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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五章 瓷砖惹祸 ...

  •   收拾好心情,再进入礼堂,是二十分钟以后。

      唐纪礼比陆启明落后半步,回到座位时,赵攀阳在蒋劲和马先与的安抚下变得和煦许多,至少从表面看,再没有丝毫之前声色俱厉的痕迹。

      两个人暗松口气。

      之后的工作顺利许多。经过一天的筛选,留下的人数比预想的多。除了两所高校的毕业生,其他社招人员有两百名,其中年纪在22岁以下的占了80%。

      这也是一种无奈,职业女性在当下正吃香,所谓“妇女能顶半边天”,很多家庭根本等不到孩子成年,就迫不及待想送到工厂里去。说得好听点是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说实际点就是为了那份高额、保险的国企工资——绝对光宗耀祖的铁饭碗啊!

      临走的时候,川大校长和党支部书记都到门口送行,后面跟着一串急于找工作的年轻女孩儿,她们恋恋不舍地跟在吉普车后。

      而万花丛中,最扎眼的还属仅有的几片树叶——那是老一辈熟悉的,在(19)49年开国大典上出现过的黄绿色军装。棉平布、圆形短檐帽、再加一枚印着“华夏PLA”黑子白底红边的布胸章……现在已是50式军服出现后的老古董了。

      罗岗、蒋劲看得心里一片火热。

      蒋劲个子矮,挥开警卫员斜着身体站在吉普车身侧的脚踏板上,高喊道:“同志们,我是蓉城军区政委蒋劲,在这里,我向所有人保证,夏娃厂的招工时间一共45天,只要你们条件符合,都有机会成为夏娃厂的一员!”

      人群“哗”的一声,安静片刻后,有人问:“蒋政委,报纸上说退伍老兵有优待是真的吗?”

      蒋劲点头:“是真的。”

      “残疾也可以?”

      “可以!只要不是必须坐轮椅,个人生活能够自理。”

      蒋劲话没说完,人群中突然爆发窸窸窣窣一阵哭声。先是压抑,再到激动,最后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安静看着。因为哭的人正是前面提问,此时却忍不住蹲在地方捂着脸嚎啕大哭的退伍兵。他的半个手掌已经没了,残缺的右手遮不住被火烧伤的脸颊,从额头到耳朵,包括衣领下遮不住的地方,全部爬满狰狞的凹凸不平的伤痕。

      没有人感觉害怕。因为只有真实的体验过战争残酷的人,才会在令人敬畏的英雄面前,谨慎的收敛起空乏无味的廉价悲悯与并不值钱的优越同情。

      因为不需要。

      人民的战士不需要。

      国家的英雄不需要。

      面对此情此景,唐纪礼和陆启明久久没说话。

      回去路上,蒋劲面色深沉的哼着歌,从《我是一个兵》,到《壮志凌云》,到《游击队歌》,到《松花江上》……每一首,都是翻来覆去的唱。

      罗岗则难得沉默。

      相比这二位身着军服的“反常”,身挂“市长”头衔的马先与则冷静多了。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按计划,夏娃厂未来所有招收到的工人都要接受岗前培训,从认字——了解厂规章制度、明确工人的权利和义务,到服装设计专业学生必学科目——剪裁、排料与推板、时装画技法、时装画基础、服装配色与图案设计、专业实训等全都要系统学习。

      除此还有军训、到蔬菜基地/牲畜养殖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面对这些繁重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马先与感觉一阵头痛。他掐着眉心看向窗户,此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车子从九眼桥沿着府南河往西,到锦江桥再往北便回了市政府办公楼。

      另一边,唐纪礼和陆启明如约去浣花溪。

      此时的浣花溪远没有后世漂亮。荒草遍地,没有绿阴蔽日的万树山,没有流水淙淙的沧浪湖,更没有“日落看归鸟,潭澄羡跃鱼”的白鹭洲……放眼望去全是散发着浓浓“绿色生态肥”气味的庄稼和农田。

      陆启明对这种充满乡间野趣的田地充满好感。他吹着口哨,看头顶飞过的麻雀,有几只俏皮地踩在枝头上,几只蹦蹦跳跳的停在路边,它们时而张望,时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陆启明下意识做了个屈身喂食的动作,立刻吓得鸟群四散。

      唐纪礼在旁边笑:“你以为自己是在Trafalgar喂鸽子吗?(特拉法尔加,英国著名广场)”

      陆启明回头看他:“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鸟。”

      “说得对。不过我原以为你会嫌弃我带你到了个荒凉得连路灯都没有的地方。”

      陆启明耸了耸肩,“伦敦郊外也没有路灯。”

      “但是有庄园和城堡。”

      “你喜欢?”陆启明不置可否道:“在我看来,英国的建筑远没有西班牙有气势。”

      “那是因为他们被罗马人攻陷过。”唐纪礼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启明一眼,抬脚往有人气的地方走。很快,他找到像是餐馆的地方,在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打开,瓦檐的横梁处还挂着旗幡,一面写着“川”字,一面写着“湘”字。

      “是这家?走,进去看看。”

      陆启明跟进去。

      餐馆被老板打理得很干净,看菜单,除了湖湘最著名的几道菜,剁椒鱼头、糖油粑粑、牛肉米粉外还有川蜀这边爱吃的麻婆豆腐、回锅肉。

      唐纪礼按喜好叫了三荤一素,其中不忘刻意点给陆启明的蟹黄豆腐——当然,蟹黄是用咸蛋黄替代的。

      陆启明也不介意,伸手抓起筷子夹了口菜,倒是觉得味道不错,大概是心情好的缘故。

      “你对西班牙也有所了解?”

      “一般般。”唐纪礼谦虚:“都是从书里看来的。”

      陆启明明显不信,但也懒得拆穿,反而兴致高昂地聊起曾经在西班牙的旅行经历:“我对西班牙印象最深的一是牙塞戈维亚的输水渠,二是遍布巴塞罗那的葡萄园和酿酒工厂。有一次我自己开车,在加泰罗尼亚的公路迎面撞上十几辆卡车,从风里吹进鼻子里的味道全是葡萄被挤压后淌着清甜的酒香,就这样一路滴滴答答,浸满整条马路。”

      唐纪礼听得有趣,问:“你怎么没被熏晕过去?”

      陆启明摇头,“晕过去更好。晒着夕阳把车停在路边,美美睡上一觉,醒了再继续开车。”

      “不怕被抢劫?”

      “不怕。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根本没想那么多。”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

      “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西班牙人几乎是天生的游击战士。他们会划着羊皮筏把斗牛的犄角捆上点燃的松枝赶向敌阵,对于如此彪悍的野蛮人,即使同样强悍的罗马军队也吃了败仗。”

      “罗马……嗯,罗马……我很喜欢维特鲁德的《建筑十书》,他是天才的大师,可以在石头上搭建出文明的框架,然后又让后人在这框架上衍生出更加成熟的艺术。他把建筑的美发展成一种哲学,比音乐更令人折服的魅力。”唐纪礼说。

      “那你更应该去看看我说的牙塞戈维亚罗马输水道。它在阳光下投射到地上的阴影,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构图。我说不清楚……”陆启明尽可能的描述道:“它像是巨大的高耸的石砌栏杆,站在地上仰望看不到头,平视也看不到头。很高,至少28米,是你完全想像不到的宏伟雄壮!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被它彻底征服了。实在太难以相信,2000年前的罗马人居然能把一根简单的输水管建得如此惊世骇俗。”

      是的,惊世骇俗。

      唐纪礼知道陆启明形容得一点不过分。

      他甚至情不自禁畅想着,有生之年有没有可能和陆启明去一次西班牙。去喝加利西亚的白葡萄酒,看巴塞罗那的足球,听J.贝纳文特的歌剧……

      ※.※.※

      吃完饭,各自回家。

      第二天,唐纪礼继续陷入紧张忙碌的工作。每天固定上午去郊区视察工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到川大参与面试。如此过了半个月,随着展销会挂牌日期渐近,他不得不四处托关系,找在穗市出差期间能替代他主持夏娃厂工作的人。

      这方面马先与人脉比他深,和赵攀阳、蒋劲一起,共同为唐纪礼推荐了廖波。

      廖波,祖籍秦省同官,1937年入党,(19)40年派到苏联学习,(19)49年后一直在政治宣传部工作。他的父亲廖继冧是川蜀省委第一书记,曾任西南军区副政委、西南局第三书记兼蓉城军区第一政委。

      最初赵攀阳把廖波档案调到夏娃厂时,唐纪礼是打死不同意的,后来马先与、蒋劲轮流开解,说看在其父廖继冧面子,廖波这个人能力还不错,大学毕业就一直在市委宣传部工作,迄今十二年,不仅写得手漂亮的毛笔字,文章、诗词都很好,关键是背景硬,偌大西南没几个敢招惹的。
      唐纪礼想想也对,绷着脸把人收下。

      先请吃饭,增进了解。

      再喝酒,加深感情。

      等相处得差不多了,唐纪礼立刻给陆启明打电话,说安排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陆启明高兴,通知秘书订机票。

      却没想到,就在他俩急匆匆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唐纪礼突然接到个的电话,是市规划局局长李厉打来的,通知他到市建筑勘测设计院去一趟。

      唐纪礼费解,看看手中的怀表。约的是下午两点,可现在已经一点三刻了,他赶紧跟廖波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能去礼堂了。”

      廖波问怎么回事,唐纪礼把情况一说,廖波立即道:“那你骑我的车吧,走新南路过盐市口上顺城大街,这样快。”

      唐纪礼忙点头,说谢谢。

      廖波:“不客气,注意安全。”

      等到设计院,时钟刚滑过14:10,唐纪礼喘口气,沿路问人,终于找到陈副院长办公室。

      彼时陈桥和李厉正隔着茶几对坐,见他来了,前者边叫助手倒茶,边走到书桌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设计施工图纸。

      李厉也起身,站在旁边相对宽敞的地方。

      陈桥对唐纪礼很有好感,因为他知道手上这图是唐纪礼亲手画的,线条干净,基本功扎实,看得出是下过苦功夫的,便笑眯眯说:“早就想见见你,你这图画得不错,有点梁教授的意思。”

      唐纪礼喉头一滚,没好意思问哪个梁教授。总不至于梁思成吧?结果听陈桥介绍才知道是梁闵芮,一个60多岁的女教授。曾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回来后一直在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工作。

      陈桥问:“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介绍你们认识?”

      唐纪礼脸一红,推辞说:“还是算了吧。梁教授忙,我还是不要去打搅了。”

      陈桥“嘿”了声,看样子不像是不高兴,反倒有些稀奇:“外人想求见梁教授一面都难,你倒好,机会送上门反倒拒绝。”

      唐纪礼干笑,转过头问李厉:“李局长,你今天找我来……”

      李厉招手:“你过来。关于夏娃厂的项目,有些事要咨询下。”

      “哦。”

      李厉说:“现在夏娃厂的污水管道已经埋好了,我看你设的计图,工人生活区,尤其公共食堂、厕所、澡堂三个地方挨得很近。”

      “是的,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做到资源共享。”唐纪礼并不否认,“以后等蔬菜基地和牲畜养殖场建起来,食堂潲水跟粪池排泄物可以用作农事生产的天然肥料,工人收集起来方便,可以减少沿途运输污染物的机会。”

      “嗯,这个思路我理解了。” 李厉严肃脸道:“其实在你来之前陈副院长也解释过,关于结合功能和地势的节约问题,但令我比较反感的是,你在其它方面做得不够细致,太铺张浪费。”

      “啊?”唐纪礼眨眨眼,没听明白。问:“什么地方浪费了?

      陈桥提醒:“你选用在的食堂、厕所的外观材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你用了太多白瓷砖。”

      唐纪礼懵圈,“瓷砖……有什么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五章 瓷砖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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