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烟外》朴天秀

60、第五十七章 成为孤儿

　　打完电话，诉完疾苦，唐纪礼一夜好眠。

　　清晨起来，阳光并不刺眼。他换好衣服，军绿色丝棉短袄配灯芯绒长裤，再加一顶半月形的黑色八角帽，帅得人两眼发晕。

　　到了中午，气温升高，鬓角的发丝粘在帽檐下。风从树荫里吹过，卷起细小的尘埃。不远处，城市清洁工拖着木质的棺材形粪车路过。行人闻到臭味四处躲避。尔后，是闲散的老人，一手拎着鸟笼，一手举着烟杆，晃晃悠悠从街头出现，又在巷子尾慢腾腾消失。

　　唐纪礼难得有心，去文殊院拈了支香，跪在佛前不知道求了什么，出来时神清气爽，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这样的快意维持了一天半。到第二天，又出事了！林骏背着神志不清的唐纪慈回来，吓得全家差点没丢了魂。

　　老太太还算镇定，没敢刺激屋里休息的老爷子，抖着手叫儿子给大女婿打电话。很快，钱德亮带着爱人唐纪莲从单位请假赶回来，没问怎么回事，先送唐纪慈去医院。唐纪礼则留下来，一方面保证家里不能乱，另一方面怕老爷子察觉到动静，又气得肝冒火。

　　屋子里，林骏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着烟。他的姿势很颓丧，不管上下急抖的膝盖还是微微发颤的指尖，都摆明了内心的失序与焦虑。

　　对于这位在老师心里极负担当又充满责任心的青年来说，护送唐纪慈去山城这趟路并不顺利，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没把人送回来的。脑子里浑浑噩噩，按他话来说：对不起，先让先我静静，等会儿我会毫无保留，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唐老太太也是明白人，体谅地避开带着程妈打扫完客房，回说说：“晚上你也别走了，在这住一宿，明天吃过饭，洗了澡，换身衣服，再说清楚也不迟。”

　　因为这番话，林骏红着眼眶几乎掉眼泪。他此时的状态，跟当初跟在唐纪礼身边精英爽快的样子完全不同。看着竟有些可怜。

　　唐纪礼拍拍他肩膀说：“喝口热汤吧，程妈熬了很久。”

　　“谢谢。”林骏舔着干裂的嘴唇，羞愧道谢。

　　等人走光，林骏也有些精神，唐纪礼问：“说吧，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把最糟的情形全都默想了遍，觉得还算有准备，就好奇：“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林骏呼吸一停，弥漫在头顶的乌云又飘回来了。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股子寒气直往上冒：“我也……说不清楚。等意识到出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当时的画面——

　　军营外，唐纪慈先是一脸兴奋，举着结婚证到岗哨前，对西南军区空33师97团装备苏-27驻地门口站岗的士兵说：“同志，我是你们部队俞卫国的媳妇，来找他有点事，你能不能帮忙叫他出来？”

　　态度还算客气，但警卫员没理，倒是旁边传达室传来声音：“你哪个单位的？我们这儿平时不准外人来，除非有特殊情况。”

　　“我就是特殊情况。”唐纪慈露出谄媚的笑：“同志，帮个忙嘛。”

　　“那你过来把表填咯。”

　　“要得！”

　　唐纪慈兴匆匆跑去填表格，完了又站在铁门前痴痴等了半天，可进去叫人的兵哥隔了很久才出来，对着林骏和唐纪慈说：“你们找错了，我们这儿没这个人。

　　“不可能！”

　　唐纪慈嘴上叫着“不信”，实际心里已有预感。——她好歹嫁到俞家这么多年，在大院里住着，不可能不知道部队规矩。但她此时心里是有鬼的。犯病，药瘾来了情绪激动是其次，更主要是她不想屡屡在林骏面前受挫，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可怜女人，被丈夫遗弃，暴躁，焦虑，还伴随着歇斯底里……

　　她根本意识不到情绪出问题，还言之凿凿的站在驻地大门指手画脚： “狗日的俞卫国，你个龟儿子！挨千刀的！你以为躲到部队里面就安全了哇？放屁！你有种出来，出来！”

　　旁边林骏都看傻了，差点没给唐纪慈跪下。

　　可人家警卫员不是吃素的，绷着脸，端着枪，迅速给子弹上膛，做了个预备射击的动作：“退后！军营重地不可喧哗，你再闹我开枪了！”

　　唐纪慈疯起来不要命，“你敢？我是军人家属！男人兄弟是烈士！在朝鲜战场上杀过美国兵的！”

　　兵哥气笑了：“你再闹，看我敢不敢？”

　　山城人脾气本就爆，平日里说话脏字连篇，更何况军营本就纪律严明的地方，乱闯驻地的后果脚指头想都知道，所以警卫员根本不受威胁，边翻白眼边在心里狂骂：我/日/你/妈/卖/批！哪儿冒出来的瓜婆娘，龟儿真的想弄死当睡着！

　　林骏像是听到他心底的渴望，连滚带爬跑过去拉住唐纪慈就往回扯，嘴里还不停道歉：“对……对不起，同志。她心情不好，俞卫国，就是她丈夫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上次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精神出了问题……”

　　“我没问题！林骏，你居然敢骂我神经病！”

　　“我没骂你神经病！”

　　“我都听见了！”

　　然后两个人拉拉扯扯。警卫员冷眼看着，反正只要他们二人不过线，在驻地安全范围以外，就是打起来警卫员也不会管。

　　但林骏到底小看了唐纪慈惹祸的本事，此后一系列变故疾如流星，数息之间，已尘埃落定。

　　而最后的结果是：唐纪慈在林骏眼皮子底下想抢警卫员的枪。警卫员没用一秒钟就作出反应，直接踢腿砸在唐纪慈胸口，把八十多斤的唐纪慈踢得离地飞起，再一头撞上路边的砖块，连哼都没来得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林骏吓得满脑子空白。眨眨眼看向警卫员的脸——那是张非常年轻的面孔，皮肤黝黑，五官像扑克牌一样紧紧绷着。而他的站姿则像足了钢刀，冷如寒月，锋芒内敛，抬腿踹人的瞬间仿佛狩猎的苍鹰，从天而降，鸟喙爪子闪过极速的锋芒，然后风乍起，裤腿上扬，军绿色的帆布鞋化作流星，在惊呼声中踹中目标。

　　那瞬间，呼吸都止了。

　　如果时光倒回，林骏一定不会答应唐纪慈去军营。但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大错已经酿成，人家部队没追究刑事责任都算轻的，更何况赔医药费？简直想不都不敢想。

　　后来在回宾馆的路上，唐纪慈醒了几分钟。她看看林骏，看看缓缓倒退的街景，似乎很长时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变得很迷糊，连胸口的疼痛都忘了。

　　林骏不敢大意，拖着她的屁股和大腿往上抬了抬：“ 怎么样？什么感觉？？”

　　唐纪慈呻吟：“痛……”她张着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从里到外冒着虚汗。

　　林骏这回是真不同情她了，没见过这么作的，所有受苦都是自找。但他嘴上不会这么说，反而轻言细语的安慰：“再忍一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唐纪慈动了动嘴唇，一滴眼泪从眼眶滑下滚进嘴里，苦得人心底发麻。“我哥……回家……”

　　林骏咧嘴，冷笑：“你现在想回家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经过检查，唐纪慈的伤得并不重。兵哥脚下留情，没踹断她的肋骨，只是休养时间会很长，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三个月，唐纪慈躺医院里出不来。

　　唐纪礼听了反倒松口气——三个月，够他从穗市出差、忙完展销会再赶回来了。

　　“纪慈的事先不要给爸说，”他交待着：“等爸身体完全好了，‘五一’劳动节我把人接到穗市玩两天，散散心。”

　　钱德亮摇头：“这不可能，小妹这次出去那么久，老爷子隔三岔五就要问一回。”

　　林骏想了想说：“要不我去见老师吧，就说人没找到，纪慈心情不好，躲房间里不想出来见人。”

　　“那还不如说被我送到皂角巷跟新招来的女工一起在受训呢。”唐纪礼说：“她就是闲的。每天没事在家想东想西，去厂里学习就不一样了。夏娃厂任务重，文化课、专业课、每天早晨还有军训……课程加在一起比大学生还满。”

　　“这个主意好！”钱德亮眼珠子一转，恨不得为小舅子的聪明机智鼓掌：“就说我们都想给她找点事做，免得一天到晚为了个俞卫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姐夫说得对。老爷子这边瞒着，医院那里还是不能缺人照顾。”

　　林骏自告奋勇：“要不然我去？”

　　钱德亮说：“你不用去，她大姐会去。”

　　“我大姐？她不上班吗？”唐纪礼问。

　　“她辞了。”

　　“啊？”

　　钱德亮说：“这是她今天在医院主动提的。一来老爷子岁数大了需要人照顾；二来她也想开导开导妹妹，不能因为跟俞卫国吵架分手，连仅有的跟在身边的女儿也不管了。这段时间英英是跟着程妈睡的吧？”

　　唐纪礼沉下脸，不提这茬他都忘了，那个小小年纪，喜欢躲在妈妈怀里拿半张脸看人的小姑娘，连叫声跟猫儿一样，怯怯软软。“确实……是我大意了。”

　　“我们都大意了。”钱德亮说：“原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可这半年多英英儿明显比以前还胆小，半夜饿了、尿了也不敢说，生怕家里人不要她，不管她了。”

　　这话一说简直扎进唐纪礼软肋。他上辈子心思重，在孤儿院住着最怕给院里老师惹麻烦。因为尝过被抛弃的滋味，哪怕身边有再多人照顾都无法带产生安全感。

　　那是种无时无刻不活在自卑里的恐慌，如缚骨之蛆，如影随形。

　　……

　　可怜的俞成英。

　　如果军区大院是小姑娘年幼心灵里第一个充满噩梦的家，那五岳宫唐家老宅就是她第二个家。
　　她在家里过得战战兢兢，哪怕才两岁，话都说不清楚，但她已意识到生活的艰辛与诡谲——

　　爸爸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婆婆说她去爸爸，他们会回来吗？还会继续吵架吗？舅舅呢？

　　这些疑问在孩子心里默默生长。它像颗种子，在黑暗里静静发芽，悄然开花……最终结出谁也不认识的果实。

　　她变成了孤儿。

　　一个，父母健在却一无所有的，寄人篱下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