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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草娃儿 ...

  •   二
      季成出生在一个小村庄。
      那里民风淳朴,与世隔绝。换言之,那里既保守,又排外。
      季成的母亲流落到村子时恰恰犯了忌讳——大着肚子,又孤身一人。
      村民把晕倒季春搬回村长家,然后聚在门口商量咋办。
      上了年纪的村长给了季春和肚子里的孩子一线生机。老村长手太糙了,就探了下额头,把细皮嫩肉的季春愣是从昏迷中给疼醒。
      醒了的季春楞楞的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说话,然后爆发般哭号起来。
      外边的村民被她尖利的声音吓得马上安静下来,然后几个村妇进去看怎么回事。
      季春哭天号地喊男人,把自己的来历怎么可信怎么编,最后成功的让村民答应她住下来。
      这是季春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大声哭叫,为了两条命能成功的活下去。
      季春给的说法是她男人带着她在外走货时遇到了强盗,她男人被强盗杀了,她拼命逃了出来。
      村妇们盯着季春的肚子就开始嘀咕。这……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家在强盗手里走了一遭,肚子里谁知道是不是她死了的男人的种。
      村子里的女人普遍嘴碎,东家的寡妇西家的汉,谁家的媳妇爱偷懒,屁大的事说得跟什么似的起劲。连带村里的小孩儿也有样学样,整日里说些不干不净的,不以为耻,反觉自己知道得多,以此为荣。
      季成就是被小孩追着打骂度过他毫不快乐的童年。村里每家每户对季春母子的看法,从小孩的话里可以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们瞧不起他们母子。七分瞧不起中还夹杂了两分可怜与一分轻贱。
      季成出生后,村里的人开始寻思着把季春打发走。季春会看人眼色,知道村里人不耐烦养她们了,寻了一个年老鳏夫认亲,也算是正式成了村里的人。村民这下可没法赶季春走了,憋的气只能念叨给孩子听,让孩子以后替自己出气。
      老鳏夫年纪大得很,早没了行房事的能力,这让那些村妇们唯一能碎嘴的地方都没了。季春认了老鳏夫做爹,季成也就顺势成了孙子。
      老鳏夫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临老膝下无人,平白多了个孙子说不出的高兴,整日带着不撒手。
      他不识字,苦思冥想了好几天才得了一个名字——草娃儿。季春争不过他,再说村里流行贱名好养活,便把想好的名字放下了。
      季成就被老鳏夫叫着草娃儿长大。
      季成六岁时,老鳏夫过世了。他年纪还是太大了,在山上摔了一跤,回来躺了几天还是没撑过去,睡了一觉就一命呜呼了。
      季春愁得半死。老鳏夫一死,她们娘俩要怎么活。好在老鳏夫年轻时是打猎一把好手,给她们留了山里的一间屋子,总算不用到处流浪。
      季成被老鳏夫教了几招打猎的把式,虽然弄不太清楚,但由于饿着肚子,季成还是摸索出几招打猎的手法。靠着季成这几招和村里人的接济,娘俩度过了第一个冬天。
      冬天过了,季春又开始操心新的一年来。不过她很快也歇下了,在一次上山时,她意外的摔下山,随着老鳏夫的步子走了,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季成在山里找了一整天才找着她,他费了好大劲把季春给抱回去,在屋后堆了些柴和她烧了,把骨灰埋在老鳏夫旁边的地里。
      他太弱了,挖不了整个人的坑,而且他太冷了,他真的需要火暖暖身子。
      把季春埋了,老鳏夫留下的屋子里只剩下季成一个人。他躲在屋子里数野草,心里很是难受,到了晚上实在忍不住哭了一场。
      第二天什么火都熄了,他醒来动动身子,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日子再难过,人再怎么没气没力,这命……还得熬下去。
      村里人再怎么碎嘴,也没想着要看着一个孩子饿死,一边闲言碎语说着这娃有多可怜,一边好心的送给他一些不要的东西。
      季成最初想不明白,村里人究竟是厌恶他还是可怜他。他拿着老鳏夫给他做的弹弓在山里扑腾了几天,半根毛都没见着,饿得不行时见着棚子前撂下的一堆杂物,脑子已经糊里糊涂了,眼里只看得见那碗冷透的面糊糊。
      他们对他是喜欢还是讨厌有什么重要的呢,季成只要知道,即使村里人再不喜欢,他们心里总还是存有对他的一点善念就好。
      有的时候,别人对你好不是给了你多少,而是他有愿意给你东西这个意思。就凭着这一点善念,季成就欠了他们天大的恩情。
      人事再大大不过自己的命,不论活得有多艰辛,他们让季成活了下来,焉儿吧唧的长大了,这就是恩情。
      除去最初那段最困难的时间,季成学会了如何真正的上手打猎后,日子总算好了起来。
      他拿打到的兔子跟村民们换些物什,村里人也不曾贪墨他的那点肉,反而时不时给他送些东西。
      有了这些接济,季成的窘迫总算稍稍舒缓了些。
      有时季成回想起季春跟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感触。可那情绪轻飘飘的,似有若无,他一想说透,就没了踪影。
      可能是因为季成不大会说话,常年独自居住,他已习惯了沉默,等到想说什么时,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表述。
      大概正如季春所说的:“这里的人都是真正的百姓,劣性根子不少,但人都是实在的好人,不似那须华城,瞧着光鲜,底子里沉的都是烂泥。”
      村里的孩童逐渐长大,开始自己的羞涩情绪,明里暗里弄些黏哒哒的过家家。他们整日想着该想或不该想的人,稍有闲余还得帮家里做活,早把季成这无关之人抛在脑后,哪还像小时那样跟在他屁股后头叫喊斥骂 。村里人也不再用奇怪的语气说着与季成有关的话,而是自然的叫着“草娃儿”,给他一块馍或一双补好的旧鞋。
      如此处着,季成长到了十岁,也许还差些日子,季成自己也记不得了。没人帮他记日子,也没人为他庆生,季成记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他只当自己已经十岁了。十岁,在村里是孩童成年的分水岭。十岁的男娃儿要正式下田,十岁的女娃儿要开始留意亲事。
      季成十岁后,村长遣了个孩子来寻他,说是季成年纪到了,总要想法子谋生,他做主借给季成一块地,任他折腾,日后每年给村长一些租物就好。
      村长年老,见识比其他人多,心肠该软的时候也比其他人要软,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这件事一说出来,季成就知道村长在帮他,便随着那孩子回去,与村长见了一面。
      行到半路,脚下的地突然颤了颤。
      季成将身立定,侧耳细听。只听见树叶婆娑之声,隐约夹杂着马蹄踢踏,比之地动,声响过于细微,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他欲再听一下,前方的孩子不乐意了,催促道:“你还傻愣在这儿做什么,村长还在屋里等着你,快走快走。”
      季成便随他走了,赶着进了村长的屋子。村长随口说了几句,抓起手边一张破洞白纸,又拽过季成的手,在上面摁了个手指印。
      季成讷讷的说声多谢,自觉自己杵在这里无话可说,也无事可做,心头惴惴不安。
      村长人老忘性大,把纸收回后抬起头眯着眼瞧了瞧,才恍然大悟道:“你回去吧,这儿没啥事了。”
      季成心头石头落了地,道声先走后快步回去,一路垂头闷声乐着,想着村长给的是哪块地,他该怎么用。
      他思忖着自己也许该跟村里人问问这时候该种哪些东西,好把老村长那儿的帐给还了。等他再大些,有力气伐木,他便在地附近寻块荒土,搭个房子。及了年岁,有了些积蓄,再给房子再添个主人……
      他自自己想得畅快,全然不觉天色已黑。直至回到棚里,才觉光亮不足。凑合着拿冷饭填了肚子,季成闭眼一窝,带笑睡去。
      这般寻常日子过了两日,季成正翘首以盼村长的口信,谁成想,两日之后,来了不是村长,而是一群驾马执剑的侍卫,二话不说,架着胳膊把季成给带走了。季成稍一反抗,便被一掌刀拍晕。
      而等季成醒后,他才明白,这一睁眼一闭眼间,隔的是名为阶级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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