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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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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偏殿住了三天后,季成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奉池。
奉池主殿叫凝香,据说住过曾经的皇贵妃,也曾热闹过。然而红颜薄命,皇贵妃香销玉殒之后便冷清了下来。后来住进过两位妃子,一失宠一小产殒命,大伙都觉不大吉利,这里便被冷落下来。
凝香主殿被封,奉池扶清两个偏殿还接着用。扶清殿之前住了个常在,一月前被翻了牌子,由皇上一句话拔了位分挪了地方,现在闲置了下来。
奉池殿住着季成等人,加上洒扫宫女一共十人。
虽然是偏殿,但好歹是皇贵妃住过的,里面处处都讲究。揩了灰点上灯,还可以瞧出以前的一点辉煌气派。
季成在小三子的教导下也知道了许多东西。
譬如,他本应有两个贴身服侍太监,然而小三子占了一个,另一个找不着人,便换成了哑巴宫女春鹂。
再就是吃饭本该由人去领,但鉴于季成的尴尬情况,春鹂她们私下动的小灶会挪出来季成的一份。
另外宫里尤其需要注意的不是那几个皇子,而是程家小少爷,太后的亲侄子。碰见了可千万小心,别不注意扯着人毛了。
……
小三子在自己印象搜寻了许久,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要注意的。季成知道小三子说的都是有用的,全都细细听了记心里。
但季成哪里知道,他不惹麻烦,麻烦自会找上他。
当天下午,季成刚吃完饭,坐在台阶上小歇,一团红便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孩,头上缠了一个武生辫子,腰上悬着一把木剑,眉目精巧,正瘪着嘴看着季成。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通,拧起了两道长且浓的眉,不开心的道:“你这人怎么这般难看,连老四半分都比不上。哎,丑!”
季成嘴张了张,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季成又徒劳的闭上了嘴,省得说错话。
扫了眼男孩身后跟着的大串人马,季成便知道这男孩与自己不同。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的,那便什么都不说吧。
季成沉默的态度引起了男孩的注意,他走近了些,季成可以闻见他衣物上奇怪的味道,是一种奇特的香味与汗味的混合,并不难闻。
男孩用两根手指扼住季成下巴,左右端看,心头惊道:“怪不得,怪不得!”可他面上还是做出生气的模样,恰好额上汗珠积多了滚下来进了眼,刺得他眼睛猛地一合,便索性闭了眼蹬了季成一脚,直把季成踹得往后倒。
季成捂着肚子莫名其妙,男孩却笑起来,似乎泄了心头那些闷气,接了又踢了季成几脚。
季成原本还闪躲,后面见躲不过便不动了。男孩觉得无味,停下动作,撂下句“无趣”便走了。
季成呆坐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
小三子缩在门后面,等那男孩带着人走后,方扑了过来,边细细拍打着季成衣上的灰脚印,边问:“我的娘喂,你做了什么惹着那个小太岁!被他记上了,以后我们可怎么办,怎么办……”
语气急切,仔细听还带了些哭腔,可见小三子确实是被吓到了。
季成问:“刚才那人是谁?”
小三子道:“还能是谁,除了太后那宝贝侄孙还能有谁。”
他急得要死,却见季成是一脸不知所以的糊涂。想及季成在宫里时间不长,小三子也觉得应该,又按耐住性子与季成祥说:“方才那位,便是我与你提的程家小少爷。他名叫程思,是程家三房的幺子。自幼无双亲,太后怜惜他,把他接到宫中亲自教养,可是太后最疼宠的心尖尖,连四……五皇子殿下也比不得。”
季成恍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觉得有些熟悉,这程思与村长家的小孙子可不是一样么。就像那小孙子不喜欢季成季成便离远点,程思既然看他不顺,他便避开就是。
心里有了面应对程思的策略,再听见小三子不断强调莫得罪程思时,季成嗯嗯点头,小三子这才放心了。
季成动了动身子,觉着没事,让小三子做自己的事去,自己走去小厨房那边的小院,听那些宫人闲聊。
年老的宫女眼神毒辣,一眼便知道季成所处的尴尬境地。但她们总归是下人,对于主子的事,能看不能记,记了也不敢说,可她们见得多了,该看清的还能看清,只把季成当作同殿居住需要备饭的居客,对季成是无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春鹂。
春鹂模样佼好,身段风流,按理不该置放在这么冷僻的地方。可惜她是个哑巴,不知惹了什么事,偏偏分到了凝香殿。若只打扫院子也罢了,她却背时,摊上了季成。
春鹂却不怎么在意,她总是带着笑,每日打点好季成的吃穿,闲暇时刻往小院里一躲,听其他人瞎嗑叨。
因着她不能说话,其他人对她也不忌讳,有些事情不小心漏了嘴被听见,也只皱皱眉头闭嘴。
但季成知道,春鹂把它们全记在心里。
春鹂正在学手语。也许是需要与季成交流,春鹂不知从哪学到了几个手语姿势。又因为学得不全,左拼右凑的,成了春鹂独有的四不像。
见季成来了,春鹂把他拉到自已身边坐好,生气的比划着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季成没看懂,以为春鹂想替自己补衣服,扭着脖子看了半天,回复道:“这件没有破。”
春鹂鼻尖上挂了一滴汗,给季成急的。
「刚刚小三子在哭什么,你又出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女人的心就是要细些,才三天春鹂就摸准季成的性子,用种略强势的态度照顾起季成,跟个操心带孩子的老妈子一样。
季成这会懂了一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小三子去玩了,我找不到他。”
春鹂用鼻子哼了一声,结束了自己的手语。
季成仍未明白春鹂的意思,也不知道她生气了,巴巴地跟在春鹂身后,看她剪了条抹布擦擦洗洗。
春鹂却先烦了,反嫌他碍事,比划道:「你先出去,找小三子玩。」
这次季成看懂了。春鹂手往门外一指,手指在空中柔柔比出一个鸟型,头嘴尖尖,尾羽成三,看在季成眼里,好似从指间开出一朵花。
季成盯了春鹂的手好一会,直至春鹂累了,回转身子抓起抹布继续擦洗,他才微红着脸跑出去,四处寻小三子。
不成想找遍整个院子也没找着,倒是被几个眼尖的老宫女看见了,抓住好生拍打了一回,把身上的尘土拍得干干净净才肯放他走。
季成本不在意身上这些污物,带着脚印四处行走也没半分羞愧,但被这样对待后,他反对衣裳整洁上了心,以免为此连累了其他人。
未寻到小三子,季成见太阳西移,天色渐渐暗下来,便索性坐在门槛上等他。
只是没想到小三子没等到,先来了那打人的红衣程思。
那程思换了身衣裳,穿了一身墨绿小袍,腰上系着个荷包,额上戴着条宝石抹额,靠在院前拱门墙边,偷偷探出半张脸,遮遮掩掩的瞧里头情景。
他额上宝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然他极力隐藏自己,还是一探头就被季成发现。
季成乍一见他还未反应过来,不知此人就是下午打他的□□。记起小三子的嘱咐,为了不要得罪人,季成下意识对程思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那厢程思却被季成吓了一跳,胡思乱想道:“他怎么突然笑了,是不是起了什么坏心思刻意诱我过去,哼,这人心肠可真歹毒!我才不上当……”
他又想:“我怕他作甚,乡野长大的粗鄙孩童,即便聪慧,也难有心计。再说,难不成我堂堂程家四爷怕了他不成!”
这样想着,程思便冷哼一声,理理袍子,抬头挺胸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内。
他走近后,季成看得清楚,很快发现这人就是打他的程思,见他还在向自己走来,身子无意识往后倾。
程思眼神极好,把季成动作看得分明,顿时大怒,大步向前,几步便冲上去,抓着季成胸口衣服,叫道:“你躲什么躲,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季成怕得直摇头,连话都不敢多说。
程思还想多骂几句,一低头见季成双目圆瞪,极其害怕的样子,一下没了兴致。
松开手,扫了一遍季成,见他上上下下勉强还算整洁,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季成对程思的来意摸不着头脑,见他走了,赶紧离了院子往屋内跑。
碰见春鹂,她问道:「怎么了?」
季成张开嘴,又抿住笑了笑 ,摇头道:“没什么事,只是我饿了。”
春鹂惊疑地看他,他只呆呆地笑,终于信了他的话,打了盆水让季成洗了手,等她去做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