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五十九章 你愿意吗 ...
-
船上的日子过得惬意。
此后两天一夜唐纪礼和陆启明再没擦枪走火过。每天到了时间就去餐厅就餐，偶尔晚上喝杯小酒，或者站甲板上吹风、聊天，说些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悄悄话”。但这一切，都没有超出普通“好朋友”的礼仪。至少，在同船陌生人眼里是如此。
到第三天，轮船靠岸。闸门口等着的接待人员早脖子伸长，看人出来了立刻迎上前，一人帮着提行李，一人开车门。
5分钟后，黑色轿车拐上解放路，朝出口商品交易中心办公大楼急驰而去。
到了大门外，王寿成的秘书已经接到通知在停车场等着。
“可算来了。”秘书说：“王会长久候多时，请陆总经理赶紧去办公室找他。”
“那我呢？”唐纪礼问。
秘书回答：“2F新闻宣传中心，阎秘书长也正等着您。”
“好的。”
※.※.※
于是话分两头，都挺重要的。
2F，新闻宣传中心——
此时负责校对新闻讲演稿的龚悦龄不在，阎世勋正带着手下搬桌子。唐纪礼急匆匆找过去，就看见他们一个个手拿卷尺，细针密缕地测量前后座椅的间距。
唐纪礼好奇问：“阎叔，你们在干嘛？”
阎世勋抬头也不抬：“布置会场。”
“嗯？”
旁边助手解释：“挂牌仪式前，我们会邀请国外多家媒体进行现场采访，会长要求必须把这里布置得庄重大气点，温馨又不失体统。所以我们秘书长在做最后检查，务必保证当天所有水杯、纸张、摄影器材都在它该放的最舒服的位置。”
“哦哦。”唐纪礼悻悻点头。当初提议大会秘书处增设【保卫科】和【新闻中心】是他的主意，但他绝没想到当两个部门真正建立以后，所涉及的后勤工作会如此繁杂，琐碎。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阎世勋说：“你帮我把走廊上的箱子搬进来吧，里面有挂天花板的缎带，还有气球，另外再喊几个人，把墙上的壁擦一擦……”
说话间，不断有人走进来。个子高的负责搭板凳，把一串串霓虹灯泡小心翼翼地缠绕在白色莲花壁灯的支架上。个子矮的在下面扶着，看都弄好了就去拉窗帘，又把灯打开，看新闻室里红、黄、橙、白四色灯泡在雪白的墙壁上顽皮闪烁。
“很漂亮！”唐纪礼夸赞。
阎世勋得意：“当然，是总理亲自绘图设计的。”
唐纪礼：“……”
“你不知道？”
看面前这名漂亮的年轻人露出惊叹、敬佩的表情，阎世勋严肃又认真的介绍道：“总理对这次展销会很重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事无巨细，很多手底下人做的工作都不放心。当年开国大典也是，每天工作那么忙，日理万机，在倒数半个月仍然坚持带队上紫禁城楼实地考察，逐一落实各个环节，包括站在主席前面的照相师傅该在哪个位置，哪个角度采光好，哪个角度不会出现遮挡，人脸上的焦距会不会因为走路摇晃而虚掉……”
唐纪礼默默听着。脑子里不由浮现很小的时候看过的电影，《十里长街送总理》。
那是后来许多90后、00后年轻人、小孩子难以理解的哀伤。
而印象中，纵观华夏五千年历史，真正在流芳百世的传颂里担得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的唯有两个人：诸葛亮，以及……此时阎世勋口中称赞的总理。
唐纪礼想，是什么精神推动着他们无私奉献呢？真有必要吗？千辛万苦，劳心劳累，最后活活把自己累死在病榻上。
也许是听见唐纪礼内心的疑问，阎世勋的脸色也一寸寸沉下去。他说：“当然有必要。先不论总理在全国亿万人民心中的地位，光是建国大典这种万民欢庆、必将载入中华史册的盛事就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差错！”
阎世勋道：“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但凡牵扯到国家形象，民族威严，非体制内的人很难体会到筹备工作中所有参与人员心中的庄重、肃穆。比如建国大典上28响礼炮讲吧，108尊山炮分为两组，一组装填，一组发射，时间必须控制在2分零5秒内，不但要与升国旗、奏国歌同步，还严格遵守每4秒等速射一次。
“还有从紫禁城上空飞过的飞机。其中9架是P-51型战斗机，2架是蚊式战斗机，3架是C-46型运输机，1架是L-5型通讯联络机，最后2架是PT-19型初级教练机。这17架飞机要呈一个纵队、跟地面坦克队遥相呼应，差半秒都不行！”
唐纪礼越听越露出复杂神色。
是男人很难有不为军事着迷的，更何况阎世勋提到那些，全是后世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老古董”，其存在意义实在非言语能形容。
阎世勋看唐纪礼听得入迷，自己也越说越激动：“你不要小看这17架飞机的驾驶技术，要知道这5款机型飞行速度相差极大。最快的战斗机时速600公里，最慢的却只有200公里。但按上级要求，通过城楼上空的队伍必须整齐、分秒不差，可想难度之高！”
唐纪礼受教，点点头问：“今年我们也会办国庆会大阅兵吗？”
“当然！”阎世勋想也并不想说：“今年是我华夏建国后第9次阅兵，到时参与的坦克车辆超过220台，其中还有我国自行生产的伊尔—28型喷气式轰炸机和歼5型歼击机！”
唐纪礼满目憧憬，他忽然想：原来他来到这个年代最美好的事，并不只有跟陆启明相遇，还包括见证这个年代里，真正值得尊敬的老CPA人对祖国，对党的事业的忠诚、炽热与纯粹的爱。他能很轻易从阎世勋的眼睛里读到昂扬向上的奋斗精神，那是对革命信仰最忠贞、无私的奉献。
这种奉献跟权势无关，跟金钱无关，跟欲望无关。那是经历过战火洗礼，大浪淘沙下铸造的精神
——阎世勋，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众而骄傲！
而这种骄傲，又迅速地感染了唐纪礼。他摇身一变，从一个中途穿越来的，浑身浸满铜臭与钻营的设计师/资本家，脱胎换骨成为拥有着赤子之心的英雄少年。
这一刻，他无比想见到陆启明。
他想告诉他：“曾经我以为我的存在，就是略尽绵薄之力，在未来那段可能造成上千万人无辜百姓饿死的惨剧到来之前，营造一个扭转历史的转机。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父母，孩子，还有你。然而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在夏娃厂建好以后，我们一起努力吧。”
“就像哈尔滨工业大学研制成功华夏第一台模拟式电子计算机，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试制成功第一辆解放牌汽车一样，我们也力所能及地为这个国家留下点什么。”
“留下可以为我们的后代，为五十年，一百年后的年轻人，在信息爆炸时代里，只会热血嚎叫的键盘党们能为之守护并真心拥戴的东西——”
“一个永不落日的民族产业！”
“就像瓷器，丝绸，茶叶……”
“你，愿意吗？”
※.※.※
同一时间，3F，王寿成办公室——
陆启明神色莫名地看着眼前的布条：两指宽，四指长，右边纵向写着“华夏出口商品交易会”，中间三个黑体大字“交易團”，底下印着椭圆形红章并数字编号。
陆启明无比纠结地问：“这就是今年提供给外籍商团的名牌？”
王寿成点点头：“是的。”
陆启明嘴角狂抽：“怎么跟去年不一样了？原来的金属铭牌做得挺好。”
“经费不够。”
“……”
王寿成恼火的挥挥手：“你不知道，为了这东西我们开会讨论无数次，还有人建议给每个进场的商团发大红色袖套，又醒目又便宜，到了下半年还能循环使用。”
陆启明：“……”
王寿成埋着头，假装看不见陆启明满脸错愕，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道：“根据外事部最后统计的名单，这次参与贸易的国家和地区多达19个，人数1200多人。”
这数字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按穗市每天能容纳的客流量，包括安保、餐饮等问题……陆启明严重怀疑：“市内旅馆够住吗？新华、新亚、和平、东亚这些饭店整修得怎么样啦？”
“没问题。”王寿成拍着胸口保证：“今年是总理亲自把关，绝不会出现去年那种情况。而且我也说过了，中央财务部已经下发专款，下个月就开始动工，修建珠江三角洲最大的华侨饭店①。外观参照苏州园林式设计，客房、餐厅、综合会议室等加起来180多间。”
“我知道，可等饭店修好并开始营业至少要等两年。”
“不止，两年半，29个月。”王寿成竖起两根手指，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次修饭店中央掏了血本，可就算如此，依然捉襟见肘。别的不说，大堂、会议室里悬挂的水晶吊灯，客房里安装的洁具、马桶……都需要从国外进口。为了省钱，曾部长试着跟德、美、西几家公司联系，可对方跟提前商量好的一样，把价格订得很高，付款方式也苛刻，竟然要全额付款。”
陆启明脱口而出：“情况不对。”
“是啊……”王寿成叹息。
历来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哪怕遇到下黑手漫天要价的，也能坐下来就地还钱，从没见过谁一开口就是霸王条款的，又不是前朝割据时代。
隔了几分钟，王寿成说：“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为两件事。一件请你帮我转告侯静，中央审核的外商证件，包括入境手续，最迟后天就能发到她手里，让她不要着急。”
“行。”
“第二件，请你父亲出面，看能不能在欧洲选几家靠谱的公司重新谈合作。”
“这没问题。”陆启明回答得很爽快，“你们之前联系了几家？”
王寿成翻开笔记本：“五家。照明公司选的是美国‘通用’和德国‘欧司朗’；洁具选的是德国‘高域’、美国‘标准’(简称美标)和欧洲的‘卡德维’。”
陆启明越听越觉得不对。‘高域’、‘标准’两个牌子前几天在电话里刚听唐纪礼吐槽过，难道只是巧合？陆启明想了想，不动声色的问：“这些商家给的低价是多少？”停了停，“华夏这边呢？”
王寿成硬着头皮，把中央财政部的预算金额多报了两成。陆启明拼命皱眉，在给自己点根香烟后，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王叔，您最近有没有跟蓉城市规划处的李处长联系？”
王寿成一愣，“李处长？谁啊？我不认识，他给你们找麻烦吗了？还是夏娃厂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都不是。”陆启明笑了笑，云淡风轻的说：“只是觉得太凑巧了，前几天我们出发之前，李处长和建筑院的陈院长刚好因为马桶、瓷砖等问题找过小唐。”
“噢？”
看王寿成一脸诧异，陆启明把唐纪礼去工地视察，结果因为肚子疼去厕所，却被带到当地粪坑险险留肥的事说了遍。
他说得有趣，但王寿成人老成精，硬是从看似调侃的春秋笔法中摸到点狗血亲昵的维护味道。
“那然后呢？”
“然后Jiri实在想不通，当天回去就改了图纸，把工厂里所有公共厕所的地面和墙上铺上瓷砖，原来的旱坑也改成陶瓷便器。”
王寿成听得肉痛，心说他真是服了唐纪礼作妖的能力，他这边为了省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那小子倒好，花钱跟流水似的一点不知道心疼！王寿成埋怨地瞪了陆启明一眼，那意思——你也不管管？
陆启明眨眼——怎么管？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么？再说以后为了方便我也住厂里，难道你指望我会去那种比原始社会还粗糙的茅坑里解手？你脑子没坏吧？
王寿成认栽。他算是明白了，这两混球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TM坚定不移走败家子路线，欠打！该收拾的！
看王寿成气得肝疼，陆启明没有一丝一毫愧疚，认真说：“王叔，我在你面前说这些也不是为了逗你生气，而是要告诉你，Jiri出发前就给李处长画了整套的蹲/坐便器图纸。如果它们对国内陶瓷厂有用，那么不仅夏娃厂，未来所有集资修建的华侨饭店也能省下一大笔钱。”
王寿成听到一半激动地站起来：“他画了图纸？有用吗？陶瓷厂怎么说？”完了又是跺脚又是拍桌子：“狗日子，你小子可别诓我！”
“我没诓你。”陆启明回得很淡定：“具体细节你问李处长就知道，反正图纸在他手里好多天了。”
“好，好，我马上给李厉打电话！你也别走，晚上我叫上老阎，咱们四个出去找地方喝酒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五十九章 你愿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