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家长里短 ...

  •   在天秀厅隔壁,是唐老爷子的书房,平常用来接待大学老友和同门师兄弟。他们中大多来自川蜀两地知名的文人,或爱好书法,或中意诗词,闲来无事就喜欢摆摆龙门阵、逗弄逗弄花鸟、摆几盘棋局。

      今天来的,又都是相交多年的知己。唐老爷子心里高兴,翘着二郎腿喝着喷香的花茶,脸上尽是怡然的满足。

      他外表看是位古朴的老人。头发花白整齐,衣着素雅考究,说话时笑容不多,容易给人留下严肃的印象,但其实心地极好,尤其有了宝贝孙子之后,面对老友调侃使劲装矜持,心里不知道怎么得瑟,按后世流行的说话,就挺闷骚的一人。

      看看时间,越来越临到饭点,外头有佣人安排开席,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在喊:“爸,妈!我回来啦!”

      听声音,是幺女唐纪慈。

      唐老爷子当即放下茶碗,另一头,老太太也在屋里听见了,脸上欢笑褪去几分。

      唐纪礼感到纳闷,与大姐夫钱德亮对视一眼。

      要说家人之间的关系,唐家一直是很和谐的。首先唐老爷子、唐老太太感情好,从结婚到现在四十余年没红过脸;其次唐家兄妹关系也不错。大姐唐纪莲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待下面的弟弟妹妹亲近和善。老二唐季怡是因病去世,没的那年唐纪礼才刚出生。这件事对唐纪莲刺激不小,连带着就把对妹妹的怜惜、愧疚,都化□□意加倍地弥补在弟弟身上。她从来不觉得父母重男轻女有什么错,相反,她觉得自己是老大,帮忙照顾弟弟是应尽的责任。所以每次唐纪礼回来,她都用心照顾。这次侄子出世亦是如此,忙里忙外辛苦不少。哪怕现在,她也在厨房里帮忙,丢下女儿给佣人照顾,丈夫则负责陪客。反正钱家从商,与人来往向来得心应手惯了,在牌桌子上拉家常更是近乎天性的本能。

      小妹唐纪慈出嫁后则与家里生分许多。

      在这个年月,女孩子对穿军装的男人总是有种别样的向往。唐纪慈从小是被宠着长大,大小姐脾气。有些任性,有些天真,对现实带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但她同时又很倔强、执拗。她和丈夫俞卫国属于一见钟情。对方是同学的表哥,部队转业前回来探亲时认识,几乎厚着脸皮倒追进男方家门。

      对于俞家这样具有红色背景的家庭而言,唐纪慈出身商贾,无疑于资本家后代。这几年国家政策讲究从私有制逐渐向公私合营靠近,最终会完成到人民公社的转变。而唐家仗着祖传的手艺,在丝绸的纺织、染色甚至刺绣方面都有独门的绝技,却迟迟不愿意上交给国家……对于这种家庭,俞家自认“高攀”不上,更何况娶回来当媳妇。

      能成好事是唐老爷子出面求的情。

      当然,凭良心讲,俞老爷子为人并不坏,就是古板且认死理。他觉得唐纪慈如果嫁过来,就要遵守规矩,和娘家少接触,或者干脆不接触,免得将来孩子生下来沾染上不该沾染的恶习,譬如纨绔、城府、专营,做人就应该老实本份,脚踏实地……

      这是种来自不同阶层的意识反差,就像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间的差距,矛盾且无法调和。

      唐纪慈嫁过去头半年,过得很不适应。俞家吃的朴素、穿的朴素,明明不缺钱,还是给孩子穿布衣,吃粗粮。她向来娇养惯了,自觉委屈,跑回娘家哭闹了几回,想要父亲为自己做主,结果只换来老爷子声色俱厉,一来二去,父女间自然便生了嫌弃。

      今天是唐家的好日子,唐纪慈是打过招呼说不回来的,唐老爷子唐老太太也做好心理准备,但现在小女儿到底还是回来了,甚至带着俩外孙,心里高兴的同时也带着淡淡不愉。

      俞成英、俞成雄今年两岁,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俩小孩儿先是给外公外婆磕头,又跟舅舅见礼。

      唐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这个女儿,也不会故意在孩子面前给她难堪,叫人把孩子带到外面去,别打扰自己待客。

      唐纪礼笑着抱两小孩出去,站在院子里,挨个捏捏。

      双胞胎穿了身新衣裳,均是土黄色的布衣长裤,款式是仿列宁装,腰间用巴掌宽的人造革勒得死紧,脚上则穿着塑胶军绿鞋,全身唯一算得上奢侈的行头,要数头上戴着的小军帽,红艳艳的五角星,走到哪儿都吸引着众人羡慕的视线。

      唐纪礼很感兴趣地伸手摸了摸。

      从曾经的记忆看得出来,原先的唐纪礼虽然不太愿意回家,但心里始终挂念着家人。包括眼前这个妹妹,红润的鹅蛋脸变得又尖又细,眉眼间的灵动也开始变得木讷,取而代之的,是做为人母的坚强与倔强。她一面抱着孩子说话,一面嘴里不停地叫哥,哥……

      唐纪礼点头答应了,低头牵起俞成英的小手。

      小姑娘怯生生的,纸片般单薄,瘦弱了些,不过挺精神。眉目清晰,干干净净,一头漆黑的头发扎成细细的小辫,眨眼间一点儿没有妈妈小时候古灵精怪的样子,显得太斯文,安静又秀气。

      她似乎不太愿意与陌生人说话,头靠在妈妈脖子里,露出半边脸,不停偷偷地往外看。她的视线与唐纪礼轻轻一对,惊吓似地缩回去,隔不久又再慢慢探出头,怯生生往外瞧。

      唐纪礼被她娇憨怜怯的样子萌得肝颤,莫名想起后院媳妇怀里的儿子,心头一松,脸上浮现出沁人心脾的温柔笑意。他好奇问唐纪慈:“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像你?”

      唐纪慈苦笑,说:“还不是被吓的。英英儿生下来胆子就小,再加上家里老人长得不算慈眉善目,不笑的时候脸板得跟棺材一样。”

      “这么夸张?”

      “可不是!”唐纪慈翻个白眼,凑近了小声抱怨:“她爷爷是军人,说话做事硬梆梆的,还爱讲规矩。孩子小不懂事,犯了错也不好好教,直接上手就打……”

      “那太过分了!”唐纪礼轻轻啧了一声,不赞同地摇头,“子不教,父之过。孩子纵然有错,光打有什么用?”

      唐纪慈扯扯嘴角满脸尴尬。

      大道理谁都明白,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一当妈的,家里孩子教育做不了主,多说几句还会被骂是妇人之见,次数多了自然就有怨言。再加上儿子的性格,顽劣,不讨喜,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想到这里,脸色不由沉了几分。

      兄妹俩在外边说话,隔不久就听到背后天秀厅里一阵骚乱,一会儿又有尖叫声传来。

      唐纪礼不解,回过头去看,就见俞成雄在椅子上坐不住,跟疯了似的满屋子乱窜。一会儿钻麻将桌,一会儿扯窗户帘子,叽叽喳喳,莽莽撞撞,沿路撞翻凳子无数,还踢倒客人随手用来放茶碗和零碎瓜子的小茶几,玻璃碎片摔碎不少。

      唐纪慈难得回趟娘家,偏偏每次回来儿子还闯祸,气得脑门嗡嗡响,脸色越发的难看。

      唐纪礼却觉得好笑。

      俞成雄人小腿短,跑起路来踉踉跄跄,速度还挺快。他穿着土黄色的衣裳,瞧背影就像头刚出生的狗熊,在地上连滚带爬,自觉威风凛凛,其实莽莽撞撞。他在迈门槛时因为腿抬得不够,额头嘭一声砸在台阶上,爬起来整张脸皱得像颗包子,分明疼得够呛,偏偏还不敢哭,撅着嘴使劲憋着。那神情……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唐纪礼咧嘴弯下腰,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唐纪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想不到,唐纪礼竟然能笑成这样。捏了捏发烫的耳朵,轻声问:“哥,你这次回来还走么?”

      “不走了。”

      “那就好。这几年你出门在外,都不知道爸妈都有多想你!现在好了。儿子也有了,人也该定下来了。”

      “嗯。”唐纪礼眨眨眼,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如果有困难,别害怕,还有哥在呢!”

      唐纪慈心里感动,视线闪烁着,迟疑半天终究转开脸,“哥你瞎说什么呢?卫国对我挺好的,就是……有个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唐纪慈垂着头:“我还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先不说,或者想好再说。”

      “行。”

      “现在跟我走,去看看你小侄子。”

      “好。”

      ※.※.※

      唐纪慈带着双胞胎到没多久,苏子芹那边就得了信。

      蓉城人坐月子讲究要满四十天。她斜躺在床上,招呼亲戚把孩子抱到小床上,自己则收拾好衣服坐起来。

      唐纪礼进门就见她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心里喟叹女人生孩子不容易,隐约觉得愧疚的同时,又实在生不出亲近的心思,敷衍着打过招呼便坐到一边逗儿子。

      唐纪慈站在他身后。她已不是第一次看哥哥嫂子之间互动,以前还不觉得,现在越看越觉得苏子芹可怜。

      她走上前,笑嘻嘻地问:“嫂子,身子咋样了?你现在坐月子,想吃什么就跟哥说,不要客气。要知道爸妈等着抱孙子都好久了,现在成英、成雄两个加起来都不如唐文麒一个。”说完假模假样地叹口气,“你也算熬出头了!都说母凭子贵,日后好日子多着呢!”

      苏子芹听着脸色缓和几分。她也不是糊涂人,就是心思重了点。养胎时苏母专程过来开导,说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既然求不得就该认命,否则到最后失落的还是自己?现在好了,有了儿子,日子也多了盼头。书里总说再软弱怯懦的女人为母则强。待想开了这些,心结自然就解了。

      唐纪慈笑了笑,又说:“你现在最重要是要养好身子,等文麒再大几岁,多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说着,暗示一般看向她哥。

      唐纪礼此时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看文麒沉睡的侧脸,圆润的脸红彤彤粉扑扑,戳上去跟糯米丸子似的软糯。黑长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嘴唇微张,皮肤更是光溜水华,可见是养得非常好。
      唐纪礼越看越满意,满脸尽是炫耀的张扬:“你说这小子像谁?每次来看他睡觉,都有种睡得有今生没来世的感觉。”

      唐纪慈拼命忍笑,咬着腮帮觉得有一点点酸。

      苏子芹在旁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次文麒能出生,是她拼了命换来的。产房里那次大出血,医生用了药缝了针也止不住,后来不得不经过抢救,摘了受损的子宫和卵巢才脱离危险。只是这些都是瞒着唐纪礼进行的。唐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唐纪礼没有个亲兄弟,以后除非离婚另娶,否则再不可能有后代……

      想到这里,苏子芹心窝像被打了计闷拳,疼得手脚冰凉。她有些怨毒地看向丈夫——这个显然对许多事都毫不知情的男人——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此时正忙着伸手指掐住儿子两边的脸颊肉轻轻往外拉,劲儿用得有点大,疼得文麒眼看着就要醒过来。

      唐纪礼吓得赶紧缩回手,抱起奶娃娃跟捧个西瓜似,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偏偏文麒被勒得难受,咿咿呀呀撅着屁股直动弹。嘴一咧哇地哭出来,惊天动地的架势,还时不时伴随着拳打脚踢。

      唐纪礼下巴被挨了两下,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骂起来:“臭小子,力气还挺大。”

      唐纪慈继续忍笑,按住腮帮使劲揉了揉,然后上前拉住哥哥的手,一只胳膊托住文麒颈肩,掌心垫在屁股底下,另一只手则绕到身后托住背,轻轻摇一摇,再拍一拍,小家伙立刻舒服了,慢悠悠打个哈欠。

      唐纪礼嘴角直抽,僵硬站在那里,默默与儿子对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