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书房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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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的满月酒，最终比计划晚了近半小时。
姐夫钱德亮满场飞奔，手举着酒杯一刻不停地与客人周旋。中途实在累了，坐下来休息会儿，接着又再接再厉。直到酒过三巡，才退回丈人身旁，只是脸上多了抹难以察觉的豫色。
唐老爷子活到这岁数，眼不花耳不聋，知道女婿是有心事，否则不会这时候凑过来，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杯沿，慢悠悠地吩咐：“德亮啊，今天你侄子满月，吃完饭可别急着走，让纪莲带着姗姗住家里，你陪着我再多喝两杯。”
钱德亮眼睛一亮，心领神会地朝老丈人点头，说：“这是当然。”
于是，抛开宴席上杯觥交错、曲意逢迎不提，只说送完宾客后，唐家两代掌权人在小书房里的密谈。
这次会面，是唐纪礼回家满一个月后首次与家人坐在一起谈论正事。屋子里除了老爷子，只有大姐夫钱德亮，三个人围坐成一圈。
基于曾经在商场上创造的辉煌，唐纪礼一直是个很相信眼缘的人。之前他和钱德亮话没说上几句，但正经挺喜欢这人。首先钱德亮说话做事都挺靠谱，是个能成事的；其次，毕竟是姐夫，以前圈子里听过不少豪门怎么六亲不认，窝里斗得你死我活，如今难得能与家人和睦相处，便更加懂得珍惜。
另一边钱德亮对唐纪礼印象也不错。
首先唐纪礼模样漂亮，光看外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其次唐家生意做得大，岳父岳母又是出了名的疼儿子，宠得上天入地，要星星不摘月亮，所以唐纪礼从小性格乖张任性也是情有可原；再次钱德亮看人就看两点，一是对父母好不好，二是对爱人怎么样，如果两点都做得不错，再怎么坏也有限度。
毕竟人无完人。说穿了唐纪礼以往最糟心的案例，无非名声太臭，不说多讨人嫌，至少“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八个大字戴在头上轻易是摘不掉的……再加上半年前那次离家出走，闹得更是满城风雨。
钱德亮暗地里摇了摇头。
很多时候，人不能只看表面。以前他觉得唐纪礼就像只娇宠的波斯猫，模样精致，手感柔和，哪怕偶尔闹点小脾气也在忍耐范围以内；可现在接触久了才发现，那都是假象。
眼前的唐纪礼明显更像只狡猾的豹子，裹着猫的外衣，纵然皮毛柔亮，可一旦露出爪子，非死即伤。
三个人对面静坐了会儿，老爷子押口茶，拿茶碗盖子的边沿拨弄几下，看屋子里也没了旁人，便沉声道：“现在家里也没外人，德亮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
钱德亮咳嗽两声，首先说出口的，是见唐纪礼不知的旧事：“上个月首都来人，花钱买了钱家的股份，如今市面上所有‘何德堂’都挂上了国营的牌子。”
何德堂是钱家祖传的药店，类似皇城根下那家有名的“百草厅”。想起电视剧里白二奶奶的厉害手段，唐纪礼眨眨眼，用胳膊肘碰碰姐夫，无声问：啥情况？
钱德亮摇头，遮住半边脸摸摸鼻梁，示意——说不清楚。
唐纪礼愣了几秒。他晚上光顾着应酬，喝了酒压根没吃饱，站起身叫程妈煮几份宵夜，等人回来，三两样小菜带面条刚好端上桌。他塞了一筷子喂进嘴里，做出仔细凝听的样子。
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看，微微皱着眉问：“这几年你在外头，听说过公社没有？”
唐纪礼点头，用种试探的语气，“那种有自己的经济或社会观点并生活在一起的团体？”
钱德亮噗的喷笑，竖起大拇指揶揄，“还是小舅子有文化，被你这么归纳总结，大锅饭三个字我都不好意思出口。”
“社会主义么。”唐纪礼仰起脸自言自语，“我说听起来怎么那么熟呢……不过不是还要晚两年才风行起来吗？难道世道变了？”
“差不多吧。”老爷子皱眉，捧着茶碗开始发呆。“今年一月，首都报社联合发布过一则新闻，说全国20多万人在广场联欢，庆祝首都农业、手工业全部实现合作化和全国第一个实现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全行业公私合营。”
唐纪礼听得认真，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跟我们唐家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手工业，唐家的染织、刺绣，自然也要算作在内。”钱德亮在旁边看唐纪礼吃得挺香，忍不住拿起筷子跟着夹两口，边吃边解释道。
唐纪礼受教点点头。
做商人的，知道未来历史走向，自然明白合营的优势。改革开放前的国企，一直是政府重点支持和扶植的对象，不仅资源占优势，政府税收还会有很大部分投入到国企中去。这在很大程度上会催促许多优质民族品牌的诞生。但在此之前，唐纪礼仍有疑问，就是担心私产被合营后，货品是否会被充公的问题。
“当然不会。”钱德亮听完哭笑不得，“你瞎琢磨什么呢？”
“难道你家当初一点儿都不担心？”
“废话！”钱德亮翘着二郎腿，优哉优哉地解释：“我家老头子说了，从建国到现在还不到十年，政策虽然一直在变，今天□□明天五反，可实际对我们没太大影响。”
“没影响就好。”
唐纪礼感到庆幸。上周他闲着没事跟掌柜到绸缎庄清点库房，结果失手打翻了压在阁楼的箱子，里面滑出匹丝绸，惊得的是目瞪口呆。那东西据说是康熙年间唐家做出来献给皇帝的贺礼。用苏绣与蜀绣结合，正面是极其绚烂的鲜红，用瑰丽无比的颜色绣出锦绣山河，底下是波澜壮阔的深海，海面有云，云间有龙，张牙舞爪飞舞着冲上云霄，其凌然浩瀚之气，所有的视线都被集中在金龙嘴里的龙珠之上。
背面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一侧绣着“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八个大字，底下是辽阔的草原，像幅史诗级的画卷，将当年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率军统一女真各部时的辉煌、磅礴、辽阔、美丽与富饶，淋漓尽致地展现在眼前。
唐纪礼看完，紧张地连呼吸都要停了。他从前也参加过不少国际知名的时尚发布会，尤其中国风席卷全球的那几年，无数顶尖大师的收藏品，其设计之精致用料之奢侈，却从未有一幅作品，能比得过唐家这件宝贝。它仿佛只存在遥远的历史长河，震慑着唐家祖祖辈辈的心魂。
钱德亮听他说完，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他把脸转到一边，极八卦地问：“你就没想过是老爷子故意拿出来给你看的？”
唐纪礼瞄他一眼，奇怪道：“唐家的东西以后不都是我的，何必搞这么神秘？”
钱德亮“嘿”了声，语气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老爷子想用它给文麒做衣服呢！”
“什么？！”唐纪礼这一回是真惊了，张大嘴，东西也顾不得吃，喃喃骂道：“臭小子，这是败家的节奏哇！”
“谁说不是呢！”
又隔了几分钟，钱德亮看看老爷子迷迷糊糊。人毕竟岁数大了，后半夜精神不济，光坐着都快睡着的样子，下意识便将出口的音量降下来：“今晚这事我看还是跟你说吧。晚饭时小妹来找我借钱，说俞家上个月派人去京城探消息，听上面的意思，去年万隆会议召开后国家政策又有变动。”
小妹？那不就是唐纪慈！
唐纪礼摸着下巴：“她借钱想干嘛？”
“没说，不过我知道一件事，”钱德亮将筷子放下，舔舔嘴唇，喝口浓茶压下满嘴的油腻。“下个月十号，穗市将举行建国以来全国规模最大的出口商品交易展览会。”
唐纪礼一惊，心说这届交易展览会不就是未来“广交会”的前身？那还等什么？理解问：“消息可靠吗？我们两家是不是也有资格参加？”
钱德亮努嘴：“这要看老爷子的意思。”他刻意压低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道上有传言，说这次外贸部外派的官员姓严，身上带着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
唐纪礼想了想又问：“姓严的什么来头？”
钱德亮一脸钦佩的翘起拇指：“(19)46年在革命老区从事经济的前辈。”
“革命区？”唐纪礼多聪明，立刻一点就透，“难不成倒卖过药品①？”
“差不多吧。”钱德亮想起来，很久前自家老头提过一次，说以后万一遇到姓严的要小心应对，大意会吃亏。当时他不明白老头为什么这样说……现在懂了，多半是打过交道。
“如果出口办展销会，国际禁运问题怎么解决？”联想到现在的局势，唐纪礼有些不放心。
钱德亮摇摇头，说：“这我不清楚。”
近十年，华夏面临的贸易禁运问题非常严重。东南亚各国政府都采取了限制从华夏进口的政策，甚至一些国家还公开禁止输入华夏商品，给天朝国的土特产尤其是轻工业品的出口造成极大困难。
钱德亮刚好上个月做了几笔药材生意，心有余悸地叹气：“前不久，听说同行家里有小辈想运山篸到马来西亚，结果钱没赚到，人差点死在过关口。”
“这么危险？”
“可不是。”
唐纪礼脸色微沉。他很了解钱德亮的心情。国家初建，不管政策还是行动都像嘤嘤待哺的婴儿般孱弱无力。而华夏在国际上没有地位，身为天朝国人，即使是手无缚鸡的商人，他也不愿意再坐以待毙。
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现状？
“难道就真没有别的办法？”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书房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