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三章 招工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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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夏娃厂面向全国招工的日子到了。
虽然对招工现场早有预料，但当唐纪礼、陆启明、马先与、赵攀阳、罗岗等人坐着吉普车到川蜀大学校门口时，还是被拥挤嘈杂的场面吓了一大跳。
川蜀大学，蓉城最为知名的大学之一，始建于1896年。它前身是由川蜀总督鹿传霖奉光绪特旨创办的“中西学堂”，此后半个世纪，大批人文学者、物理学家从这里毕业。最辉煌时，与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林伯渠一起被尊称为“延安五老”的吴玉章曾执掌过校务，另外还有清末秀才、民主革命家张之澜，郭尚武等名人都跟这所大学息息相关。
这次夏娃厂把招工地点定在川大，是老爷子的意见。
一来蓉城市区内有足够空间同时容纳千号人的地方不多，考虑到工作人员吃饭、休息，万一中途刮风下雨等问题，把面试地点设在学校内实属无奈；二来川大百年名校，乃地标式建筑，即使没到过蓉城的外地人，路上随便找谁问问也不会走丢；三来就是唐老爷子私心了。老爷子川大毕业，自从退休后难得有机会再回学校走一走……
对于老爷子的心情，校方很理解，也很支持，主动提出承担所有后勤保障工作。
招工前一天，3月14日，星期五。学生们还在上课，唐纪礼偷偷一个人带着父亲在学校逛了圈。
彼时的川大校门还很庄严，不是后世红柱青瓦的牌坊式模样，而是更接近于古城楼：厚厚的石砖，高耸的筑墙，外型是方正的“凸”字行，中间掏空三个巨大的圆弧孔洞，顶部正中央是门楣，牌匾上丰筋多力的六个大字，从右至左：国立川蜀大学。
进了校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中轴对称、方正严正的教学楼，而是在黑砖红檐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娇小可爱的荷花塘。它们分别伫立在主干道左右两边，行走在林荫道上，唐老爷子心情颇好，慢悠悠背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背到这里，老爷子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后面是什么，还记得吗？”
唐纪礼脸一红，“不记得了。”
老爷子皱眉，怫然不悦道：“小时候就教你要多读书，多读书有好处。你看，连朱先生的文章都背不了，真是令我失望。”
“是，对不起。” 唐纪礼垂着头，悻悻摸摸鼻尖。
老爷子懒得教训人，看他一眼，接着背道：“‘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后面的内容，唐纪礼渐渐有些印象了，含糊跟随着：“‘……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一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一篇散文默到这，基本结束了。老爷子抿抿嘴，心情又奇异地好起来。他终究还是把这个儿子当成心头肉，疼到骨子里，连一句多余的重话都舍不得。
逛完荷塘，又去了礼堂。这是明天招工面试的重要地点，老爷子站在礼堂门口问： “明天计划怎么安排？”
唐纪礼说：“先安排人员填写资料，把来应聘的年龄、姓名、地址写清楚，再拿上号码牌，到礼堂里挨个问问题。”
老爷子稀奇：“什么问题？”
“就一些常识性的，比如识不识字，会不会拿针线，缝纫机用得怎么样……为避免作弊，如果时间充裕可能再安排她们缝个裤脚、裁片衣领什么的，总要知道手上功夫到底如何。”
“这你肯定不用操心。”老爷子说：“这年头哪儿还有谁不会用针线的？老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别说山区农村，就是我们家，你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鞋子、袜子……哪一样不是你妈亲手做的？”
“是，这我相信，但该有的流程还是会走。”
老爷子点点头，看看四周，“万一明天人太多，现场秩序谁来负责？”
唐纪礼说：“我请了川大的老师，还有军区的一些人。但数量不会太多，有空闲的劳动力都安排到郊区建厂了。”
说到夏娃厂，老爷子不得不问：“那边现在进展如何？”
“很顺利。”唐纪礼暗藏着担忧：“今年开春雨少，挖完坑、预埋好下水管道就能打地基。”
老爷子听了摇头：“工程方面的事我不懂，但有一点，来夏娃厂找工作的都是小姑娘，有些来自农村。没文化，不识字，穿的也简陋。你记得告诉那些负责接待的人，说话做事都客气点，别惊吓到人家。”
“是。”
“如果再遇到那些拖家带口的，比如父母带着孩子，五湖四海，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你记得请学校食堂的师傅帮帮忙，到点了烧锅开水，冒个饭①、煮碗素面，也花不了多少钱。”
“嗯。”
说完这些老爷子也累了，捶捶后背，杵着拐杖往回走：“明天我就不来了，你忙完请军区的政委到家里吃个饭，马市长那边也问问。”
“是，我会安排，您放心。”
“我不放心。”老爷子说着突然沉下脸，闷声闷气道：“你说，林骏跟你妹妹都走了多少天了？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唐纪礼也跟着脸色变了变，“也许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麻烦，什么麻烦？”老爷子冷哼一声，说不出是嘲讽更多，还是自责更多。“我看家里最不省心的就是你妹妹。”说完叹口气：“也怪我从小没教好，老幺性子随她妈，很多事拧得很，一旦决定了几匹马都拉不回来。”
“等她吃过苦头就好了。”唐纪礼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挡住眼底一片幽光，“很多事，只有撞了南墙才会有幡然醒悟的一天。”
老爷子沉默——呵，但愿吧。
※.※.※
另一边，与蓉城距离340公里的山城。华夏西南军区空33师97团装备苏-27驻地山城白市驿——
“报告！”
“什么事？”
“云南军区野战军杨司令电话，请您立即去接一下。”
“知道了。替我回话，晚五分钟，我忙完这里给他打过去。”
“是！”
五分钟后，满身汗渍的奚俊山回到办公室，边喝水，边拿起桌上的电话：“喂，老杨？我是奚俊山。”
杨春成问：“你现在说话方不方便？”
“方便，你说。”
奚俊山和杨春成是相交多年老友，凭借几十年的默契，他很明显预感到，杨春成遇到了麻烦，大麻烦。
果然，下一秒，杨春成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这儿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杨春成道：“你知道我被派到云南跟13集团军合作，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吧？”
“当然！”这个任务别说在西南军区，放眼全国都不是秘密。所以奚俊山很痛快地说道：“你在云南有两个任务，一是负责缅甸边境勘察警卫工作，二是剿清六年前援朝战时，逃脱漏网的越匪和混入越南边境的KMT残军。怎么？现在情况有变动？”
“是，也不是。”杨春成忧愁着脸说道：“我昨天刚接到电话，上头命令我把边境驻防军的人数再扩充三倍。”
“这么多？”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那暗底下呢？
奚俊山沉着脸，在心里默算了下目前云南军区的队伍编制——军区成立是在1950年，同空33师97团装备苏-27驻地山城白市驿一样，隶属华夏PLA 西南军区建制。辖滇南、滇西、曲靖、宜良、玉溪、楚雄、武定七个军分区。
统观全国七大军区，数西南军区任务最重。因为它的辖区面积最广，约合232平方公里，占全国陆地面积四分之一；而西南国境又与越南、老挝、缅甸、印度、尼泊尔、不丹等6个国家接壤，国界线达7000多公里，占华夏陆地疆界总长的三分之一！
现在云南边境兵力扩充，奚俊山估计，多半跟华缅双方正在谈判的《边境友好条约》有关。
都说夫妻之间有“七年之年”，其实国家之间也一样。
华缅建交是1950年6月8日，距离今年刚好七年零三个月。在这期间，华缅双方蜜月过，也冲突过。现在双方矛盾，主要集中在北段尖高山以北的一段、中段南畹河和瑞丽江汇合处的勐卯三角地区、南段阿佤山区一段依然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
华夏政府想过用和平方式解决。先是谈判，不断交涉，怎奈方法不管用。至少驻扎在云南边境的华夏军人都知道，缅甸政府一边腆着脸哭穷，跟华夏不断伸手要钱要物资，一边又暗戳戳勾结境内被华夏人打残打散的KMT正规军，时不时对两国边境的平民乡村施行战略式骚扰。经常打一枪，放一炮，把老百姓家里抢光了，立刻换地方。
华夏边防军接到消息也是醉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话说打游击战的十六字精髓是咱主席大人原创的吧？
什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什么遵循合理选择作战地点，快速部署兵力，合理分配兵力，合理选择作战时机，战斗结束迅速撤退……
怎么眨眼间被缅甸人学去了呢？
主席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在最近一次党内会议上，主席明确提出：最迟三年以内，必须跟缅甸完成《边境条约》的谈判签署！
而有了主席指示，西南军区长官自然要做出调整。于是首先派到任务的就是驻扎在云南边境的野战军和13集团军。
分析完前因后果，奚俊山淡定了，左手举着茶杯，右手握着话筒：“我明白了，你直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杨春成也不含糊道：“我想你帮我调一批人，最好从未在云南境内出现过。生面孔，人要靠得住，手上功夫也要硬，这样才能伪装成当地老百姓、潜伏到边境附近的农村里去。”
奚俊山惊疑：“你要搞暗杀？！”
“狗屁暗杀。我是想先收集情报。”杨春成道：“任何跟缅甸的风吹草动……我手上能用的人不多，要么已经派出去了，要么彼此都打脸就认识，不合适。”
奚俊山点点头，问：“你计划要多少人？”
“至少两三百。”杨春成用指尖划着地图：“华缅边境线太长，这些人打散了就跟混入大海的水滴一样，暂时起不到太大作用。”
暂时没作用，不代表永远没作用。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奚俊山仰头喝干茶，抿唇总结道：“除了人数、生面孔，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杨春成愣了半秒，说：“最好是已经退伍的年轻士兵，模样不用太漂亮，关键要在部队受过专业训练，会拿枪，又没上过真实战场。你知道的，见过血和没见过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这么一说，奚俊山脑子里倒是突然想起个人。他迟疑着，问：“你觉得，俞卫国如何？”
杨春成：“谁？”
“俞卫国。”
“不认识。”
“不，你认识。”奚俊山说：“他就是老俞、俞敬东的儿子，援朝战在xx基地被炸死的俞长征、俞为民的弟弟。”
“他？！”杨春成一听傻了。如果说他跟奚俊山的关系是青竹烈马穿开裆裤长大的“帽根儿朋友”，那他跟俞敬东之间，就是一起杀过日本鬼子，用命换来的“异姓兄弟”。
杨春成不明白：“我记得老俞前面死的两个儿子是他前妻生的。后来这个，早早就专业回老家当工人了。怎么，他现在吃错药，舍得把仅剩的独子送到你这里来？”
“哼，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是一言难尽啊。”
奚俊山想起俞敬东大过年带着老婆、儿子求到他面前时的表情，扯出僵硬的笑，脸上有鄙夷，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感慨。
“他的家事我不好多说，你最好也当不知道。”说完，挂了电话。
※.※.※
军营外，唐纪慈找人并不顺利。
她先是带着俞卫国的相片去了派出所，请当地民警帮忙找寻，后来又加入热心群众，四处打探，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无奈，唐纪慈又去了报社，一连三天在《山城日报》上登寻人启事，仍是没反应。
唐纪慈的性格固执，像她妈，一旦认定的事常常一条道走到黑。她现在已经完全陷入种执迷状态，理智上接受不了，情感上又不断拉扯，每天做梦都在想：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可找到以后呢？
是扇两耳光，冲对方咆哮老娘要跟你离婚！还是扑上去，大哭一场，把心里压抑已久的委屈、愤恨、痴缠、怨怼……都当潮水似的倾泻出来？
而且，她也已经很多天没嚼甘草片了。因为找不到人，每天猫抓似的烦躁变得越来越急切。她甚至想拉着林骏直接去军营。
“林骏，你说，如果我直接冲过去，找站岗的警卫员要俞卫国，他会什么反应？”
林骏吓得汗毛倒竖：“你想他什么反应？”
唐纪慈歪着头说：“给部队领导打电话，问里面是不是有这个人。”
“如果没有呢？”
“那就换个地方继续找呗。”她得意而疯狂地笑起来：“我把家里结婚证都拿出来了。就怕人家不相信我是军人家属。”
林骏：“……”
姐姐，求别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三章 招工前夕
