儿就能到了,郭修咬咬牙,以他的轻功,本可以在半柱香之前把尾巴甩掉——若不是身上背了个人的话。
背上的少年无知无觉,仿佛安然睡了过去,然而仔细一看之下,发现少年肌肤极白,却不是因为月光映照,而是血色褪尽,脸色如纸。
郭修提上一口真气,并不落地,接连越过两座相距两丈的院落屋顶,手上微微分神,少年几乎要从他肩上滑落。
郭修跳下来,落在一道角门前,角门左右各挂一盏灯笼,奇怪的是,灯笼空有骨架却不糊纸,笼中跳动着青色的火苗。郭修将少年往肩上提了提,抬手扣响悬在屋檐下的的玉板。角门无声地开了,他闪身进门,合上门扉,撤下面罩,立在门内屏息听了一会儿。
“不用听,人不敢追进来。”郭修身后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郭修并不搭理他,背着少年进了厢房,将他放在床榻上,才回身喊道:“唐鸥!!”
唐鸥慢吞吞地摇着轮椅进来:“这就是你师父要你救的人?长得倒是不错。”
郭修从立橱中取出一套银针,放到唐鸥膝上。唐鸥一手搭着少年的脉,一手将少年外衣,拉扯开,顺着膻中、中脘、神阙、气海四穴摸索着摁了摁,躺在床上的少年并未醒转,却闭目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额上渗出汗珠。
“中毒了。”唐鸥嘿然道,“所幸遇我唐门……”
唐鸥随口报了几味药名:“到耳房叫药伯取来。”
郭修去了,半刻钟功夫,捧着药进来的时候,看到唐鸥将少年衣衫都解尽了,留一条薄被搭着下`身,正将银针扎进足上太冲穴,两人一躺一坐,一晕一醒,均已面上渗汗。
片刻后唐鸥呼出一口气,将针除了,把药包接过分拣起来:“行了,我去叫药伯煎药,你帮他把身上汗水擦干了,再端药喂他喝下去。”
郭修看了眼少年白玉似的纤瘦身体,不自在地问道:“为什么要我帮他擦?”
“难不成要我一个断腿的做这下人的活?”唐鸥不耐烦摆摆手,“我困了,无事不要在巳时之前叫我。”
每每唐鸥拿出他不良于行来说事,郭修总是很没办法,正想帮少年草草擦了完事,唐鸥却在将出门前补充了一句:“他排出来的汗水里有毒素,你可要擦仔细了。”
郭修无奈,只得拿了布巾将少年身上草草擦干,又打了盆清水,把布巾淘洗清爽,用湿布将少年正面拭了一遍,然后抬手帮他翻了个身,抹拭了两下,却有点犹豫了:少年身体白似象牙,墨黑的长发之前压在身下被汗水浸湿了一点,一缕缕铺散在背脊上,一白一黑衬得郭修目眩神驰,光看背影绝想不到这是个将行冠礼的男子。而一粒圆圆的黑痣长在少年右肩胛骨最下端,像是美玉上的瑕疵。郭修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忙收回来暗骂自己魔怔了。于是郭修干脆扭头不看,勉强一寸寸擦净少年身体,偏偏看不见的时候,更觉得手掌下的身体隔着布巾,腰细臀翘,触感滑腻。
终于清理完毕,又从橱中拿出干净的被单换上,给少年穿了中衣,又用被子裹好推到里床,郭修面红耳赤,长出一口气,却见药伯端着一碗药跨进来。
药伯将药碗放到桌上,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器,对着郭修微微一躬身:“劳烦郭少侠给这位小少爷喂药,老朽上了年纪,夜里睡不够时辰,白日可是要头疼的。”
郭修无语,目送老头腰背挺直健步如飞地走出去,心中腹诽这主仆二人定是心中恼恨自己带着麻烦来寻他们。
叹口气,郭修拿起那只银器,仔细看了眼,一只细长的中空导管上粗下细,最粗的一头也不过成人拇指,连着一个漏斗;而细的那头向前伸出一个扁扁的鸭嘴型,一条银龙盘在银管上,偏偏眼睛用赤金点了,在不甚亮的烛火下也熠熠发着光。郭修在唐鸥家见过无数精美器物,而他一向不将这些繁琐多于实用的昂贵东西放在心上,倒也不觉奇怪,只将少年扶起来靠在床柱上,一只手按在他唇上令他微微张开嘴,一只手握住银器将细的一端卡进齿间,昏迷中的人牙关紧紧咬住导管,郭修小心翼翼扶住了,端着药碗从漏斗灌下去,仍有一丝药汤顺着少年苍白的唇角流下来,郭修见少年年纪和自己顽劣师弟相若,本是无忧无虑大好年华,却一夜之间逢遭大变,几近身死,不免有些心软,于是细细帮他擦了,才扶着他睡下。
郭修自己跑到天井处打了井水,夜间无人,唐鸥宅中又俱是男子,毫不顾忌地除下`身上衣物,只剩下`身亵裤,一桶水当头而下淋去奔波一晚后身上的汗水。月色明亮高悬中天,将青年人精壮结实的身材照得通透,微黑的肌肤上滚动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装着一枚小小的月亮。
郭修站在原地缓缓吐纳,将内力运行一个小周天,又一个大周天,身体发热,一盏茶的功夫,竟将身上的水珠都蒸干了。郭修自觉内心澄净,体内舒畅,自回到厢房去睡觉。
等郭修躺到床上他才想起来床上还有一人,不禁有些发愁,身旁的少年救是救回来了,却既不知他姓甚名谁,又不知何人要杀他全家,更不知以后的去路,愁着愁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约莫睡了半个时辰,郭修却被一阵异动惊醒。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反应迅速,他一下就察觉正是身边的少年在发抖,齿间发出敲击的咯咯声,脸色青紫,竟是发起冷来。
郭修一下慌了神,鞋都来不及穿,跳下床几个纵跃来到唐鸥房前敲门,敲了几下听到一声脆响,大抵是茶杯花瓶之类物事砸在门前。郭修知唐鸥脾气古怪这时定然不会起床了,又去敲药伯的门,药伯却跟睡死了似的一声不吭。
郭修只好回转过来,上了床,盘膝坐好,将还在发抖的少年放在膝上搂在怀中,又盖上被子。少年身材细瘦,堪堪坐在郭修身前,头后仰靠在郭修肩膀上,郭修小腿触到他冰凉的脚掌,闭目深深呼吸,开始运转内力,少年被他微微发烫的体温熨烫着,似乎好些了,抖得没那么厉害。郭修见到有效,略略安心,周身内力流转,渐渐的,少年安稳下来。
郭修搂着他,一整夜半梦半醒地,用体温暖着少年,梦里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抱了个极为柔软的事物,忍不住收紧手臂。
等到天边微亮,郭修醒转来,发现两人侧身搂在一起,被子缠缠裹裹,从少年身前又绕到两人中间夹住,一团纠结。然而仔细看少年脸色,却好一些了,虽然呼吸微弱却悠长,脸上不再一团死气,睡得甚是安稳。
郭修松开他起身,却发现自己下`身一片粘腻,拉开一看果然亵裤上粘着□□。他一阵惊慌:这毛病自他十二岁找上门,每月都要犯两三次,今天却是这月的第四次了,难道此病发作会渐渐频繁?他第一次遇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尿床,偷偷浣洗了衣裤,然而第二第三次之后,忍不住找师父师弟商量,没想到师父哈哈大笑,师弟表情古怪,骂了他一句有病,他便惶惶不可终日,以为自己得了重病。但这毛病似乎就只给他添了洗衣的麻烦,别的倒无大害。直至下山遇到唐鸥与之交好,他求唐鸥给他把脉,唐鸥却说他身壮如牛,不出意外寿至九十,他极怕唐鸥嘲笑他山里人没见识,毕竟不是至亲,也不敢跟唐鸥说他隐`私的怪毛病,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郭修愁眉苦脸地洗了衣服晾好,绕去厨房查看吃食。药伯已经煮好了一锅稠稠的绿豆粥,两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郭修半夜敲门的事。
郭修喝了两碗,又就着咸菜吃完了两个馒头,添了碗粥端回厢房,惊喜地发现少年已经醒了,抱膝坐在床上,听到他进门将头慢慢转过来。郭修将粥放在桌上,向他抱拳道:“在下郭修,字正之,奉家师之命特来寻你,逝者已矣,还望节哀。”
少年脸色苍白,声音微微颤抖:“我……小弟司徒幼青,无字。谢恩公救小弟性命。”
郭修看着他的脸,渐渐觉得不对,却说不上不对在哪。
司徒幼青顿了顿,哑声说道:“恩公,我……眼睛好像有点看不大清。”
他竟然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