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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间小院 ...

  •   四
      问须华有多好,没人能说得清。
      大抵是娼伶有肯为博她一笑一掷千金的恩客,纨绔有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烟柳花村。
      读书人一面鄙夷着纨绔子弟的仗势欺人,一面浸在莺歌燕语中痴想着金榜题名留青史。
      茶楼里在生活中挣扎浮沉的人趁着闲隙嬉笑怒骂。呵,好座须华城,顶着最繁华的名头,底下藏着洗不掉褪不去的黑泥,泥里又裹了光鲜亮丽的皇宫。
      负责洒扫的老宫女偷懒坐在一边,咕咕嘀嘀的宫里那些子龌鹾事。季成隔着一堵墙,透过窗纱的小洞窥探着皇宫的另一面。
      这是他在须华的第七日,自他被强行带来须华后,无趣的呆了七天后,被一顶小轿抬入了宫。
      高明勋是个怪人。他明明很在意季成这么个人,却又处处是一幅不在意的样子。他最多的是替季成讨一个身份。
      来须华后,高明勋并没有看过他,只有今天清晨,季成睡梦间被他叫醒,着衣准备入宫。
      轿中,高明勋与季成耳语嘱咐道:“陛下金口御言,自今日起,你便是上了玉牒的四皇子。在宫里,许多事你弄不清分不明,这些你不必强求明白。宫里人多会瞧眼色,若有人欺辱,你暂且忍耐。你总归是正经的皇室血脉,陛下不会任你被人轻贱。世事……总是无常。”
      季成那时并不大清楚高明勋话里的意思。他并非是不懂皇子身份的尊贵,他只是被吓住了。
      这个称号来得如此突然,季成总觉得不真实。他战战兢兢听从其他人的安排,等着被打回原形的一天。
      高明勋见季成怯弱的样子,叹气道:“你紧记着,平时多忍耐些。”
      他领着好生打扮一番的季成进了宫,等了许久,下朝后面见季成那素未谋面的父皇。
      季成全程低着头,只有被要求抬头时才匆匆看了眼端坐于上座的男人。
      他沉着脸打量瘦小的季成,目光在季成脸上一略而过,皱眉对高明勋道:“皇叔既然来了,便留下与朕说说西面的情况。”
      立在一旁的季成,自然是被会察言观色的大太监请了出去,由两名太监带着,左拐右带到了个偏殿。
      季成问:“这个大哥,这里是哪……”
      话未说完,领路的太监慌张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这称呼,奴婢可承受不起。”
      季成面色涨红,刚提起的一丁点胆子被这一连串的话压到了脚底,只能尴尬的住了嘴。
      领路太监这才与他说了这偏殿的名字位置,准备合手告辞。
      他身后的小太监犹豫了会,趁着领路太监出去那一阵,快速对季成说道:“四殿下,小的逾矩多说几句。宫里不比外头,劝您少听些事,少说些话……”
      季成一愣,领头太监已在外头等着,小太监急忙小跑出去,腆着脸陪笑。
      季成抿紧嘴,望向站在边角当摆设的一名宫女,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时的村子。
      因为不知道如何说如何做是正确的,便闭上嘴什么也不说,管好手脚什么也不做。
      这样便不会错了吧。
      季成有些难受的想。左右的两个宫女太监仿佛是天生的哑巴花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似乎连眼睛都不必眨。
      他们彻底的无视了季成。季成等着等着,不见人来,见他们不理睬自己,私下绕着偏殿看了一圈,寻了个偏僻些的地坐下歇息。
      他背后隔着一扇门,门后是一处小院,东南两边被殿后进出小门围住,另外两边是下等宫人房间与小厨房。
      自打这处偏殿原先的主子莫名小产去了后,这处小院里的宫人彻底的闲置下来。除了需要每日清晨洒扫清理殿内外,其他时候他们都很闲。闲得没事坐小院里嗑叨,脚边上摆着刚拿出来的扫帚。
      在那妇人略显聒噪的声音中,有个欢笑的女声。她不停在笑,每说完一段,她便啊啊笑两声。由于声音奇特,季成记住了这位宫女的名字。
      春鹂。这柔软的名字和那声音一点也不衬,却意外的符合了季成对她的想象。
      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梳着丫鬟双髻,髻上缠着嫩绿如柳枝的发带,饱满的额头印着一点水粉红 ,嘴唇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
      与季成在其他处看到的宫女一样漂亮,却稍稍活泼些。
      季成毕竟年小,又生来被孤立,于那些男女情爱不大明白,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春鹂在他脑中过了一下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点残余想法。
      以后成家,像这春鹂这般就好了。
      季成却又忘了这只是他想的春鹂,且他不在村里,他的那些想法是没一点用得上。
      过了约一个时辰,高敬与高明勋那儿结束对话了。在后者的不断提醒下,高敬总算记起分给季成一个住的地儿,招徐公公问了季成现在的位置,把那里赐给了季成。
      季成肚子饿得发出一阵阵响声。他一早就被人叫起,到现在还没吃饭,早饿了。
      可他现在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无言看徐公公领着两个对太监宫女宣告皇喻,并宣布赏赐物名。
      不过徐公公觑了一眼周围,脏又破旧的环境压根没有摆赏赐的地方。他随口吩咐道:“叫几个麻利的整理整理。”
      可能是高明勋在,皇上借徐公公难得一见的出现表达了对这位四皇子的重视。转头高明勋离了宫,徐公公办完事走后,季成是被彻底冷落下来。
      但那些摆设没一个可以填饱肚子啊,季成百无聊赖的坐在台阶上想。屋内十来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宫女洗洗擦擦,完事他们走人,屋子焕然一新,吃的仍没半分影子。
      季成如同一尊石狮子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合着眼晒太阳。
      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个小太监正伤心的哭,喉咙里卷了半含不吐的呜呜声,两泡眼泪裹在眼皮倔强的打了个圈硬被睫毛撑着死活不落。
      季成侧头看了眼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人家,安慰道:“你别哭啦,哭得等会儿肚子饿了可没吃的。”
      那小太监拿衣袖揩了眼泪,哼道:“饿了正好,等到用膳的时候还吃得下些。”
      季成心道,哦,原来这里吃饭还有时间限制的。
      他看看四周没人,凑过去在小太监旁边坐好,小声问:“还有多久吃饭?”
      小太监问道:“您饿了吗?奴婢给您找些吃的去。”
      季成却摆手,“不用,不用了。”季成虽不善言辞,但心里看得明白,那小太监也是刚来,和这边的人没半点关系,哪里弄得来吃的。
      小太监便继续垂头自怨自艾。
      他想着想着,又伤心起来,眼底渗了点泪,对天哭诉道:“我怎么这么倒霉,刚进宫没多久就被分到了这里。都怪我多事,没事瞎说些什么,明知道不能多嘴,我干嘛傻得要说呢,唉,唉!”
      原来这小太监正是之前给季成劝诫的人。他家里排三,常被人叫做三子,进宫后便顺理成章成了小三子。
      小三子今年十二,进宫还不满一年,凭着一张讨喜的脸被那领路太监瞧中收了干儿子。他平日里最会讨巧卖乖,哄得他那干爹处处带着他,谁知今日一时管不住嘴,与季成多说了两句,被人知道后阴了一把安排到了季成这儿。
      小三子原先心里小算盘打得叮当响,冷不丁来这一遭,整个儿慌了神,只觉未来无望,不由为自己抹了一把泪,好生哭诉了一场。
      好在他心肠软,没把这气发在季成身上。
      要说这小三子,有个外号叫三娘。这是说他不仅生了张嫩脸蛋,还长了副妇人心肠。他自小就爱跟姑娘家玩耍,碰见什么不如意的就憋不住泪,哭起来简直比姑娘家还要文细柔弱。
      当初宫里来挑人的时候,小三子算是难得硬气了一把,自己定了主意,没等爹娘哭劝,便按了手印,给家里几个兄弟姊妹挣了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也是看在他长得不错又乖巧的份上,其他哭爹喊娘不想来的只给了半两碎银子了事。
      若说这小三子单纯,那定然不可能。但说他是个好人,却还是可以勉强承认。
      至少小三子对季成算是用了心。
      小三子对老天哭诉完后,不得不接受了现实,开始琢磨着以后的路。
      他扫了眼撑着下巴发呆的季成,又看了眼季成离自己不足半个手掌距离的身子,怪别扭的,便推了推道:“你坐开些,别离我这么近。”
      说完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慌了神。他方才与老天说得欢,再加上季成与那些皇子气质姿态实在是太不相像,让他一时忘了用敬称。
      他惴惴不安的瞅季成的反应。
      季成“哦”了一声,乖乖的往外挪了挪。
      小三子这下松了口气。这也是小三子不成气候,若是他干爹,保准不会担心这种小事,反而会把季成调教得服服帖帖,一个字都不敢露。
      这样换个方向一想,选小三子来反是季成的大好事了。
      小三子想了想自家干爹教自己的话,胆子也太了些,左右无人,与季成搭话问道:“你多大了?”
      季成回道:“十岁。”
      小三子道:“你看起来不像十岁。比我十岁时要矮小多了。”
      许是这样被人说多了,季成笑笑,没有说话。小三子知道他接不上话,便换了个问题。
      “你娘呢?”
      “死啦。”
      “那你家别的人呢?”
      “有个爷爷,也死啦。”
      “那你还真命苦,像我就好些,我家九口人前些年饥荒都没饿死一个,都靠我爹找吃的。”
      “哦。”季成应了一声,想到自己那化成灰的娘,回道:“我娘也经常弄东西我吃,苦的,不好喝。”
      “傻呀,那是药,药怎么可能好喝。”
      这样说了一会,小三子突然站起来,掸了掸灰,合掌笑道:“到用膳的时候了,我去拿饭。”说完,便小跑出了正门前方的院子,拐了方向不见了人。
      他这一走便是好长时间,季成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回。
      眼见天色将黑,季成松了松蹲麻的腿,打算出去找他,刚刚站起便瞧见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这人十四五岁,穿着浅粉的衣服,左右两条黑亮的长辫用嫩绿的发带穿成蝴蝶似的双环,两条眉毛浓黑如墨,眉下一双眼睛笑得弯弯。
      正是她因见到季成而开心笑道:“啊啊。”
      唇角绽开,唇瓣鲜粉,牙齿洁白,透过牙齿隐约可见半截舌头。
      季成被她吓了一跳,心头莫名的顿了顿。
      这人想必是他白日所想的春鹂了。
      春鹂双手托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切成片的馒头。
      她将木盘放在桌上,对季成比划了几下,见季成不理解,伸手拉着季成坐下,示意他吃。
      季成吃的时候,她左右清点了一下,在屋内点起了两盏灯,并去内室铺好了床,然后便站好不动了。
      季成心不在焉的吃完了粥和馒头,一直好奇的偷偷看着春鹂。
      春鹂抬眼与季成撞见了,嘻嘻一笑,露出两排白齿。
      这次她牙齿紧合着,如一扇白玉大门。
      季成忙收回目光。
      春鹂收拾了东西走了,不多时不知从哪拿来一个脸盆打来水,服饰季成洗漱。
      季成别扭的说不用,他自己来。然而不知春鹂是不是听不见,一直忽视了季成的话,笑着把季成打理好,才端了脏水出去。
      她前脚出去,小三子后脚进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多少东西。
      小三子将怀中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好放在桌上,季成过去瞧,全是糕点。
      这些糕点做得精巧极了,只可惜有些碎了,坏了形状,有些边角碾都成了粉渣。
      季成的喉咙情不自禁的咽了咽。
      小三子笑道:“你肯定没吃过这些,快试试。”
      季成犹豫了许久,选了块如猫爪形的放进嘴里。一进嘴里便化开,舌尖瞬间被清甜沁没。
      小三子把其他的推到季成面前,催道:“试试其他的。”
      季成道:“不用了,我刚才吃过了。”
      小三子道:“哎,那点稀粥馒头,吃得饱才怪。我可清楚十来岁男孩的饭量,那是恨不得把桌子都给啃掉。你再试试……”
      季成被他说得不好意思,随便拿了块碎的放进嘴里,再不肯动了。
      “你吃。”
      小三子笑了,“我吃饱了回来的,这些都是给你带的。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季成问:“真的?”
      小三子肯定的道:“真的!”
      季成这才安心吃起糕点来。
      他也不问小三子在哪儿吃的,吃了些什么。
      小三子的去处,可比他要多。
      季成有的东西太少,给不了什么赏赐,只能给小三子足够的自由。
      这也是季成刚刚所学到的拉拢别人的一种方法,他期望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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