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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满月酒席 ...

  •   唐文麒出生以后,家里为他闹过不少笑话。其中一条,是关于起名字。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除非是生在特别不靠谱的家庭,否则家里不管有钱没钱,有文化没文化,做长辈的总是因为对孩子未来寄予厚望而特别纠结。

      名字如果取得不好,会与五行相克坏了气运,一辈子倒霉带衰,什么事都做不了;又或者取得意境不够,叫出口过于浅显直白,显得粗俗很没有档次;再不然干脆取错了谐音,被人安个不雅的绰号,会给孩子童年留下阴影……总之,太多需要避讳的东西。

      老爷子很纠结,整宿睡不着觉。每天红着眼眶在书房查《康熙字典》,搜《辞源》,再不行就看看唐诗,读读宋词,品品元曲。纵想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名人骚客何其多,难道还凑不出个好名字给宝贝金孙?!

      老爷子忧郁了。他也不再局限于人文典故,什么诗词歌赋、常用词汇、圣贤名称、珍宝书画、人事雅逸,哪怕地理名称、著名建筑,只要觉得好,字写出来够漂亮,通通抄下来。到最后洋洋洒洒集齐上百个,每天送去给老伴儿挑。

      老太太也不推辞,她刚升级做奶奶,精神头各方面旺得不行,精挑细选出三五十个来拿去医院给媳妇,两个女人深入讨论、总结归纳,最后浓缩成二十个成品送到唐纪礼面前。

      唐纪礼很郁闷。他早就想好了名字,女孩儿就叫雯娟,男孩儿就叫汶龙。不要问他为什么,问了他也不会说,逼急了含糊应付几句,如此轻率的举动自然激起全家人强烈反对。不光二老,就连向来说话细声细气的苏子芹都红了眼眶。

      到最后,实在被烦得没办法,唐纪礼宣布各退一步。他坚持要给儿子名字里保留个“wen”字,后一个字决定权则转交由父母。

      这下倒让老爷子更魔怔了!

      起床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文……”,“文……”,“文……”,跟招小鬼似的不停地念。最后名字直到孩子快满月必须落实上户口了,才终于定下来!

      那是国庆大假后的一天,正值寒露,唐家三口齐聚办理户籍的接待办公室,里面的文员认识老爷子,笑着打招呼,先恭喜两句,收了小篮子里装好的红鸡蛋才仰起头问:“名字想好了?”

      唐纪礼随口答:“想好了,叫文麒。”

      唐老爷子&老太太:(⊙_⊙)嗯?

      老太太问老伴:“名字你取的?”

      老爷子惊讶:“没有哇!我还没想好呐!”

      老太太:“那他……”

      唐纪礼诧异回过头,做出很疑惑的样子:“爸,我看你这两天在影壁前绕来绕去,又围着那只麒麟比划半天,难道不是要用它起名字?”

      老爷子恍然大悟。摸着下巴“文麒”,“文麒”地重复两句,渐渐喜色上来了,竟然满意的神情,夸赞说:“行,那就文麒吧。”

      旁边负责填表的工作人员拿笔沾墨水,中途不放心的抬起头叮嘱:“这名字定下来可就不能改啦,要不然手续办起来麻烦得很。”

      “是,我知道。小同志,麻烦按我儿子说的办吧!”

      就这样,唐文麒出生第二十八天终于有了自己正式的名字,在唐家户口本上的最后一页,成为家里正式的一员了。

      ※.※.※

      唐文麒满月那天,唐家上下连带整条五岳宫街都很热闹。

      唐老太太白天是去文殊院求了签,买大和尚开光的灵符并添了香油,等回到家时已临近傍晚。她先去了趟东院的主卧室,见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旁边是摆好的软塌,两个亲戚家的侄女在桌边照顾着,随时饿了渴了都可以把吃的喝的递到苏子芹嘴边。

      西边是招待客人的地方,连亲朋带好友,能容纳百十人。

      唐府满月酒是定在晚上七点开席,实际从下午三、四点就有客人陆续到访。也幸好唐家地方宽裕,从天井到花园,再到凉亭跟棋牌室,沿路都能看见打扮各异的男男女女。他们中有的穿旧式的旗袍,有的穿西服或者列宁装,各自捧着茶碗在那儿闲散的聊天,见到唐老太太路过,都道声恭喜。

      老太太答应了,逢人都说上两句。遇到程妈还不忘叮嘱多给客人烧几壶热茶,程妈办事利落,不仅倒了茶,还在天井院子里摆上麻将桌,免得客人们光站着说话无聊。老太太心里满意,问:“老三呢?”

      程妈说:“天秀厅里玩牌吧?”

      老太太点头,走向天秀厅,人未进去,就听见里面“哗哗哗哗”的声音,再进厅里一看,嚯!好样的,乌烟瘴气,比菜市场还热闹!

      前厅正门本来竖着扇花鸟屏风现在挪到窗边,再把靠墙的八仙桌摆出来,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酒水瓜果。瓜果旁是高脚实木靠背椅。椅子背面是数张小方桌,上面铺着崭新的丝绒布,酒红色。布面砌着一颗颗麻将牌,莹莹的浅绿,方寸大小,晶莹剔透跟玉雕似的精致。牌面四周,除了骰子、零钱、瓜子皮,还有斜斜搭着盖子,冒着浓香的茉莉花茶。

      这时候大家都在兴头上,不止桌面坐满了人,就连旁边还围了不少在观战。女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此起彼伏的洗牌声里,时不时就能听见叫碰开扛的,还有个别有带着孩子,混在人群中嘻嘻哈哈的,神魔乱舞般集聚一堂。

      老太太被这阵仗吓得倒退两步。说起来唐家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高兴的同时也有些不适应。太阳穴噗噗乱跳,心脏更是快得哟,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

      “咦?妈,你回来啦?”

      唐纪礼正打牌,一手摸着麻将,一手举在空中朝唐老太太挥了挥。他这一桌坐的都是和唐家生意有来往的朋友,知道大少爷难得回来,好不容易遇上儿子满月,礼送得急,有些觉得拿不出手的,自然就愿意在牌桌子上多输两圈。

      可惜唐纪礼见多了世面,哪里会在乎这几个小钱?全当陪客人高兴。他翘起二郎腿,背朝后微微依着,眼睛低垂,视线是从下往上仰视,那眼神却如俯视般,带着种藏在轻松闲适里的压迫力。
      众人被他瞧得齐齐打个冷颤,都不敢出声。

      唐老太太从人群中侧身走过去,就见唐纪礼手中扣着牌也不翻,口里还在不停抱怨:“早知道你去一趟要这么久,我就不该让你出门。看,从早上忙到现在,我还没机会去看看儿子!”

      “急什么?等下到时间就该叫开席,你不能到处乱跑。”唐老太太交待。

      “我没乱跑。”唐纪礼将嘴一撇,垮着脸兴致缺缺:“妈你来替我打两圈。”

      唐老太太当他撒娇,挥挥手:“我事多着呢!而且这是你们年轻人玩的……”

      “不要紧。就当试试手气,输了算我的。”

      唐老太太无奈坐下,众人结账重新洗牌。

      头一轮,老太太牌面并不好。手头三五七萬带一二四四饼,另有条子数张,都是零碎,凑不整齐想平糊都难。她也不着急,慢悠悠打出张八条,结果被对家碰走。之后轮到下家摸牌,竟然连出了两张花牌,吓得脸色都变了。

      在早年间,蓉城麻将的花牌有两种玩法,一种是当空牌用,不算番,打出去需要另外再摸;二种是当财神用,抓到一张搁面前,输赢都算一番,两张是算两番,依此类推。

      下家举着摸来的第三张牌,急得额头浸汗,手心能掐出水来。

      他这次来唐家纯粹是为了攀关系,桌面上输出去好几十块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可直到唐老太太坐下来,运道就变了。跟下了咒似的,起手没摸几圈就凑齐了清一色,还是非常难得的“九莲宝灯”,即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九组成的特定牌型,任谁打一张或者摸一张同花色的都能胡。

      老太太的八条已经放过,两张花牌也眼睁睁作弃,再到第三张,居然还是条子……自摸也是要算番的吧?!想到这里,他摸着后颈背尴尬笑笑,将牌一推直说抱歉,嘴里还咕哝着:“怎么就糊了呢?怎么就糊了呢?”

      唐老太太下意识把头转过去,看着牌眼睛都亮了,口里还夸赞:“你手气不错嘛!”

      “没有,没有,实在运气……”客人心里想哭。

      唐纪礼站在老太太身后,静静地勾着嘴角没说话。

      在此之前,他们这桌打的就比别人大。人家多是几毛到一块不等的筹码,这桌升到三块,翻了数倍不说,这一局输赢还特别大,三人加起来要给赢家几十块。

      别看这钱听起来没多少,可要知道在当时这个年月,国家领导人一个月才挣六百,中层副科级干部是八十块到一百五不等,而普通办事员,也就是基层公务员,劳心劳力一个月才挣二十三块工资。

      唐老太太是商贾出身,自然没把这点钱放在心上,笑眯眯地数了钱递给去,中途却被拦住。她回头瞪了一眼儿子,嗔怪道:“怎么,输了还不许我给钱?”

      “怎么会!”唐纪礼眯着眼侧过头,唇角轻勾:“不是说输了算我的么?”说完打开桌边的小抽屉拿筹码,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抬起眼缓缓瞧了眼四周。

      被他眼风扫到的众人齐齐愣住。

      熟悉唐家的宾客都知道,唐家少爷模样肖母,从小就长得白净漂亮不说,五官还很标致,顾盼间有种寻常人没有的艳丽,再加上肌肤莹润,更显得整张脸完美无缺。他的存在,就像那首写给荷兰画家梵高的歌:“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iful as you……”——像你这样美丽的人,是不适合这个世界的。

      只是这一回,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曾经的唐纪礼是典型的绣花枕头,任性顽劣,说话做事非常情绪化,准确说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还是被宠坏的那种,既讨人喜欢又让人恨得牙痒痒。只是现在的他……

      该怎么形容呢?

      面容依然精致,作风依然慵懒,气质依然高贵,但不知为何竟变得耀眼起来,好像仰望的晨星,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在场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尤其之前赢钱的那位,紧张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唐纪礼却只当没看见。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唐老太太年纪大坐不久。加上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又是男人吸的叶子烟,又是女人们洒的花露水,熏得眼泪直流,掏出手帕直喊吃不消。

      离去前,三个客人要数钱给唐老太太。老太太不肯收,乐呵呵道:“今天我孙子满月,请大伙来就是图个高兴,谁要再提钱就是伤感情。”

      在座客人听得大乐,轰然笑起来:“是了,是了,别人麻将桌上都是亲兄弟明算帐,唯独老太太这里,是输了钱还帮忙管饭倒贴哩!”

      “可不是嘛。唐家主富贵,一看风水就知道是福旺、财旺的好宅子。不信看看后院刚出生的奶娃娃,白白胖胖,长得跟菩萨身边带着的小金童似的。”

      唐老太太信佛多年,一听这话咯咯笑起来,捂着嘴道:“哪儿有你们说得这么好哟!”

      “老太太莫谦虚。我看令公子一表人才,光面相就是能成事的。”说这话的明显不是熟客,否则玩笑势必拍到马腿上。

      旁边一阵噤声,偷看老太太脸色。

      老太太毫不在意,反倒颇为感慨地回应:“您过誉了。我们家老三小时候也是淘气的,直到最近才懂事些。”

      “不至于吧?真看不出来!”客人压住震惊的表情,眼中赤裸裸地写着“我不相信。”

      唐纪礼被他看得嘴角狂抽。

      以前站在顶端时,被人用崇拜的、嫉妒的、畏惧的、赞叹的目光看得多了,追求者中不乏温柔多情的年轻男女,那些痴迷的爱恋,从来只围在他身旁打转。然而,这一切,都属于那开着名车,品着红酒,拥有无限潜力的成功男人——唐霁。他有着堪比明星的风采和独一无二的人格魅力。而不是现在,活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家境富裕,整日闲散无事的商二代——唐纪礼。

      可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灵魂的互换或者吞噬,让他眨眼间变成另一个人。

      唐纪礼无奈地抿了下嘴角,神情中透着类似哀伤的决绝与释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满月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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