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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把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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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季成曾经是个父不祥的野种。
季成现在是个身份尊贵的野种。
季成没有名字。
他有五个兄弟,名字里都有“成”字,所以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季成。
季成没有姓。
六个孩子里,季成是第四个,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他的父亲姓高,名敬,是大黍朝第九任皇帝。在季成十岁时,高敬把他从一个乡旮旯里面领了回来,给了他衣食住行,却忘了赐给他姓名,以及存在的意义。
季成没有家。
在乡旮旯里面,季成住在山上。在山林的最深处,有一处茅草搭成的棚,外面有一层稀稀拉拉的毛皮,那就是季成的家。皮毛是季成补来的兔子皮,他盖在茅草上,是为了防水。但它们并没有多大作用,每到下雨,整个棚都在漏水。他有一件残破的蓑衣,村里人丢掉后被他偷偷的捡回来,每到下雨,季成就会抱着杯子披着蓑衣躲到最不易进水的角落,无聊的数着草梗,顺便想想他的父母。他没有父亲,没有名字,没有家,只有一个茅草棚。
季成没有父亲。
村里的孩子最爱做的事便是找季成,找到后跟在他身后,嘻嘻笑着扔他石子,把他拣好的东西扔掉,再一边叫着野种一边跑回村里。季成曾经很生气,追着他们喊“我不是”,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他心里清楚,不论他的母亲安慰他多少次,他都无法摆脱野种这两个字,就像母亲再怎么否认,她在其他人心里都是一个不清不白没有廉耻的女人。更可怕的是,季成自己也开始相信了。
“我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东西,而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养大我,你为什么不干脆的让我死了算了?”
“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投河死了……”
季成没有母亲。
季成的母亲是外地流落到这儿来的,在季成七岁时摔死了,季成从山谷底下把她背回来时,她已经血肉模糊,没有气息。
季成的母亲名叫季春,有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有一双粗糙皲裂的手和一个没名没姓的孩子。
季成没有兄弟。
五个兄弟,嘴上一套,面上一套,手上一套,心里一套。唯一相同的,除了对皇位的追逐,大概就只有对季成的鄙夷不屑与厌恶。
季成没有朋友。
季成记得清楚,在他十岁那年进宫后的第三天,有一个男孩气喘吁吁的跑来,只是为了看他笑话。男孩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 ,手脚紧束,腰上挂着一把长木剑,额上是渗出的大颗汗珠。季成缩成一团看着他,他瞧了一会儿后,哈哈笑着走了。
宫人恭敬的送走男孩,冷漠的告诉季成,那个男孩名叫程思,是程家最受宠的幺子,太后最喜爱的侄孙,最好不要得罪他。
季成听进去了,他没有人护着,只能本分点,少惹事。可是季成的出现本就是一种得罪。
程思最爱说:“你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糟蹋了老四的称呼。”然后看着季成沉默的表情大笑。
他以刺伤季成得到快乐。
季成没有妻子。
在季成十五岁时,高敬本来给季成定了一门亲,但被那个大臣推掉了。
没有哪个人活得像季成一样窝囊,身为皇子,却可以被所有人看轻,可以轻而易举的向皇帝推据婚事。因为对象是他,只要一句话就够了,不用多说理由。
季成没有爱人。
季成原本可以有一个爱他的人,但很可惜,这个人被程思杀了。
程思永远都看不惯季成,即便季成被他睡了好几年。
程思那种人,肯定不会知道难过是什么感受。
他只是一把插在季成胸口的刀,左右翻搅,最大的快乐就是让季成不快乐。
季成没有孩子。
季成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他是一个被扭曲的怪物,不会爱人,不会感动,不会伤心,不会痛苦。
最难过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以被他放在心上。
只要有一件事清楚就行了。
季成不会爱上任何人。
包括程思。
程思这把插在季成心口多年的尖刀,终究是剜了季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