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闲话集》扶摇仙君

4、第二个故事 段书生给江

　　盐商贩盐，漕帮运粮，盐粮二者，国之民生大计。

　　数月以来，先是参掌江东大半河道漕运的秦家生变，东南盐帮又似暗生不睦。纵是刚下得山来的段书生，也嗅到了一股围绕扬州的晦暗风雨。

　　天下二十六州，以东南最富，东南十五州，又以扬州为首。

　　连家镖局的基业也是深植扬州。

　　“不过你也莫要忧心啦，再大的事儿，我们也就是吃吃饭睡睡觉，再做点小本生意嘛。你们也别杵着，快过来坐下呀。”落拓青年吃光了手里炒豆，又往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我看这个时间，十二铺那小子也要赶过来啦，等等，段书生，你还是找个地方先藏里来的好啦。”

　　他打开纸包，捏出片半温的云片糕塞进嘴里：“魏文承那小子做梦都睡在老财神的聚宝盆里，盯上你就头疼哩。”

　　“魏十二上个月不是还在青州吗？”楚姑娘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我吓唬吓唬书生，楚丫头你紧张什么，你呀，还是不稳重啊。就算魏小子来了，难道能抢走书生不还不成，书生他家老大可不是个好相与哒。啧啧，莫叫他们仨见了我们笑话呀。”

　　“哪是我不够稳重，分明是魏十二太气人……”楚姑娘小声抱怨，呼出一口浊气，收了书册往段书生面前迎去，“客魂先生，秦少侠，两位既然赴我邀约，想必我猜测两位此行目的也是并无大错。先生所著梦蝶一书，我已遍读，先生所学之广，所思之奇，令我钦佩。只是我有疑问，愿得先生解答。”

　　楚姑娘已是平静下来，收手拢袖，恰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一铺之主模样。

　　段书生抬眼看她，似笑非笑：“楚姑娘无需客气。”

　　“且将此事长话短说。”楚姑娘引众人落座，各自斟茶，“想必诸位早有听闻，江南十八铺，每铺营生各异。我为第四铺铺主，铺下人手皆出杏林，行医济世。我铺中圣手游方各州辗转坐堂，可点十四铺内挂单侠士相随保护，亦可随意入住第六铺客栈。遑论燕朝宫廷之内，也有御医出自我铺，故而常有医者来投，小有薄名。”楚姑娘说到此处，眼中亦有骄傲神色。

　　“诸位神医两年一聚，以期间所遇疑难杂症为题，论而解之。留其医案集而成册，期编纂为一医典，流传后人。此医者会，民间亦有传闻，不难知晓。先生书中有一施姓女，亦从医道，曾于春秋书院抄录医书数卷，后又有悬壶济世，云游四方。此数卷医书，一见便知杏林妙手所著。先生不习医术，想必此乃前人所遗。我遍读天下医术，却是未曾见过《难经》《青囊经》等书，亦不知秦缓秦越人神医及华佗华元化神医。不知可是先生偶得失传书作？”

　　“楚姑娘是想抄录医书？”段书生垂目，弹了弹手中竹简。黛青竹简发出金铁铮铮之声。

　　“我既求肯先生，自是想将此医书重现于世，现今医道长于内科，我等亦有心更进一步。我曾闻六百年前，前朝一国师，有翻江倒海，前窥后知之能，葬天书数卷并天下奇书万册于琅嬛福地后，踏月而去……”

　　关于琅嬛福地与那名国师的异闻，作为戏台话本尚是大受欢迎，故而燕朝几近人人知晓。史书中也时常有人自称得到天书传承，仙人指点，但无一不被戳破谎言。琅嬛福地真相如何，那国师身份如何，仅仅只有只言片语，几百年变迁，反而成了无人相信的虚幻故事。但听得楚姑娘所言，竟又似确有其事。

　　而楚姑娘和江神算，看来都猜测段书生是有所关乎琅嬛福地的奇遇了。

　　琅嬛天书。段书生心中反复默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医书来历，我等可代先生遮掩，必不会叨扰先生，亦不会随意寻人冒名顶替秦缓华佗等大家名姓。医书现世，必定堂堂正正。”

　　段书生闻言，半展竹简递过，露出卷首青囊书三字：“此事大善，有何不可。且我既来搅扰楚姑娘，自然已备薄礼，只是楚姑娘抄录完毕，还请将竹简交还。此书于我，尚有大用。”

　　见段书生如此干脆，沈六郎不由看他一眼。秦少侠更是皱紧眉头，盯着竹简上蚀刻字迹，一脸大惑不解。

　　楚姑娘先愣后喜，双手捧过黛青竹简，迫不及待展开一观。

　　片刻后又郑重卷起：“大恩不言谢。先生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第四铺的事，可于任一处十八铺产业传信。”

　　她唤来陆大夫吩咐妥当，又转向秦云敛：“秦少侠若信得过我楚蕴的名声，可否让我诊脉，随我入屋内略做治疗？”

　　见秦云敛点头认可，楚蕴温和一笑：“还请沈大侠搭把手。客魂先生……”

　　“楚丫头，你好歹把他留下陪我说说话呀。”江神算的云片糕也快吃完，纸包里尽剩碎屑。

　　段书生不规不矩地倚上石凳后的小亭木柱，不咸不淡，云淡风轻地问道：“江神算有话相告？”不带半点真切的关心。

　　身侧沈六郎并秦少侠，楚姑娘打过招呼，三人移步。

　　亭中一时仅有一眉眼倦怠惆怅的青衣男子，一不羁散漫的落拓青年，两人相对而坐。

　　江神算估摸着沈六郎的耳力，道：“段书生，你下山之后和家里通过气没啦。你知道你家大哥做啥去了嘛。”

　　平白无故江神算提及连家作甚？和师傅作别后离开扶风派，本是要先回返连家一趟，再按师傅嘱托办事，只不过半路上遇上了秦云敛……

　　段书生蹙眉，不答反问：“我家阿兄？”

　　“啧啧，书生，我建议你啊，偶尔光顾下我们十七铺的生意嘛，比起驿站贵是贵了点儿，胜在安全可靠，速度又快嘛。我们十六铺的镖局生意最近也做得怪好的，上回程十六还说他打算招点人往西北边那几个州试探试探深浅咧。”

　　未等段书生反应，江神算又一转话题：“诶，你看新放出来的武林侠客榜了没？前头那些一百年没变过顺序就不需要看啦，后头年轻人的排行还算有点意思。你家大哥一枪捅掉陇州赫山寨子的二把手后，排名又上去咧，指不定过几年耍长枪的里头就属你哥厉害啦。下回武林大会，你把你哥叫上呗，夺魁了有彩头黄金五百两，也不算差哩。”

　　“武林大会……那不都是各派新一代露个脸，互相结识的场合……”

　　若无意外，武林大会尚有两年。

　　“这什么口气！说起来，苦脸书生，你也是新一代嘿。别瞪我咧，要不是那会儿我在扬州正好听到了消息，你师傅捂得那么紧，谁能把这两件事儿联系上啦。”江神算下意识往怀里掏炒豆，却是掏了个空。“诶呀，光想着事，忘记叫楚丫头找人替我买份炒豆儿啦！”

　　段书生若有所思，细长有力的手指敲了敲石几。

　　“不知神算先前所说的关外马场是意指何处？”他眼睑低垂，掩住眼中神色。

　　江神算噗嗤一笑：“孙家堡咯。老头女儿都没啦，女婿根本没这心思。可不就某些人要跳起来了嘛。不说这些，你上山前咱俩下的棋还没完！”

　　段书生长叹一声，隐隐无奈：“你我二人都不通棋艺，下来何趣。”

　　“嘿。酸书生，这你就不懂了，不会的根本玩不起来，精通的玩起来又累人，半会不会的东西最好玩儿啦。”江神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棋子，搁在石几上，“反正楚丫头拉上沈六郎还要折腾秦小鬼至少一时辰，我俩闲人下下臭棋也没人说道，你怕丢什么脸啦。”

　　段书生眉间寂寥神色更甚，一推面前棋盘：“我恰巧想到一个故事不吐不快，江神算不妨弃了手谈，听我一一讲来。”

　　“恰巧？”江神算饶有兴味，“世间讲故事的人，哪有什么恰巧想到的故事。”

　　“姑且当它是恰巧，不也无关痛痒。”

　　“行行！你说你的，我自己左右互搏，不拉你就是啦。”

　　“……此乃我途径洛河，与一茶水摊老伯闲聊时得来。说是百多年前洛州有一梅园，每逢隆冬，白梅红梅次第开放，幽香阵阵，景色甚佳。一支早梅绽，隔夜满园香，远近文人墨客，公子侠士，无不纷至沓来。

　　有一任姓世家公子，一日携弟妹入梅园，弟妹年幼，活泼好动，任公子遣左右家仆随这一对稚子自去梅园游乐。嘱咐妥帖，任公子独自一人踏雪而行，忽有一阵清冽梅香萦绕鼻尖，其味似茶似墨，于梅园百株佳梅之间另有一番风骨，好比草尖晨露，莹润动人。

　　任公子寻香而入梅园深处，恍然回神，却已是四处无人，又闻梅间有一女子抽泣，一老汉怒骂，那股清冽梅香，正是从那处传来。任公子心下生疑，拨开叠叠梅枝，恰见一里着黑衣外披白纱轻袍的皱皮老汉正赤手空拳挖刨一株梅树树根。

　　正是梅香动洛川的时节，那梅树却是暗沉光秃，一朵梅花也无，大异于四周。树上有一年轻小娘，瑟瑟颤抖，掩面而泣，那奇异梅香，源头正是这小娘。

　　此情此景，何等奇诡。任公子却是半点未有察觉，大怒上前，阻那老汉，道，老丈不可！

　　老汉又惊又怒，拔出土中两手就往任公子挥去，直道，你管我可是不可，迷途小儿也来搀和老道飞升！那老汉指甲极长，似能削皮断骨。任公子看的脊背生凉，匆忙以手中折扇做挡，见那老汉仍不肯罢休，便解下腰间佩剑，以剑鞘攻其两手。

　　老汉不敌任公子，骂骂咧咧，窜进梅林深处，眨眼便不见了。树上小娘攀着树枝落地，怯生生向任公子道谢，自言此株梅树对她意义重大，故而方才不愿离去，幸得公子仗义相助，才没叫那老汉毁坏了梅树。任公子忧心那老汉去而复返，小娘却道，公子不必多虑，这秋道人最是胆小，既被公子打跑，便不会再回来的了，他本是自己贪睡，误了飞升的时机，却还来做这害人利己的事情，真是不知羞耻。

　　那小娘又说，为这一恩，她可赠上金银珠宝。任公子见此间事了，自己也该寻路找他弟妹，便连连摆手，说是不必，这就要离开。小娘心中着急，一拉任公子衣袖，又道，公子不要金银，那可要娇妻美眷？

　　任公子闻言大笑，亦道不要。小娘伸手又拦住他，急急道：我还有一壶仙家松醪可赠公子……”

　　段书生话讲一半，前堂突然闯进一白衣飘飘，样貌俊雅的青年来。

　　“江云礼！楚四！你们偷偷摸摸跑来嘉陵，竟还叫蔺二瞒着我！哼，当我和蔺二朋友白做的么。要不是青州那老匹夫纠缠不休，我搁下新办的书院半路就把人劫走，看你们玩些什么玄乎！”

　　江神算拍腿大笑：“诶呀，魏十二，你来的好巧，好巧！你再晚一步，指不定这书生要怎么拿话本拐弯抹角地编排我哪！”

　　这俊雅青年便是名声响亮的十二铺铺主，下管书肆的魏文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