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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启程 段书生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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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排?跟你这装模作样搅风搅雨的假神棍还要费什么口舌,直接动手还天下一片清净才是正道。”俊雅青年不屑冷哼。
江云礼笑得眉不见眼,前仰后合,指着魏十二,佯怒道:“蛮子!真是个蛮子!”
“你若认了自己是个假神棍,我就算是当个蛮子陪你也亏不到哪里去。”魏文承撇下他往段书生这边看来,双眼一亮,透出些兴味:“这便是那胆大的客魂了吧。在下十二铺魏文承,见过先生。”魏文承敛了傲色,上前行礼。矩步方行,却是尽显潇洒肆意。一眼瞧去,端的是一个器宇轩昂的白衣佳公子。
此时他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不带半点迫人的张扬,与他那俊雅温文的样貌合到一处,赏心悦目,可堪入画。
却是和段书生听过的桀骜不驯不相配了。
魏文承此人,在读书人里名声最盛,而这盛名也使得他成了十八铺里绝无仅有的异数。大半铺主隐名埋姓,讳莫如深,唯得他一人,是燕京流言的常客。
段书生在扶风派学武的那些年,正巧撞上一轮科举。那回一个名唤谢容的寒门子弟夺魁的消息还是世家出身的一位同门师兄当做逸闻说来,而这谢容和魏文承之间的交情,也是不浅。状元郎昔时落魄,正是靠着在十二铺的书肆里誊录书册换取报酬度日,钱银仅供温饱,誊录的却都是魏十二特地划给他的名家策论,诗集著作。
魏十二素来最喜资助寒门学子,也从来视此理所当然,随手为之,无意狭恩图报。谢容见微知著,洞若观火,而又心有感念。两人性情相投,一拍即合。谢容金榜题名后,头一件事便是邀他一赴双人宴。
翰林们好奇状元友人姓甚名谁,打探得知是魏文承便神会心契。魏文承师承隐士通人,和诸多翰林辩论古今向来也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写诗作赋更是技惊四座,便是挣一个状元回来光耀门楣也绰绰有余。
世间士人,背后议论此人最常叹惋的便是魏文承这样好的天资才华,这样叫人艳羡的出身,却偏偏入了十八铺,成了个商人。
前朝大楚重文轻武,重农轻商,寻常百姓家里有些闲钱便奔着读书做官的道上去,一个商人哪怕腰缠万贯也是遗憾的,少不了被人说志短才疏,贪慕肤浅富贵。纵是大楚末期,百年乱世,各地世家或明或暗,或迟或早参与进了这场变革,田地荒芜,贼匪占山,生存的忧虑消磨掉了不少太平盛世里头悠哉悠哉的陈词滥调,这一世俗偏见仍像是墙根处的苔藓,牢牢粘附着阴暗潮湿的角落,不为人察觉地顽固生长着。
弃文从商,何其狂傲。
传言魏文承心高气傲,逞勇好斗,虽不知话中多少是文人相轻,但他也确确实实,明明白白,绝不是个好声好气,会服软的性子。这些闲话没什么人在他面前瞎说,背后想也知道是从不曾少。和他交好的清流名士自不会在乎他身份,想着踩他一脚便心里痛快的,也不会仔细思考执掌这第十二铺的书肆生意,又给了缺少底蕴的寒门一个拜读天下才学典籍的机会,是怎样不得了的一码事。
段书生却是知晓的。
故而他的回礼也是格外真诚,“魏先生高义,我亦有耳闻。”
“一个假书生,一个真蛮子。”江神算一手拨乱棋盘上成形的格局,做摇头状,啧啧称奇,“这会儿却都和颜悦色起来哩。”
“有真才实学之人,我向来爱之敬之。江云礼,你可莫要在客魂先生面前抹黑我!”魏文承拉过段书生,对着江神算是毫不客气。
“你这莽汉,已经够黑啦!”
这番斗嘴着实不似出自这两位贯能以口才名动四方的铺主之口,稚幼纯真,可不就有些诙谐。段书生唇边泄露出一丝笑意。
“苦脸书生,你笑些啥?” 江神算把玩着光泽油润的棋子。
段书生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观诸位铺主相处,情谊甚笃,着实叫我颇为艳羡。”
闻言,魏十二也似被堵住了话头,咧咧嘴,只道:“理这凑热闹的作甚,我却是来找你一人的,客魂先生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才子,我盼着亲眼见一见已是好久。如今得了消息,日夜驱程,总算赶上。”
这心意叫人受宠若惊,但胆大包天这话从何说起……段书生心里苦笑。
“胆大包天……”
“你那书竟敢写诸侯争霸,强者为尊,能人居上。若非对了燕赵的胃口,必要判个不安于野、怂恿谋逆的疑罪。可不就是胆大包天,叫我见猎心喜!可惜缘悭一面,叫扬州知州拦着,被那采诗匠卢廉给先得了手!”
段书生听得眉头一跳。
卢廉这两字恰是那盼着《梦蝶书续》的书肆店家名谓。虽未与老先生见得几面,段书生亦能瞧出那几分腹有诗书的华贵气度。只是千猜万测,却没想到老先生竟曾是个采诗匠。
采诗匠之职始于前朝楚昭帝,昭帝性喜诗词乐舞,设采诗匠一职便是为行走民间,搜集诗作乐谱,发展至今,已有三百多年。楚朝末帝时,天下乱象已显数十年,采诗匠不过是宫中通宵达旦纵情欢歌时鼓乐奏曲、吟咏诗词的一份粉饰太平的闲差。燕赵一统时,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民间轻徭薄赋,朝中一切从简,削减官位,而采诗匠恰在其列。
段书生回想当初撰写《梦蝶书》,却是在扶风派山门。每日在师傅教导下学武,锻体,闲暇时便提笔往宣纸上来回一遭,添上两页墨香。
如是四年,终于写到话本中那柳生大梦初醒,赶考娶妻,一生圆满度过,临终卧床,恍惚之际又似返老还童,回了那春秋书院,师长同窗候他已久。
扶风派里有个同门师兄,欢喜这故事,见他写完,便讨要去读。
曾有一日回返,师兄说是家中长辈有意将《梦蝶书》引荐他人,遣他来问。
扬州知州,可不就是那位同门师兄家里长辈。
倒不是对知州当初目的有所怀疑,只是一时感慨,自己还未从两世为人的倒错中醒过神来,险些要犯上大错。明明《梦蝶书》的结尾已写下“真真假假,虚实相生,我等所处之世,未尝也不可能亦是仙人神游太虚,一场大梦”,好借此了却心结,却原来皆是自欺欺人。
客魂,连二,段三……这哪是想通的样子!
段书生苦笑,眼底也透出寂寥神色:“如此看来,我倒真是有些肆意妄为,欠缺考虑。若非机缘巧合,只怕壮志未酬身先死,不能与魏先生相谈甚欢了。”
江神算闻言诧异,捏起一枚棋子,仰头看他:“哈?书生你会忧心变天前收好的谷子吗?我可不信哩。你想的多半是别的事嘿。”说着便是一笑,扬手一抛,那枚棋子落入棋盒,玉石相击,玎玲作响。
段书生听罢,也不否认,只是看着魏文承。
“我却是欣赏先生,故而有此一说,非是作甚提点,先生也莫要对我客气。”魏文承亦是一笑,神采飞扬,“若无论何事都以守住性命为先,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岂非无趣!何况如今,先生所著梦蝶一书,已衍话本无数,听书赏戏者众,叫在下好生羡慕卢廉。错失《梦蝶书》,我是倍感遗憾。不过先生若是有心,《梦蝶书》中提及其他书册,我十二铺万不会轻易相让。”
看来,这便是魏文承来此的目的所在。段书生垂下眼睑,若有所思。
忽闻一声窃笑。
“嘿,你和楚丫头算是想到一块去啦。” 江神算动作悠然,自得其乐,分拣罢黑白棋子,正要合了棋盘收起。
段书生想他先前迫不及待的模样,面上似笑非笑:“江神算,不玩棋了?”
“魏十二都来了,我哪敢献丑咧!”江神算不觉窘迫,怡然作答。“书生,我早就告诉你啦,这魏十二可不是会放着财神爷白白路过家门口的人哪。现下可信了吧。”
魏文承心生不满:“我又不是什么傻子。”
梦蝶里诸多书作,迟早叫人起疑。遮遮掩掩本不是自己所愿,倒不如借此机会,假托十八铺伪一出琅嬛现世……而客魂,仅是机缘巧合,得万书一观罢了。
段书生前后一想,思虑周全,道:“现下我身有他人委托,不便久留,待得他日,还要请魏先生助我……”如此一般仔细说来。
琅嬛天书现世,本与江湖无关,但架不住人心揣测,天下诸人又总有妄想,欲求一不劳而获。六百年间,传其为成仙道书者有之,武林秘籍者有之,嘉盛朝所遗金银者有之……纵观数百年记载,因之而起的纷争,借此设下的陷阱,亦是不少。
“哈哈哈,魏十二,这大麻烦,你可敢接?”
“得先生一句话,已是足够了。只是纵有十八铺分担,先生欲求置身事外,怕也是难事。”
“寻上门来的,莫非我还要退避?”段书生满不在乎,作势要抽出袖中竹简,方才想起已交予他人。
日头高起,将近午时。
只见院中石亭,有一俊雅公子,一落拓小道,一青衣书生。三人围坐,推杯换盏。时而那俊雅公子与落拓小道一言不合,彼此怒目,时而三人侃侃而谈,大笑出声。
院内屋舍,一年轻姑娘推门而出。后跟一冷峻男子,一黑衣少侠。
江神算见了,伸手招呼:“楚丫头,现下这苦脸书生可算半个自己人啦!”
楚蕴摇摇头,无奈道:“我就不该将客魂先生留在外头……你们可好生吵闹。”话虽如此,却无半点怒意。院中屋舍布置,皆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施以手段,隔绝内外杂音。若无耳力过人,听觉灵敏之辈,寻常交谈,互不可闻。
说罢又瞥一眼魏文承,气道:“就知蔺二防不住你!”全不似先前沉稳模样。
撇下魏文承和楚蕴的你来我往,段书生站起身,往沈六郎二人走去:“秦少侠感觉如何?”
“有楚姑娘施针,沈大哥行气相辅,经脉已松快许多。约莫再有一月,内伤便能好全。”秦云敛神情略有放松,想是实力恢复在即,安心所致。
沈六郎从怀中掏出几个瓷瓶,递予段书生:“此亦乃楚铺主所赠。”
段书生凑近一闻,药香冲鼻,提神醒脑。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楚蕴温和一笑,唤来陆大夫,将青书竹简交还原主,“门口已备好车马,诸位可随时启程。”
段书生一弹手中竹简,看向秦云敛与沈六郎,征询意见。
“此时出发即可。”沈六郎顿了顿,望向江神算。
江神算脊背一寒,“看我做啥?诶、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雀儿是吧!屋里头那只画眉赔给你总成了吧。那仓庚明明是随手抓了,玩一阵就要放走的。不就被我惊走了嘛。亏,真亏!”江神算龇牙咧嘴一阵,从西侧屋舍内取出一镂花鸟笼。“可不许嫌颜色不够鲜亮啊!”
沈六郎点点头,接过鸟笼就打开,那画眉似是驯过,也不惧人,跳将出来就站在了沈六郎掌上。
“还杵着干啥,快走快走,看到就心疼呀。”江神算掩面做赶人状。
段书生看着沈六郎将画眉塞入怀中,若无其事向外走去,不由看了眼秦云敛,正巧撞上黑衣少侠罕有的无奈神色。
看来这沈大侠一向是这么个作风了。段书生似有所悟。
众人送至医馆门口,秦云敛带着包裹钻进马车,沈六郎拿起马鞭,一个旋身坐定。
江神算挥挥手,忽然转头问道:“魏十二你还回青州吗?”
“自然要回!”魏文承微扬下巴,眼神倨傲,“岂能让人以为我临阵退缩!”
“那老匹夫,”他冷笑一声,“天下读书人里还尚没几个能有资格当面论我是非功过,也不看他轮的上吗?大楚一败就缩在青州不出,眼皮子浅,脸面倒矜娇。我就偏要把这头一个书院办好了,十年里头必从他看不起的青州泥腿子里捧出个翰林,戳戳他求不得青云直上的痛脚!”
说罢,他向段书生三人略一拱手:“客魂先生,若有下回见面,可介意我叫上好友谢容?”
“谢状元?自然无妨。”段书生点头致意,扣上斗笠,身法微动,懒懒落在沈六郎身侧,倚上车厢。
“后会有期。”众人作别,沈六郎一扬鞭,马车朝县城大门口驶去。
待得离医馆已远,斗笠下段书生却是轻叩黛青竹简,感慨一笑:“本就有意求医,恰逢楚姑娘相邀。秦少侠,此行若卜一卦,约莫是苦尽甘来,可喜可贺。我这头一镖,接的也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